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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积微不觉情已动 偶得诗稿见真心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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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日日同游意渐深,寻常烟火亦关心。
谁知纸上藏真语,惊起春风入寸襟。
且说白玉堂近日来,心中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总如游丝般缠着他,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他虽与许宸星日日同进同出,却恍惚觉着自己并不在她身边。她绣花时,眼中唯有针线;她读书时,心神尽在字句。他立于一畔,她兀自做她的事;他走开片刻,她也浑然不觉。说不上冷落,只是那专注里,竟无他立足之地。
有时他抬眼望去,见她垂眸凝神,模样当真好看——眉目如画,指尖轻捻,整个人笼在窗棂透进的日光里,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可看得久了,心中愈发疑惑:她为何不抬眼瞧瞧我呢?
唯有两件事,能让他觉着自己是在她身边的。
一是合奏。她抚琴,他便在一旁吹箫弄笛。两相和鸣,那乐声便比独奏时更添几分韵味。每每曲终,她总要赞他几句,眉眼间尽是欢喜。可这不过是他素日所长,不足为奇。
二是写字作文。她写得一手隽秀的蝇头小楷,整整齐齐,看着便叫人心里舒坦。她的文笔细腻婉转,不似他这般直来直去。他也常去请她指点,她倒也认真,常劝他多练楷书,说能养心定性。
养心?他暗自苦笑。这些日子他失落得很,哪还顾得上什么养心?
这日,二人又在书房写字。起初还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各写各的去了。白玉堂提笔蘸墨,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心绪不宁,落笔便歪,索性搁了笔,单手托腮,呆呆出神。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写字,神情专注,眉目温婉,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当真是“静女其姝”。可他又想,她怕是压根儿没察觉自己在看她罢。于是移开目光,望向虚空。
许宸星写完一幅字,搁笔欲歇,却见他呆呆坐着,脸上半分笑意也无。她也隐约觉着,他近来不如从前那般爱笑了。
“你写完了么?”她轻声问。
白玉堂回过神来,摇摇头:“没写。不知写些什么。”说罢,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
许宸星只道他文思枯竭,正自烦恼。这般滋味她再熟悉不过,心中便生出一丝怜惜,慷慨道:“那我帮你寻寻思路,可好?”
她如何帮?聊天么?可这些日子聊得还少么?
却见她微微一笑,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稿纸,递到他面前。
白玉堂顿时睁大了眼——竟是这些日子她写的稿纸!她肯把这些借与他看?他大喜过望,望望稿纸,又望望她,唇角微微一勾,便小心翼翼翻看起来。
头一篇,记街市风情。定是这些日子带她出门,她悄悄看在眼里,记在笔下的:
“东市有老妪,当街鬻豆腐。年可五十,手不停挥,目不停瞬。观其操刀,不必尺量,手起刀落,块块匀停。客来,不问斤两,但视客多寡,一刀定之,竟无差池。其目即尺也,手即秤也。想来世间绝技,不在奇,在熟耳。日磨千遍,刃自生神。”
再一篇,是卖绢花的姑娘:
“西巷有女守花摊,花色不及大铺艳,然女善笑。客至则笑,客去犹笑。有妪嫌贵,女亦不辩,只道:‘阿婆若嫌贵,买半朵去,自家配戴。’妪竟解颐,携花而去。此女之慧,非花也,在知人也,善笑也。花者,其媒耳。”
再往下翻,竟还有一篇论商贾之道的短札:
“世人言商必称‘利’,然利者,末也。东市豆腐妪,西巷卖花女,以诚待人,以勤持业,未尝见其奸。彼何以久?本固也,信也,勤也,知人也。舍本逐末,虽得一时之利,终失长久之道。故善商者,先立身,后营利。”
她何时对这些生了兴致?一篇接一篇,他读得津津有味。许宸星见他眼中复有光彩,放下心来,自顾写字去了。
白玉堂被她的文字牵着走,竟将方才那点失落暂且忘却。
忽然,翻到一篇笔迹略见潦草,好似匆匆写就的。初看只当又一则故事,便读了下去:
“今晨寤,觉身畔一轻……”
从早晨写起的。
“余不敢动,但微睨之。彼背余而立,晨光斜入窗棂,落于肩背,轮廓分明……”
写得细致。
“褪衣之际,肩胛微动,如鹤展翅……”
心口微微一跳——褪衣?
