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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传旨,摆驾……回宫。 马车驶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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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熟悉的宫道殿宇,而是一片相对僻静、树木葱郁、假山流水点缀的园林区域。这里是……御花园的东侧,靠近宫妃居住的东六宫,平日里少有人至。
马车在一处临水的、名为“浮碧亭”的八角凉亭旁停下。亭中,已有人等候。
不是皇帝。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却气度沉凝、眼神锐利、年约四旬的中年太监。柳桓逸认得,这是皇帝身边极少露面、却地位极高的几名“随侍”太监之一,姓黄,据说身负绝技,是皇帝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
“柳大人,李大人,请随咱家来。陛下在亭中等候。”黄太监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在柳桓逸和崔嬷嬷怀中的襁褓上扫过,做了个“请”的手势。
皇帝不在乾清宫,不在养心殿,却在这僻静的御花园凉亭召见?而且,只带了黄太监一人?
柳桓逸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他深吸一口气,在李墨林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崔嬷嬷抱着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几人随着黄太监,沿着蜿蜒的石径,走向那座临水而建的“浮碧亭”。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水面上洒下破碎的金光,也映照着亭中那个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残荷的、明黄色的、略显单薄孤寂的背影。
正是皇帝。
听到脚步声,皇帝缓缓转过身。今日的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简单的明黄色常服,头上也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发。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未曾消退,但精神看起来,确实比宫变那夜好了许多,至少,站得稳了。只是那眼神,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幽深、复杂,仿佛藏着万千心事,又仿佛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柳桓逸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审视,似是叹息,又似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崔嬷嬷怀中,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无声无息的襁褓。
“把孩子,抱过来,给朕看看。”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的威仪,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异样。
崔嬷嬷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抱不住孩子。柳桓逸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上前阻拦的冲动,用眼神示意崔嬷嬷镇定。
崔嬷嬷颤巍巍地,抱着承安,一步一步,挪到亭中,在距离皇帝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跪下,将怀中的襁褓,高高举起。
皇帝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那只苍白、却修长稳定的手,轻轻掀开了盖在承安脸上的、柔软的锦缎一角。
昏黄的夕阳,恰好透过亭角的缝隙,落在孩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精致如画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小的鼻翼,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翕动。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他睡得很沉,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皇帝的目光,久久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张小脸。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要穿透皮肉、看进灵魂深处去的……锐利与寒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亭中只有风吹过池面、带动残荷的轻微声响,和皇帝那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柳桓逸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死死盯着皇帝的脸,试图从那深不可测的神情中,分辨出任何一丝可能决定他们父子命运的讯息。李墨林也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黄太监则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皇帝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仿佛只是夜风吹过枯叶,却让柳桓逸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皇帝直起身,收回了手。锦缎重新落下,遮住了承安的小脸。
“这孩子……”皇帝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奇异的波动,“像他母亲。”
像陆安宁?皇帝……认识安宁?还是……仅仅是一种客套的评价?
柳桓逸不敢接话,只是更紧地低下了头。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孩子,而是重新面向那一池残荷与破碎的夕阳余晖。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却也……无比清晰的决断:
“柳桓逸。”
“臣在。”柳桓逸连忙应道,声音嘶哑。
“你此番江南之行,滁州之险,宫中之搏,为朝廷,为社稷,立下大功。更兼,带回‘轮回’逆党核心密卷,揭露曹吉祥等奸佞,于国有大功。”皇帝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柳桓逸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他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朕,向来赏罚分明。”皇帝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柳桓逸身上,那目光中的复杂与深沉,几乎要将柳桓逸淹没,“你之功,朕已思之。擢你为太子少保,晋都察院左都御史,赐斗牛服,准紫禁城骑马,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太子少保!从一品的荣衔!都察院左都御史!实权的正二品大员,都察院之首!斗牛服,紫禁城骑马,荫子……这几乎是文臣所能得到的、最高级别的封赏与荣耀了!尤其是在经历了江南的“擅权”、宫变的“擅闯”之后,这份封赏,无异于皇帝对他最大的肯定与回护!
然而,柳桓逸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份封赏,太重了。重到……让人不安。皇帝是在用滔天的恩赏,来堵天下悠悠之口,来安抚他这颗可能“不安分”的棋子?还是……在为他接下来的“安排”,铺平道路?
