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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回京 离开辽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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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辽东,回到这座阔别一年余、却仿佛已隔了数度轮回的帝都,已近半月。
皇帝兑现了他的承诺。追赠、封诰、荫子、赐宅、乃至“另有任用”(虽还未正式颁旨,但风声已然传出,似乎是兵部或都察院某个极紧要、也极清贵的职位),所有明面上的恩赏与安抚,都来得及时、厚重、无可挑剔。朝中关于柳桓逸“擅权”、“擅启边衅”、“致使辽东生乱”的弹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再无一丝声息。连带着,因杨都司一案可能牵涉的某些朝中“清流”或“勋贵”,也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异常“安分”与“低调”。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柳阎王”这个名字,连同“辽东”、“轮回”这些敏感的词汇,一起小心翼翼地,封存、搁置,仿佛它们从未掀起过那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
只有极少数真正靠近权力核心、或者消息极其灵通的人,才能从这表面的平静与恩宠之下,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冰冷的、风暴过后的、更深的压抑,与一种对未知力量的、隐秘的敬畏与忌惮。
柳桓逸搬进了皇帝新赐的、位于内城、距离皇城不远的这座“柳府”。宅邸不算极大,却规制严谨,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带着前朝某位致仕阁老的清贵气韵。一应仆役、管事,皆是内务府精心挑选、背景干净之人,规矩严明,沉默寡言,将这座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也……毫无生气。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邸最深处的、一间被他指定为书房的、异常宽敞、却光线有些幽暗的静室里。这静室原是宅子的藏书楼一部分,被他下令改造,撤去了大部分华而不实的摆设,只留下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以及一个终日烧着银霜炭、却仿佛永远也无法驱散这屋子深处某种无形寒意的、巨大的铜制火盆。
他依旧穿着简单、干净的靛蓝或玄色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脸上的气色,比起在辽东时,似乎又好了些许,那种内敛的润泽感更加明显,仿佛一块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打磨、最终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下最本质温润的美玉。只是眉眼间的沉静与疲惫,也愈发深重,如同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与重量。
那只“玉手”,他不再刻意遮掩。在府中,他只是用一只特制的、极其柔软贴服的、黑色细棉布手套,松松地套着,既隔绝了那过于显眼的玉质莹光可能带来的不必要窥探与惊扰,也方便活动。只有在这独处的静室,他才会褪去手套,让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与(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天光之下,看着它在幽暗中流淌着温润神秘的微光,感受着掌心之下,那暗青脉络与天地间某种宏大韵律的、无声而深邃的共鸣。
力量,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不是量的增加,而是一种更加精微、更加“本质”的沉淀与掌控。他不需要再刻意“运转”什么,那只“玉手”似乎已成了他身体与灵魂自然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它能让他“看”得更清,“听”得更远,“感”知得更细微。他能察觉到这座庞大帝都之下,那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却又暗流汹涌的“气”的流动——权力的、欲望的、阴谋的、忠诚的、恐惧的……种种无形的、却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气息,交织、碰撞、湮灭、再生。他也能隐隐“触摸”到,那高踞于皇城之上、笼罩四野的、象征着大魏国运的、庞大而沉重的、金色龙气,以及那龙气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忧。
他知道,皇帝在等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终的“交代”,也等一个……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开始”。
陆安宁被安置在静室旁,一个独立的小院里,有最好的太医(不再是王太医,换成了太医院最擅长调养心神、口风极严的院判)日日请脉,有崔嬷嬷和春草寸步不离地守着,有最精细的饮食和汤药。她的身体,在那场奇迹般的唤醒后,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苍白褪去,血色渐生,甚至能下床在院中缓缓走动,在阳光下,露出久违的、安静的、却依旧带着几分茫然与疏离的浅笑。只是,她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与混乱。她能认出崔嬷嬷、春草,甚至能依稀记得柳桓逸(看他时的眼神,依旧带着依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怯),但对于江南的雨、地底的寒、宫中的火、辽东的风雪……所有那些惨烈痛苦的过往,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自我保护般的迷雾。她不再提“承安”以外的任何事,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庭院里的花开花落(虽然冬日并无花开),或者,在无人时,对着虚空,露出一种空茫的、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徒劳无功的、令人心碎的神情。
太医说,这是“心神损耗过剧,自我封闭”之症,需以温情耐心徐徐图之,切忌刺激,或许终生难以完全恢复,也或许,某日一个契机,便能豁然开朗。
柳桓逸每日都会抽时间去看她。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完好的右手),陪她看一会儿庭院。有时,会低声跟她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京中的趣闻,或者,念一段词句平和的诗文。他从不提过去,也不问她的记忆。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沉淀了太多却依旧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用那只包裹着黑色手套的“玉手”,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每当这时,陆安宁眼中那空茫的迷雾,似乎会散去些许,露出底下一点清晰的、依赖的、甚至是……带着一丝心疼的光芒。她会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一句:“你瘦了。”或者,“外面风大,多穿些。”
只此一句,便足以让柳桓逸那冰封般沉静的心湖,泛起温柔的涟漪,也让他更加坚定,要用余生所有的时间与温柔,去填补她记忆的空白,守护她这份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安宁。
而承安……那个被安置在陆安宁院中暖阁、由崔嬷嬷和一名新来的、极其可靠沉稳的乳母共同照看的小小婴孩,则成了这座沉寂府邸中,最难以捉摸、也最令人心安的存在。
他依旧异常安静。不似寻常婴孩那般啼哭、吵闹、对周遭充满好奇的探索。他只是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睡着,醒来时,便睁着那双乌溜溜的、过于清澈、过于沉静、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秘密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帐顶,望着窗外,或者……望着来到他身边的人。