“俄而披衣系带,揽镜自照……退后一步,对镜端详,唇边一勾,似甚自得……”
他手指僵住了。
“雪白中衣”“月白大氅”“天蓝腰带”“檀木梳子”……跳入眼帘,他猛抬起头,又低头去看,确认没有看错。
这不是我吗?
白玉堂双眼骤然瞪大,像被人点了穴,直钉在椅上,一股热浪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根腾地烧起来。
她看了……竟要写下来?
他强压狂跳的心,继续阅读,手指不自觉收紧,将薄薄稿纸攥出褶皱。
“《木兰辞》有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今观彼着衣冠,举止从容,无非衣袍款式有差,又与女子何异?……”
何谓“与女子何异”?他呼吸骤停。
“余自幼所学,皆言男女有别,内外有防。然与彼日日同食,夜夜相邻,彼在侧时,不觉其‘男’……”
到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闷哼。
不觉其“男”???
只觉脑中轰然炸开,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字都晃动起来。
回想这些日子——没话找话,小心试探,辗转反侧,那些心跳,那些悸动,在她看来又算什么?
一股情绪翻涌上来:震惊,委屈,荒唐,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不甘。
许宸星觉出气氛不对。她偏过头,只见他面色涨红,双目圆睁,盯着手中稿纸,整个人似被雷劈过一般。
她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脸色唰地白了。
那张稿纸,不是放在梳妆台抽屉里么?怎会到了此处?是自己放时错了,还是小丫鬟收拾时一并搬来的?
然此刻不及细想,她本能伸手去夺——
白玉堂猛地将稿纸藏到身后,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复杂之极,叫她心里发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将手收回。他已看完,抢有何用?以他身手,她哪里抢得过?闹将起来,不过自己狼狈。她索性坐回椅上,等他开口。
正是:
无意翻成心底事,有心难掩眼前羞。
谁知静女多情处,却在寻常一笔收。
一
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白玉堂盯着对面端坐的许宸星,只见她神色平静,让他胸中那团乱麻越缠越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可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你怎能……这样呢?”
他本没想好要说什么,理不出个头绪,这句意想不到的怨念便脱口而出。
许宸星仔细分辨他的语气,却苦于不擅察言观色,只得问道:“你是指……哪样?”
可太多样了!他简直不知从何说起。但他挑了一个最不甘心的:“你怎能说我不像男人?”
此话一出口,语气陡然拔高,直把许宸星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你先冷静,你先冷静——”
“我冷静?”白玉堂只觉气得发懵,“你还要我冷静?我还不够冷静么?我冷静得都——”他一把抓起那张稿纸,凑到眼前,咬牙切齿念出那几个字,“都让你‘不觉其男’了!”
许宸星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不是都说,男人比女人冷静么?”
“这不是男人还是女人冷静的问题!”白玉堂把稿纸拍在桌上,“我已经很冷静了!你不知道我为了让自己冷静,有多么努力!我要但凡有一点不冷静,你早该知道我是男人了!”
许宸星愣住了:“我……我没说你不是男人啊。”
“那你为何‘不觉其男’?”
“我……”许宸星隐约明白他为何生气了,只得放软声音,好言安抚:“我的意思是,无需谈论男女差异。我觉得你像我的姐妹一样亲近。”
白玉堂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要、当、你、的、姐、妹。”他一字一顿,盯着她的眼睛,“我要当你的丈夫,你的夫君,你的男人。我是男人,你明白么?”
许宸星赶紧点头:“明白明白!我知道了,别生气了。”她心想,自己道歉如此麻利诚恳,毫无狡辩推脱,他总该消气吧?又补一句,“我不该看你换衣裳,我向你道歉!”
