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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更加触目惊心的真相 天光,是被 ...

  •   天光,是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寒雨洗刷出来的,那种惨淡的、泛着铁灰色的亮,从东边天际层层叠叠的铅云缝隙里艰难地透出,吝啬地洒在扬州城湿漉漉的街巷屋瓦上。昨日孤山亭的血腥与火光,仿佛只是这漫长冬夜里一场惊悸的噩梦,醒来后,只余下空气中更浓的湿冷,和市井间隐约浮动、却又不敢高声的窃窃私语。
      柳桓逸站在别院正堂前的廊下,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枝头凝结的、被雨水冲刷得晶莹却冰冷的冰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常服,肩胛处的箭伤重新包扎过,在厚实衣物下隆起隐约的轮廓,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心头沉甸甸压着的石块,这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
      柳安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韩大人和周大人来了,正在书房等候。还有……谢昀也回来了,受了些轻伤,正在包扎。”
      “知道了。”柳桓逸点头,转身走向书房。靴底踩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书房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却也烘得空气有些燥闷。韩长史和周文康皆是一脸疲惫,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谢昀手臂缠着新换的绷带,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柳桓逸进来,欲起身行礼,被柳桓逸摆手制止。
      “情况如何?”柳桓逸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韩长史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回大人,昨夜孤山亭一战,共击毙埋伏弓弩手七人,生擒四人,皆已押入府衙大牢,由下官与周大人亲自挑选的心腹分开看管审讯。那持烛人的尸首也已打捞上来,正在勘验。”
      “身份可查明?”
      “那持烛人脸上覆了薄薄一层人皮面具,已取下,其真容……无人识得。身上也无任何可证明身份之物。至于生擒的四人,皆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徒,只知受一个绰号‘黑三’的中间人雇佣,于三日前来到扬州,昨夜奉命埋伏于孤山亭四周,听持烛人信号放箭。至于雇主是谁,意欲何为,他们一概不知。那个‘黑三’,我们正在全城缉拿,目前尚无消息。”周文康接口道,眉头紧锁。
      又是死士,又是雇佣的亡命徒。对方行事之谨慎狠辣,滴水不漏。
      “夫人和小公子的下落,可曾问出?”柳桓逸声音微沉。
      韩长史与周文康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严刑拷问,那四人均不知情。只道他们的任务就是埋伏杀人,对绑架妇孺之事,毫不知晓。下官怀疑……绑架之事,或许另有一拨人负责,与昨夜埋伏并非一路。或者……那持烛人以金锁为凭,虚言恫吓,夫人与小公子,其实……并未落入他们手中?”
      柳桓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金锁是承安的贴身之物,对方能拿到,至少说明别院的防卫并非铁板一块,或者……府中有内鬼。安宁和承安此刻是否安全,他不敢有丝毫侥幸。
      “别院昨夜可有异动?”他转向柳安。
      “回大人,昨夜一切如常,护卫未曾松懈,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柳安答道,但语气并不十分肯定。对方能拿到金锁,这本就是最大的异常。
      柳桓逸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谢昀:“西郊皇庄、张谦府邸、裕丰号、隆昌寺那边,昨夜可有动静?”
      谢昀道:“属下带人追剿残敌后,立刻加派了人手监控这几处。西郊皇庄,后半夜有辆马车悄悄离开,往江宁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正在追踪。张谦府邸和裕丰号,一夜平静,但今日一早,盐运使衙门传出消息,张谦告了病假,说是‘感染风寒,需静养数日’。隆昌寺……依旧闭门谢客,但寺中后墙一处角门,凌晨时分有僧人出入,丢弃了一些用过的、沾着血污的麻布和草药渣。”
      张谦告病?是心虚躲避,还是以退为进?隆昌寺丢弃带血的布和药渣……寺中有人受伤?是了尘方丈,还是……昨夜参与行动的人?