当柳桓逸或陆安宁(她似乎本能地对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亲近与依赖)靠近时,他会微微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的光芒,随即又恢复孩童般的纯净与空茫。他会伸出小小的、粉嫩的手,无意识地抓握,有时会抓住柳桓逸一根手指(他从不抓那只“玉手”,即使它套着手套),然后,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纯净无瑕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小小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美好,也太过……不真实。仿佛不是属于这个尘世婴孩的笑容,而是某个误入凡间的、纯净精灵,对这片苦难人间,报以的、悲悯而温柔的一瞥。
只有柳桓逸,在极偶然的、与儿子那双沉静眼眸深深对视的瞬间,能从那片纯净的、仿佛星空般深邃的眼底,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温柔的、悲悯的、了然的……光芒。与那夜暴风雪中,面具人最后的目光,与他那只“玉手”深处、暗青脉络流转时传递的某种古老韵律,甚至与那枚早已沉寂的令牌残片传来的微弱悸动……隐隐重合。
这个孩子身上,一定也发生了什么。在那场终极的湮灭与奇迹的新生中,他不仅仅是被拯救,或许……也被选择,或者烙印了什么。
但这个秘密,柳桓逸将它深埋心底,连同自己那只“玉手”的秘密,一起,守口如瓶。他知道,有些真相,或许永远不该被揭开,尤其不该在安宁尚未完全康复、在这帝都暗流汹涌的时刻被揭开。他只需要知道,承安是他的儿子,是安宁的骨血,是他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最重要的人,就够了。
日子,就在这表面的平静、深藏的暗流、缓慢的康复、与无声的守望中,一日日过去。年关将近,府中也开始有了些许过年的准备。内务府送来了份例的灯笼、门神、桃符,仆役们开始洒扫庭除,准备祭祖的供品。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家”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这日午后,柳桓逸照例在静室中,对着一幅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关于朝中各方势力与“轮回”可能残存线索的关系脉络图,沉思。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身上、书案上、以及那只摘去了手套、自然摊放在舆图边缘的“玉手”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寂静的光影。“玉手”在光线下,莹光流转,暗青脉络如同有生命的河流,缓缓搏动。
忽然,静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极佳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是柳安。
“进来。”
柳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凝重。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四四方方的、不过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木匣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不敢逼视的皇权威压。
“大人,”柳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他走到书案前,将木匣双手奉上,“宫中……黄公公亲自来了,说奉陛下口谕,将此物……赐予大人。说是……除夕守岁之用。黄公公交代,陛下说,此物与大人……渊源颇深,望大人……善加体悟,静待其时。”
黄公公?皇帝身边那位极少露面、却地位超然的、姓黄的随侍太监?亲自送来?除夕守岁之用?渊源颇深?静待其时?
柳桓逸的心,猛地一跳!眼中那两簇玉质火焰,骤然亮了一瞬!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毫不起眼、却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的紫檀木匣。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那只“玉手”,极其缓慢地、仿佛在确认什么般地,悬在木匣上方寸许之处。
掌心之下,那暗青脉络的流转,骤然加快!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异常熟悉的、温暖、威严、古老、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与因果的、同源共鸣,从木匣内部,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般,汹涌而来,瞬间与他的“玉手”,与他的灵魂,产生了强烈的、几乎要让他颤栗的共振!
是它!是那枚令牌!是那枚本应已化为光尘、彻底消散的、黑色的、刻着简化蛇纹的——守钥之令!
它没有消失!它竟然……在皇帝手中?!而且,此刻,被当作“除夕守岁之用”,送到了他的面前?!
皇帝知道!他真的什么都知道!知道令牌,知道“门”,知道那场终结,甚至可能……知道他这只“玉手”的秘密!这所谓的“赐予”,是试探?是警示?是托付?还是……某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关乎未来、关乎国运、甚至关乎那“门”后终极秘密的……布局的开始?!
无数的念头,如同闪电,在柳桓逸脑中炸开!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缓缓地、用那只“玉手”,极其稳定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触手的瞬间,那股同源共鸣更加清晰、强烈,仿佛失散已久的半身,终于重聚。木匣本身,似乎也因这共鸣,而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玉石轻叩的嗡鸣。
柳桓逸捧着木匣,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那只“玉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木匣光滑冰凉的表面,感受着其中传来的、那熟悉而古老的、温暖而威严的、仿佛带着无尽嘱托与期待的……律动。
柳安屏息静气,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能感觉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个木匣的到来,而变得凝滞、沉重,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神圣而肃穆的压力。
良久,柳桓逸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的金色光芒,正透过高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他手中那紫檀木匣上,也落在他那只流淌着玉质莹光的“手”上,将两者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秘的、金色的光边。
除夕……守岁……渊源颇深……静待其时……
皇帝的意思,他隐约明白了。
今年的除夕,或许,将是一个与以往任何一年,都截然不同的夜晚。一个……终结,与开始的夜晚。
他缓缓地、将紫檀木匣,极其郑重地,收入了书案下、一个带锁的、最隐秘的抽屉中。然后,他重新看向柳安,眼中那两簇玉质火焰,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在那沉静之下,仿佛有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在无声地燃烧。
“柳安。”
“属下在。”
“传令下去,”柳桓逸的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决断的力量,“今年府中除夕,一切……依制操办。祭祖,守岁,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隔壁小院,望向了那对正在缓慢康复、等待着他守护的母子,也望向了那隐藏在紫檀木匣中、沉默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古老的令牌,更望向了这帝都上空、那错综复杂、暗流汹涌、却又仿佛在无声中酝酿着某种崭新变化的……天穹。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疲惫、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带着铁锈与新生气息的弧度。
“今年这个年,”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洒满金色夕阳的静室中,清晰地回荡,仿佛一个古老的预言,也仿佛一个崭新的誓言。
“我们……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