白玉堂却摇了摇头。
“不,你不明白。”他声音沉下来,“你不知道什么是男人。我没让你知道,因为你……太冷静了,让我也不得不冷静。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许宸星被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心慌,只得又道:“对不起,是我让你误会了。你是我丈夫,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她用自己最好的态度去哄他,实在不知还能如何让他平复。
白玉堂盯着她,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你根本……”他低声说,“……什么都不懂。”
说罢,他赌气似的撇过头去。
我是不是早该让你懂一懂什么是男人,你才不会写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他甚至下意识瞥了一眼书房四周——这里可有合适的地方?可目光落回她一派天真懵懂的脸上……
罢了,不当男人,也不能当禽兽。
他颓然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一动不动,双眼发直。
许宸星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歉疚不已。她忽然想起上回他偷看自己手稿——他是怎么做的?也许……他能接受的方式,是他自己用的那种?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道:“其实,我觉得你很好啊。”
他趴着,没理。
“我写了好多夸你的句子呢。”
他心想:那倒是不假。
“我真的觉得你很好……很好看,才写的。”
白玉堂趴在桌上,微微偏过头瞧她:“你看我,因为我好看?”顿了顿,又嘟囔道,“你偷看。”
嗯?这一幕似曾相识。
许宸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反驳:“怎么能叫偷看呢?你在我床边换衣裳,我一睁眼便能看见,对不对?”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他还那么望着她,一动不动。
她忙补充道:“我也知道悄悄看你不好,所以不该看的,我都没看。”
她自觉这话极有道理——这就是自己与他的区别,她有分寸。
“这叫非礼勿视。”她颇有些得意,“所以你无需尴尬。”
白玉堂仍是趴着的姿势,只抬了抬眼皮:“哦?什么没看?”
“你刚要褪下寝衣,我就没看了,直到你全穿好。”她说得坦然,自觉行事端正,日后他不必因此别扭。
白玉堂沉默了一瞬,依旧趴着,慢悠悠吐出三个字:“真可惜。”
许宸星一怔。
可惜?可惜什么?
她歪了歪脑袋,满心疑惑。恍惚间,他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的心却被那似有若无的一勾牵动了。
她细细琢磨他方才的话——什么叫“他要是有一点不冷静,早该让她知道他是男人”?她自然知道他是男人,不然怎会与他成婚?他说她不懂,她确不懂。男人什么样?
她开始回想他的种种。
是他在院中舞刀时的模样么?刀光如雪,身姿矫健,一招一式尽是阳刚之气,她从未见过这般气势。若这还“不觉其男”,那什么才算男人?
她想起走近他时,发觉他个子极高,炎炎烈日都被他遮去大半。
她又想起那柄钢刀,自己竟拿不动——他力气定然极大。若他用这力气对她,她怕是挣不脱罢?可他从未用过。
还有那柄匕首,他说危险,叫她莫要拔出。可她终究好奇,偷偷削纸,竟如切豆腐一般。这锋刃,若是……用来杀人呢?那柄钢刀,也是用来杀人的罢?他杀过人,为何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了呢?
她想起那日清晨,他换衣裳时,露出的手臂与肩背——这般白皙的皮肤,却会杀人?这反差竟让她心中悸动。
她试着再回想那日的画面,却发现越用力想,画面越模糊。原本清晰的轮廓,渐渐成了一两息残影,飘忽不定,捉摸不住。
“真可惜。”
这句话悠悠地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为何要闭眼呢?反正他又不知道。她该好好看看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脖颈,他的手——看看男人的这些地方,与女子究竟有何不同。他说她不懂,那她好好看到懂为止。他,不也总是看她吗?
她想起方才他的眼睛,似乎闪起一瞬她从未见过的神情。这便是他说的“不冷静”么?
她又想起那晚喝莲子羹,曾瞥见他喉结上下滚动。那便是男子独有的么?
白玉堂此刻正趴在桌上,一只手搭在案边。
于是她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这是一双能写字、能抚琴的手,也是一双……能杀人的手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泛着浅浅的粉色,也不知……是否柔软。这样一双手,若不“冷静”起来,会是怎样?
