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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飘摇的孤舟 谢昀带人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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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带人押着小沙弥,如同鬼魅般再次潜回隆昌寺。寺门依旧紧闭,寂静无声,只有檐角铁马在夜风中偶尔相撞,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叮当,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白日里搜查留下的痕迹犹在,但整座寺庙却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空寂——是那种活物被彻底抽离后,只剩下建筑本身冰冷躯壳的死寂。
“不对劲。”谢昀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看守的弟兄呢?韩长史明明加派了人手,将隆昌寺围得水泄不通,此时却不见半个守卫的影子!
“散开!警戒!”谢昀低喝一声,“潜蛟”锐士立刻四散,占据寺门、墙头、树影等有利位置,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每一个角落。谢昀自己则一把扣住那小沙弥,闪到寺门一侧的阴影里。
小沙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
“你师父的禅房,藏经阁,还有你提到的暗格,都在哪个方位?指给我看!”谢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小沙弥哆哆嗦嗦地指了方向。禅房在后院东厢,藏经阁在正殿后方。
谢昀对两名锐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迅速向禅房方向摸去。他自己则带着小沙弥和另外三人,直奔藏经阁。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漏进的、那点可怜的月光,勉强照出里面一排排高耸到顶、黑影幢幢的书架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檀香味,以及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腥甜的怪异气息。
谢昀示意锐士守在门口,自己押着小沙弥,点燃了一支带来的、用黑布蒙住大半的牛角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按照小沙弥的指引,他们绕过几排书架,来到最里侧靠墙的位置。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小沙弥指着墙角一处地板:“就……就是这里,有一块地砖是活动的,下面有个小暗格,旁边……旁边墙壁里,就是放那些手抄本的大暗格。”
谢昀蹲下身,仔细摸索。果然,一块地砖的边缘有着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的磨损痕迹。他运力于指,扣住边缘,轻轻向上一提。地砖应手而起,露出下面一个尺许见方、深约半尺的暗格。然而,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积着一层薄灰。
“东西呢?!”谢昀眼神一寒,看向小沙弥。
小沙弥也傻了,结结巴巴:“不……不知道啊!师父明明就放在这里的!一个紫檀木的小方盒,上面……上面还刻着那条怪蛇!”
被转移了!或者……被取走了!就在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可寺外明明有重兵把守……
就在这时,前去查探禅房的两名锐士匆匆返回,脸色凝重,对谢昀低声道:“头儿,禅房里没人!了尘不见了!看守禅房的两个兄弟……死了。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很深,很干净。看血迹,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
了尘跑了!还杀了看守!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谢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对方果然还有后手,而且动作比他们更快,更狠!
“搜!给我搜遍寺里每一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密道、暗门!另外,立刻发信号,让外围的兄弟接应,同时禀报大人,了尘逃脱,图纸失踪!”谢昀当机立断。
然而,信号尚未发出,异变再生!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传来的巨响,骤然从寺庙后院某处地下爆发!紧接着,地面猛地一震!藏经阁内灰尘簌簌落下,书架摇晃!那巨响并非爆炸,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机关被触发,或者巨大的石块砸落!
几乎在巨响的同时,寺外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隆昌寺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影,正在迅速向寺庙合围!呼喝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混作一团!
“有埋伏!”
“保护头儿!”
“潜蛟”锐士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谢昀护在中间,背靠藏经阁墙壁,刀剑向外,结成圆阵。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或冲锋并未到来。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在距离寺庙百步之外停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或陌生、或有些眼熟的脸——是府衙的差役,是巡检司的兵丁,甚至……还有韩长史手下的几个巡察衙门的属官!
为首的,赫然是扬州知府周文康!他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在火把映照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被围在寺中的谢昀等人。
“谢大人!”周文康扬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深更半夜,尔等擅闯佛门净地,所为何事?还请出来,与下官分说明白!”
不是敌人?是周文康带着府衙和巡检司的人来了?可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时机如此巧合?就在了尘逃脱、图纸失踪、地下传来巨响之后?
谢昀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示意手下不可妄动,自己朗声道:“周大人!下官奉柳少保之命,搜查隆昌寺逆党罪证!方才寺中发生巨响,了尘妖僧已然逃脱,看守弟兄被害,寺中恐有重大隐秘!请周大人速派兵丁,协助搜查,擒拿逆党!”
“逆党?罪证?”周文康眉头紧皱,“谢大人,柳少保要搜查隆昌寺,为何不知会本府?擅自动兵,夜闯古刹,若是惊扰百姓,引发骚乱,这责任谁来承担?至于了尘方丈逃脱……本府接到报案,说有贼人强闯隆昌寺,杀害僧众,故而率兵前来。却不知谢大人所言‘逆党’、‘罪证’,从何谈起?可有凭证?”
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着官腔,隐隐有质问和阻拦之意。而且,他接到的是“贼人强闯、杀害僧众”的报案?谁报的案?了尘?还是寺中其他僧人?了尘不是跑了吗?