      “那些带血的布和药渣,可曾取到?”柳桓逸问。
      “已暗中取回一部分,正在让太医查验。”谢昀道。
      柳桓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梳理着这些杂乱的信息。持烛人身份不明,雇佣的亡命徒不知内情,张谦称病,隆昌寺疑点重重,西郊皇庄有人连夜离开……而最关键的,安宁和承安的下落,依旧成谜。
      对方像一条被打痛了的毒蛇,迅速缩回了洞穴,切断了所有明面上的联系,只留下无数条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的断线。
      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逼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
      “韩大人,周大人,”柳桓逸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立刻以知府衙门和巡察衙门名义,行文盐运使衙门,就说本官听闻张运使身体不适,甚为挂念,欲亲往探视。同时,以核查盐务、清点存盐为名,派员进驻裕丰号总号及所有分号、仓库,封存所有账册,暂停一切业务往来!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盐也不许进出!”
      他要以雷霆之势,直接压向张谦和裕丰号!不管他们有没有准备好,都要强行撕开他们的龟壳!
      韩长史和周文康神色一凛。这是要明刀明枪地干了!一旦进驻封查,便等于公开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大人,张谦毕竟是朝廷命官,裕丰号也是积年大商,若无确凿证据,恐其反咬一口,诬告大人滥用职权,扰乱盐市……”周文康谨慎提醒。
      “证据?”柳桓逸冷笑,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孤山亭持烛人身上找到的、承安的金锁,轻轻放在书案上,“绑架钦差家眷,勒索朝廷命官,算不算证据?昨夜孤山亭埋伏刺杀,算不算证据?胡百户私运禁药军械,沈贵招供勾结北边,算不算证据?!至于扰乱盐市……”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本官总督盐务,整顿奸商,安定市场,正是分内之责!谁敢多言,便是与逆党同谋!”
      韩、周二人见柳桓逸决心已定,不再多言,肃然应道:“下官遵命!”
      “谢昀,”柳桓逸又看向他,“你带‘潜蛟’精锐,再向韩大人借调一队好手,今日便去‘请’了尘方丈来府衙‘协助调查’。记住,是‘请’,礼数要做足,但人必须带来。我倒要看看,这位佛法精深、交游广阔的方丈大师,对昨夜寺中丢弃的血衣药渣,作何解释。另外,西郊皇庄那边,追踪马车的人,一有消息,立刻回报!还有,那个中间人‘黑三’,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谢昀领命,眼中闪过厉色。
      “柳安,”柳桓逸最后吩咐,“你坐镇别院,护卫之事,交由韩大人再增派一队可靠兵丁协助。你立刻带人,将别院中所有仆役、丫鬟、嬷嬷,不分亲疏,全部集中到前院,一一单独问话,尤其是平日能接近夫人和小公子房中人等。我要知道,那枚金锁,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府中……或许该清理一下了。”
      柳安心头一震,肃然道:“属下明白!”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部署。书房内,只剩下柳桓逸一人,和那跳跃的炭火,以及书案上那枚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金锁。
      他拿起金锁,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刺眼。
      安宁,承安……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金锁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决绝。
      对方以为缩回去就安全了?以为切断联系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错了。
      他柳桓逸,从来不是被动挨打的人。既然他们喜欢藏在暗处,那他就把整个扬州城翻过来,把所有的阴沟暗渠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既然他们用家人威胁,那他就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砸碎他们所有的龟壳和依仗!
      从张谦,到裕丰号,到了尘,到西郊皇庄……一个都别想跑!
      他倒要看看,当所有的压力同时降临,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还能往哪里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依旧阴沉。
      但柳桓逸知道,一场比昨夜更加激烈、也更加决定性的风暴,已经在他的一道道命令中,骤然成形,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整个扬州。
      而他,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心,亲手撕开这江南官场与商界最厚重、也最腐朽的帷幕。无论那后面,是鲜血,是罪恶,还是更加触目惊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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