她看着那只手,渐渐出了神,全然不知自己脸上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再抬眼时,他已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去。走得那样快,仿佛再慢一步,便会有什么收不住。
许宸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而去,却不由自主停在他的腰上。
他的腰……也挺细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她垂下眼帘,再不敢抬头。
二
白玉堂直到入夜,才磨蹭着去洗漱。
他在浴房待了许久。桶中热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他仍百思不得其解:如何到了这步田地?
他想起她辩解时的坦然,越想越觉得这段关系走岔了——岔到他从未料到、也不愿抵达的路上了。
还“不觉其男”。啧。他用手舀了一点水,又让水从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还“非礼勿视”,还学我。她是不是根本不明白,我岂是介意她看了我?
他撩动水面,透过水波,看着自己。男人嘛,被看了又有什么打紧?更何况,看他的人是他的妻子。他一直介怀的,是她不看他。
她为何总不看他呢?
是他不好看么?她不想看么?她……
没看么?
这个念头浮出水面,如惊雷般劈开混沌——
她看了啊!
她看了,还写下来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脑海中那张稿纸上的字迹渐渐清晰——潦草、凌乱、笔锋颤颤,分明是心绪激荡时匆匆写就。她看了,看得那样用心,看得手都在发抖,看得急切地要写下来。
他回忆那些句子——
“晨光斜入窗棂,落于肩背,轮廓分明……
“褪衣之际,肩胛微动,如鹤展翅……”
她在夸她,把他比作鹤。那他们岂不是同类了?
他忽然懊恼起来。怎么光盯着不中看的去了?那些写他好看的,为何不曾多留神?
至于那句相当不中看的“不觉其男”……
他愣了一愣,随即一拍膝盖,险些把水溅出来。
她懂什么是男人?他自己都亲口说了“你不懂男人”。谜底正在谜面上,她这样写,正是她不懂。
她看见他了,如此仔细、如此深刻地看见了。只是她太单纯了,不知道看他,是因为想看;不知道写他,是因为喜欢;不知道心里的亲近,其实是亲密。她还不明白——这就是好感。
“你怎能误解呢?”他责备自己,“她不懂,你也不懂吗?你傻吗?”
她只是不知道,她的心,早在不知不觉间,向他靠拢了。这下他全明白了!
他霍然起身,抓起帕子胡乱擦干,披上衣裳便往卧房走。
他要找她,要告诉她,让她明白她的心思,也让她明白他的。
心在胸膛里咚咚地跳,脚步也轻快起来。廊下灯笼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终于到了房门前,一把推开门。
他的眼睛亮得发光。
可下一瞬……
她低头抱膝坐在床里,听见动静,只抬头飞快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没有欣喜,没有期盼,仿佛并不高兴他回来。
光黯了下去。
许宸星的心里,正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情绪。那感觉陌生极了,堵在胸口,闷闷的,酸酸的。她从未这般难受过,却又说不清究竟难受在何处。
她坐在床上,床上有他清冽的气息,让她心绪越发不宁。她忍不住想,他每日是在这张床上睡去,在这只枕上醒来……
脸又烫了起来。
她正胡思乱想,房门忽地被推开。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衣着单薄,鬓角还带着水珠,整个人被夜风裹着,带着浴后的微潮,清冽气息愈加清晰,直教她头晕目眩。他眼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神采,灼灼地望着她。
心又猛地一跳,酸涩感又涌上来,比方才更甚。她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目光,只得匆匆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为何又这样了?她又是这幅“冷静”模样,让他开不了口。
熄了灯,他躺在床上,想着自己即将出口却被她堵回去的话,烦闷不已。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知。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体香,萦绕着他。他已煎熬了这许多夜晚,他想试着再忍下去。
可念头一转:为何要忍?忍了有何意义?何时是个头?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她却紧接着也动了一下。
她没睡着?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痒。他朝她那边望去,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缓慢起伏。可他看见的,又不止黑漆漆的轮廓——他恍惚看见了,她盯着他的手出神的眼睛和逐渐泛红的脸颊。真是太可爱了。那天清晨,她看着自己换衣裳时,也是这般可爱模样么?