谢昀心念电转,知道此事绝不简单。周文康的态度,太过蹊跷。他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道:“周大人,此事关系重大,非三言两语可说清。柳少保手令在此,请大人过目!”说着,他示意一名锐士,将柳桓逸的手令高高举起。
周文康看了一眼,却并未下马,只是淡淡道:“柳少保手令,自是作数。然国有国法,即便搜查,也需有府衙公文协同,以免生出误会。如今寺中既发命案,了尘方丈又不知所踪,本府既为地方父母,理当接管此地,查明案情。请谢大人及麾下,暂且退出寺外,由本府衙役接管寺内搜查事宜。若真有逆党罪证,本府自当呈报柳少保,绝不徇私。”
这是要夺权!要将“潜蛟”排除在外,由府衙来控制现场和接下来的搜查!谢昀眼中厉色一闪。如果周文康与了尘,乃至那个“轮回”组织有牵连,那么由他接管,所谓的“搜查”,只怕就成了毁灭证据、甚至栽赃陷害的绝佳机会!
“周大人!”谢昀踏前一步,声音转冷,“柳少保有令,此案由巡察衙门与‘潜蛟’全权负责!府衙只需配合即可!如今逆党狡诈,证据可能就藏在寺中,下官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还请大人行个方便,以免……耽误了大事!”
气氛瞬间紧绷!府衙的差役兵丁纷纷握紧了兵刃,看向周文康。而“潜蛟”锐士也个个眼神冰冷,杀气隐现。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文康脸色阴沉,盯着谢昀,半晌,才缓缓道:“谢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本府?”
“不敢。只是奉命行事。”谢昀寸步不让。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圣旨到——!!!”
一声尖利高亢的拖长音调,如同利刃,骤然划破夜空,也划破了这紧张的对峙!所有人为之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官道上,数骑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宫中太监服饰,手捧一个明黄的卷轴,在火把映照下格外醒目。转眼间,几骑已到近前,勒住马匹。那太监目光冷峻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文康和谢昀身上,尖声道:“扬州知府周文康,巡察衙门所属谢昀,接旨!”
周文康连忙滚鞍下马,撩袍跪倒。谢昀虽满心疑窦,也只得单膝跪地。周围兵丁差役,“潜蛟”锐士,呼啦啦跪倒一片。
那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江南盐务,屡生事端,地方不靖。今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太子太保柳桓逸,奏报扬州盐运使张谦、盐商裕丰号等,勾连匪类,私运禁物,罪证确凿。着即锁拿张谦、裕丰号沈东家等一干涉案人犯,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严审。江南盐务,暂由两江总督署理。柳桓逸查案有功,然擅动兵甲,惊扰地方,着即卸去总督盐务之差,回京述职,听候处置。江南一应军务、防务,暂由江宁卫所指挥使代管。钦此!”
圣旨念罢,全场死寂。
锁拿张谦、沈东家?押解进京?柳桓逸卸差回京?江南军务由江宁卫所代管?
这道圣旨,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意味深长!表面上看,皇帝肯定了柳桓逸查案的“功”,惩处了张谦和裕丰号。但“擅动兵甲,惊扰地方”的指责,以及“卸差回京,听候处置”的结果,无疑是对柳桓逸在江南一系列雷霆手段的敲打和约束!而将江南军务暂时交给与胡百户、林家旧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江宁卫所代管,这更是耐人寻味!
是朝廷对柳桓逸的“过火”行为不满?还是……朝中有人,借着柳桓逸掀起的这场风暴,在暗中运作,想要重新划分江南的权力格局,甚至……保护某些更深层的人?
谢昀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柳桓逸被调离,江南军务落入江宁卫所之手,那他们这些“潜蛟”,以及正在追查的“轮回”组织、了尘、图纸……所有这些,都将陷入极大的被动,甚至可能前功尽弃!
周文康则是重重叩首:“臣,周文康,领旨谢恩!”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站起身,对那宣旨太监拱了拱手,然后转向谢昀,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谢大人,圣旨已下,柳少保既已卸差,尔等便非奉令搜查。隆昌寺之事,自有本府处置。请谢大人约束部下,退出寺院,以免……再生枝节。”
谢昀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周文康,又看了看那面无表情的宣旨太监,最后,目光扫过身后那黑洞洞的、藏着无数秘密的隆昌寺藏经阁。
他知道,此刻硬抗,已无意义,只会授人以柄。圣旨已下,大势已去。
他缓缓站起身,对周文康拱了拱手,声音嘶哑:“既然圣意如此,下官……遵命。”他转身,对“潜蛟”锐士们挥了挥手,“我们走。”
“潜蛟”锐士们沉默地收起兵刃,跟着谢昀,在府衙差役和兵丁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退出了隆昌寺,退出了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区域,没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身后,周文康已开始指挥差役进入寺庙“勘查现场”。那宣旨太监则打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昀带着人,在寒冷的夜风中,向着扬州城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知道,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柳桓逸在江南点燃的熊熊火焰,也将他们逼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柳桓逸会如何应对?那道圣旨背后的深意是什么?江宁卫所接管军务后,会有什么动作?了尘和那张图纸,又落入了谁手?
还有夫人和小公子……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危机,都随着这道圣旨,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万分。
夜色,依旧浓重。东方天际那道惨白的口子,不知何时,已被重新聚拢的乌云吞噬。寒风凛冽,预示着,一场比冬雨更加酷烈、也更加莫测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而他们,已从追猎者,变成了风暴中飘摇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