“臣,柳桓逸,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柳桓逸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和身体的虚弱,屈膝想要跪下谢恩。
“免了。”皇帝抬手虚扶,目光却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崔嬷嬷,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功是功,过是过。你擅闯宫禁,引发动荡,虽事出有因,然宫闱法度,不可轻废。朕,不能不罚。”
来了。柳桓逸心中一凛,屏息静听。
“朕罚你……”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向崔嬷嬷怀中的襁褓,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近乎冷酷的光芒,“即日起,携家眷,离京赴任。朕已下旨,命你为……辽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兼理军务,提督辽东边备。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辽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提督辽东边备?!
柳桓逸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辽东!那是大魏的边陲,是与女真、蒙古诸部接壤的、战事最频繁、环境最苦寒、也最……凶险莫测的前线!都指挥同知,虽是正二品武职,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平级,但那是实打实的军职,是要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边镇大员!而且,“提督辽东边备”,这几乎是将整个辽东的防务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皇帝这是……明升暗贬?将他这个刚刚在朝中掀起滔天巨浪、手握“轮回”秘密、又卷入宫变漩涡的“麻烦”,远远打发到苦寒边塞,眼不见为净?甚至……是借刀杀人,想让他死在辽东的战火或阴谋之中?
不,不对。如果只是打发或借刀杀人,何必给予如此显赫的封赏和权柄?太子少保的荣衔,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转任(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兼”),荫子……这分明是极高的信任和期望!皇帝是想……用他?用他这个与“轮回”血海深仇、又能力出众、且在朝中无甚根基的“孤臣”,去镇守辽东,去应对那可能与“轮回”勾结、也可能与“轮回”为敌的……北疆异族?!
是了!“轮回”组织的密码源自女真文字,其北方据点指向关外,曹吉祥的密卷中必有与北疆联络的线索……皇帝是要他去辽东,一方面镇守边关,另一方面……继续追查“轮回”在关外的根底,甚至,可能与那支吹响异族号角、却又似乎帮助皇帝平定宫变的神秘势力(冯铁匠、老灰代表的“自己人”?)接触、周旋、或者……对抗?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绝棋!将他柳桓逸,连同他病弱的妻子、幼小的儿子,一起,推到了帝国最危险、也最前沿的战场!成功了,或许能廓清边患,揭开“轮回”最终之谜,成就一番不世功业。失败了,便是马革裹尸,全家死绝,甚至可能背负骂名,死无葬身之地!
而皇帝,则坐镇中枢,稳坐钓鱼台。进可攻,退可守。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好一个……帝王权术!
柳桓逸缓缓抬起头,迎向皇帝那深不可测、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他从那目光中,看到了冰冷,看到了算计,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皇权,也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托付的……沉重。
四目相对。无声的交锋,在夕阳的余晖与池面的波光中,激烈碰撞。
良久。
柳桓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屈膝,这一次,他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亭中石板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响。
“臣,柳桓逸,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天恩,以卫我大魏边疆——!!!”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绝,在这寂静的御花园凉亭中,久久回荡。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他摆了摆手。
“去吧。三日后启程。一应所需,朕会让人安排。你的家眷……朕会命太医随行。至于京中之事,”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李墨林,“李爱卿会替你……善后。”
“臣,遵旨。”李墨林躬身应道,眼中也满是复杂。
柳桓逸再次叩首,然后,艰难地站起身。在柳安(不知何时已被允许进来)的搀扶下,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帝那孤寂而威严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被崔嬷嬷紧紧抱在怀中、依旧沉睡的、对命运毫无所知的儿子。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石径,向着那辆等候的、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踉跄而去。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线昏黄的光,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御花园中,重归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枯荷,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皇帝独自立于亭中,望着柳桓逸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黄太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
“陛下,”许久,黄太监低声开口,“柳大人他……”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被晚风吹落的、枯黄的落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的脉络。
“辽东的风雪,比京城……更冷。”皇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自语,又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人能懂的、深沉的命运,“但那把刀……只有在最冷的风雪里,磨得才最快,也……最利。”
他将枯叶揉碎,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飘散在渐起的夜风里。
“传旨,摆驾……回宫。”
话音落下,皇帝转身,迈步,向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藏着无尽孤独与阴谋的、深不可测的宫闱深处,缓缓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浓得化不开的、京华的夜色之中。
而属于柳桓逸的,那场在血与火中开始、在帝王的权衡与算计中转折、最终指向帝国最北端、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冰雪与战场的、漫长而残酷的征途,也随着这御花园中的旨意与夜色,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