他轻轻唤了一声:“星星。”
良久,久到以为她不会应声,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他心跳骤然加速,声音压得更低:“我能不能……抱抱你?”
为何这样说?不知道,他只是太想抱她。夜夜隔着一拳距离,强迫自己冷静,再这样下去,他定要疯了。
许宸星并未回答。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每一息都长得像一生。
她为难极了,又想,又怕。她隐隐觉得:这是不是那件事?可他只说要抱抱我。她暗道:许宸星,你真是胆小鬼,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可这怎么问嘛!她觉得脸又烧了起来。
就在她沉默纠结的当口,他手臂轻轻一环,将她揽进怀里。既没等到拒绝,就当作允许了。兰花般的香气,瞬间盈满他的呼吸。这些日子丝丝缕缕萦绕他的,此刻终于被他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香气顺着鼻腔一路往下,浸透五脏六腑。
她在他怀里,仿佛收拢了翅膀,一动不动。可他动了。起初像梦中的无意识,渐渐地,动作有了方向。他的唇寻着她的发际,她的耳廓,她的脸颊,一路慢慢地——寻着了她的唇。
这一刻,她脑中像有什么轻轻炸开。他的唇是软的,比想象中软得多。
她想起白日里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想知道那双手是否柔软。此刻却忘了手,只记得这唇。
而他的手也没再闲着,隔着薄薄的寝衣,轻轻抚过她,让她忍不住一颤。
接着,他翻身覆了上来,低头吻她,解她的衣带,有些急切,带着久违的生疏,又有本能的熟稔。
她心中一惊,轻声问道:“你在……干嘛呀?”她不知道这话听来是无尽的娇媚。
干嘛?他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任凭身体动作,并未加以思考。
“在爱你。”他含糊地答。
“什么?”她没听懂。
他顿了顿,唇贴着她耳畔,带着些微喘息:“在……告诉你,什么是男人,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的寝衣被轻轻敞开。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她想遮,却被他轻轻按住。她感觉他也褪去了衣裳,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是烫的。热度从相贴的地方渗过来,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烧得她发晕。
然后,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因为他忽然问了她什么。她没听清,只摇了摇头。
他是在问她“疼吗”。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忽然被打开了,被填满了。这感觉太陌生,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疼么?痒么?胀么?都有一点,都不全是。她闭着眼,让这陌生的感觉一波一波涌来,把她淹没,把她托起。
紧接着,他停下了,同时,她感觉有什么涌动着,却仍不明白。
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伏在她身上不住地喘息。她心想:他很累么?
刚想到这,他又继续动起来,她才意识到他没离开。
这一次,和刚刚不一样。他慢下来了,不再是汹涌的潮水,而变成了缠绵的溪流,绕着她,缠着她,一点点把她往下拉。
她有些怕,又有些期待。怕的是自己会沉下去,期待的是那沉下去的尽头,究竟有什么。
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一瞬。她只记得自己在他身下,像一片羽毛漂在水面,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她想抓住什么,却都抓不住。她想喊出声,却咬唇忍着。
他忽然俯下来,气息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忍……我想听。”
温度灌进耳朵,她整个人都软了。
于是,在那个不知是终点还是起点的瞬间,她听见自己从未有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叹息。
他听见后,像被击中了一般,动作骤然快了起来。
她也快了起来。不,不是快,是急。急得像要奔赴什么地方,又急得像要逃离什么地方。两种念头绞在一起,把她绞得晕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终于,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碎了。碎成了千万片,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到何处。
而他也碎了,在她身上,在她深处,沉沉地,重重地,碎了。
很久很久,两人都没有动。只有喘息声,在黑暗里交织,逐渐平复。
他终于动了。不是起身,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她顺从地靠过去,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低下头,贴着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知道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应:“知道……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她搂得更紧。
然后,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一字一字,轻得像梦呓,落进她耳里:
“知道我……爱你。”
三
翌日清晨,许宸星在暖意中醒来。
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渐次清明,只觉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她缓缓睁开眼,却愣住了——自己正被白玉堂抱在怀里。
昨夜种种,霎时涌上心头,羞得她无地自容。
这便是母亲说的要“熬过去”的事么?自己为何此刻才想起?
羞窘如潮水般涌来,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仿佛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自己已不再是昨日的自己。而那个把她拉进这境地的人,就在眼前!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不自觉低下头去。以后该如何面对他呢?
正想着,身侧的人动了动。
白玉堂醒了。
这是他头一回没有强迫自己早起——他睡得极沉,极好。可她哪顾得上这些,满心只剩羞窘二字。
他睁开眼,目光慵懒而餍足,见她已醒,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笑什么呀?许宸星在心里哀叹。
他渐渐清明,见她双颊绯红,低头不敢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手臂一收,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把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发顶,深吸一口气,含笑问道:“昨晚睡得好么?”
你还问!她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他又问:“旁的……都好么?”
哎呀!她不知他为何对昨夜之事穷追不舍。“你……别问了!”抗议声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
他却来了兴致,稍稍松开些,凑到她眼前,眼中满是玩味的笑意:“不许问你?为何?”
她别过脸去,不答。
他愈发来了精神,语调轻快:“那你问我呀?我觉得……极好。”
“……”
“你可知缘故?”他继续逗她。
“……”
“因为——”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唇边笑意愈深,“你,极好。”
“!!!”
许宸星听见这恬不知耻地玩笑,羞愤交加,抬手便捶了他一拳。那力道于他轻飘飘的,不过挠痒一般。他反而笑得更开怀。
这家伙当真烦人!
“这种事……怎能问嘛!”她终于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脸上红晕未褪,却带着几分认真。
“为何能做不能问?”
“因为……”她努力理清自己的念头,“因为……这不好。”
“不好?”他故作惊讶,“我觉得挺好。你……不好么?若是不好,告诉我,下次改。”
“不是那个意思!”她急急打断,“我是说……把这个说出来,不好吧?”
他收了笑意,目光温柔下来,语气很笃定: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是夫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他顿了顿,喃喃道,“甚至……我们早该如此了。”
这……没什么不好的么?
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他为何如此坦然?这种事,难道可以坦然么?
她一时半刻还想不明白,可有的观念,已在心里悄然改变了。
整个家的氛围,也随着他们关系而改变了。
他之前思考书房是否有地方合适,如今终于有了结论——合适。书桌那么大,如何不合适?除了书房,还有浴室,那浴桶宽敞舒适,添了热水,本就让人通体舒泰,自然也合适。至于卧房,更是处处合适。床上合适,床头床尾都合适。榻上合适,梳妆台……也合适。倚着梳妆台,她能望见那柄精美的匕首,锋利如他,于是愈发心动;他则从镜中看见二人相拥的身影,于是愈发心潮澎湃。
他们并非有意要寻这些特殊处所,只是形影不离,到了某处,情之所起,便情不自禁。
这日午后,不知谁先起了兴致。本该只是小憩片刻,却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她实在未曾料到,原来还能这样生活。先前他带她出门,看遍街市风光,她以为那就是世界;没想到只在家里,竟也能打开另一重世界。
正恍惚间,他的声音响起,低低的,软软的,是他只在此时才有的声调。她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何缘故,她极爱听他这样说话,每每细细倾听。
“星星,随我去陷空岛,好么?”
“陷空岛?你那些结义哥哥的家?”
“嗯。那里很大,很美,很自在。我想带你去,你愿意么?”
他在征询她的意思。
她心中一暖。他平日锋芒毕露,也只在这时,才这般温和乖顺,叫她如何忍心拒绝?虽是那从未涉足过的江湖,但有他在身边,她愿与他同往。
于是她出了这辈子最远的门。先乘车,后坐船,一路颠簸,却也看遍秀美风景、壮丽河山。心胸既觉开阔,眼中也满是新奇。这个男人,从新婚当日,就不住地为她平淡的日子添上新鲜色彩。
下了船,登上岛,卢方夫妇早早在码头候着。他们远远望见小夫妻携手而来,相视一笑,心下满是欣慰,快步迎上。如此隆重的礼遇,一来因哥哥嫂嫂本就疼爱这个幼弟,凡事都依着他,要给他最好的;二来许宸星初来乍到,自要亲自迎接,好叫她觉着亲热。
卢方夫妇一个揽过白玉堂的肩,一个牵住许宸星的手,不住地问起旅途劳顿,又说,其余哥哥嫂嫂都在五义厅等着呢。
白玉堂倒似习以为常,许宸星却受宠若惊。卢方夫妇对她而言是陌生人,却这般热情,嘘寒问暖,她几乎招架不住。听说厅里还有许多人等着,她手心都沁出薄汗。悄悄瞟一眼白玉堂,见他应对自如,她心中略略松一口气,暗想:我没料到这阵仗,又不善应酬,全靠你了。
进了五义厅,便见韩彰夫妇、徐庆夫妇,以及四哥蒋平,俱已候着。许宸星一一行礼,心中默记:卢大哥亲切,大嫂也是细心的;韩二哥沉稳,二嫂也是忠厚的;徐三哥豪爽,三嫂年轻些,瞧着像个有主意的;四哥尖嘴猴腮的,倒也不拘礼,看上去是个有趣的。
正想着,忽听一声脆亮童音,是卢真不知从何处窜出,直直朝她扑来,险些收不住脚。亏得白玉堂眼疾手快,将孩子拦了一下。那孩子却仰起脸,张口便道:“哇!五婶婶好漂亮啊!”
满堂皆笑,谁还记得他方才的莽撞?
一下子见这许多人,许宸星在心里迅速记忆归纳,盘算着日后如何与他们相处。可哥哥嫂嫂们早已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她,问长问短。有赞叹她“果然书香门第”的,有安慰她“别拘礼,这里便是自己家”的,有感慨“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的,也有调侃白玉堂“怪不得你小子现在才舍得来”的。你一言我一语,她都不知该先应哪个。
可最后,所有话都落在一处:“五弟,你可真是有福气了!”
这倒叫许宸星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白玉堂,见他笑得开怀。再看看众人,都满面笑容地望着他俩。这……也是在夸我吧?那我要不要谦虚几句?谦虚什么呢?可他们夸他有福气,我难道能替他否认么?
她当真不知如何回话,唯有报以一笑。
酒席也极隆重,她与白玉堂坐了上座,白玉堂并未推辞。席间总有人来敬酒,敬他们夫妻二人,或单敬她。单独敬酒还好应付,可夫妻同敬时,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在白玉堂会说,她便安了心。
有他在,就好。
好不容易散了席,白玉堂带她回到疏影轩。天色已晚,院里静悄悄的,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时她才晓得——原来白玉堂也是头一回见二嫂与三嫂。
居然如此?她还以为他与所有人都是旧相识呢!
躺下了,少不得又要亲热一番。白玉堂今日兴致极高,不知是不是酒的作用。她也饮了些酒,此刻方知,酒确实能助兴。
情潮退去后,白玉堂罕见的先睡着了。她却在脑中不住地转着念头:这就是江湖么?真热闹,也真嘈杂。看来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不过不打紧,往后他自会带她看,教她学。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其实举止合宜,言谈得体,笑容温婉。哥哥嫂嫂们看在眼里,不然怎会连连夸她呢?
她侧过脸,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四
陷空岛果然很美。站在海边,迎着海风,许宸星第一次觉得“自由”二字,有了真切的味道。
疏影轩更是自在。院门一关,就是他们的天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打搅,不分昼夜。
他对她的爱,也从不遮掩。自来了陷空岛,他们比先前更放肆,便是在院中,也卿卿我我,亲昵无间。有一回卢真来疏影轩找五叔玩耍,却撞见白玉堂正揽着许宸星往怀里带,吓得孩子扭头就跑,好些日子不敢再来。白玉堂素日还教卢真读书练武,卢方夫妇却见孩子一连数日都不往那边去了,心中纳罕。卢真被问得急了,语无伦次解释一番,夫妇二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得暂且不让孩子去打搅人家。蒋平拿这事调侃,白玉堂却也未加收敛。有时二人在院中聊着聊着,情到浓时,他便将她一把抱起,下一刻,两人齐齐倒在床上。
白玉堂聪明好学,欢好之际亦是如此。其实回想第一晚,许宸星觉着他应当是会的——可细想来,又算不上太会。因为他总突发奇想,新姿势、新节奏、新方式,凡未曾试过的,都要拉她试试。所以……他没试过的,可太多了。
许宸星想起他试的时候,那绯红的眼尾,低沉的喟叹,微眯着的眼,汗珠顺着喉结滑落,泛着晶莹的微光……不像会装的。看来,他也不是什么行家里手。
许宸星依旧保持写作的习惯,并不躲着他写,可有一回,她正写得入神,白玉堂忽然进来,想看看她又在写什么,她慌张地将稿纸往身后藏。他素喜她娇憨羞赧之态,这一藏,反倒勾起他的兴致。他执意要看,她半推半就,终究还是被抢了去:
鹧鸪天·夜阑
锦帐流苏夜未央,兰膏香沁琥珀光。
春山叠处云生岫,秋水泓时月满塘。
莺啭软,蝶恋芳,珊瑚枕上荔枝浆。
醒来犹怕君先去,故把青丝绕指长。
白玉堂读罢,眼睛都亮了——她把情事写得这般细腻美好,满是文雅意象,不露半分俗艳,于是又兴奋提出,今夜便要照她写的试试。
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声音也温软。他忽然有些失神地说:“星星……能与你共度此时,三生有幸。便是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许宸星闻言,一根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唇。她直直盯住他的眼,声音低柔,却异常坚定:
“往后,不许再妄论生死。”
他微微一怔,疑惑地看着她。兴尽悲来,盈虚有数,不过随口一句感慨,她何必这般认真?他目光还有些涣散,显然尚未从方才的余韵中回过神。
可她不管他此刻能否领会,执意道:“你我要白头偕老,往后路还很长。我不许你先我而去。”
见他仍是一脸茫然,她又补了一句:
“你就是想想,也不行。”
白玉堂怔住了。
那些久远的悲伤,那些他曾珍爱却永远留不住的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她四两拨千斤的话语,轻轻挽留。而她,还要留住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揉得紧紧的。
她知道,只要他在,就一切都好。
可一旦出了那扇院门,许宸星仍有些不惯。走到何处,都有仆从躬身问好,她应接不暇;哥哥们见了她,总不住地夸,她已自谦无数遍;嫂嫂们瞧她的眼神,总带着过来人的深意,叫她心里发虚。她自知如今已是“妇人”,可心里总觉还是从前那个小姑娘。
也不知白玉堂是否察觉她的不惯,这日又说要带她去对岸的茉花村做客。
“又要认识人?”许宸星拽着他衣袖,难得撒起娇来,“现在的哥哥嫂嫂们,我都还不熟呢……”她只想与他独处,不想应付新人。
白玉堂见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摸她的头,柔声劝道:“放心,他们都很好,你与他们一定也说得来。信我,好吗?”
她自然是信他的。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乖乖点了头。
茉花村那头,刚收到白玉堂携新婚妻子来访的消息,丁兆蕙便笑道:“果然,五弟这是要来显摆了。”
丁月华替白玉堂说话:“他把咱们当自己人,才来拜访。再说了,人家成婚也请了咱们。”
丁兆兰一锤定音:“来者是客,新婚夫妇最大。况且五弟妹头一回来,咱们得好好尽地主之谊。”
待到白玉堂与许宸星如期而至,丁兆蕙一眼便瞧出,五弟果真是满面春风,得意得很。
白玉堂介绍许宸星,说是他恩师的女儿,恩师乃举人出身。
“举人?”丁月华眼睛顿时亮了。丁兆蕙早料到她会羡慕,同一瞬下意识朝她望去。
寒暄过后,白玉堂与许宸星先去给丁母请安,而后女眷们便将许宸星引去后院,丁氏双侠则在前厅备好了茶。
三位男子落座,丁兆兰请白玉堂上座。他看着新婚燕尔、意气风发的五弟,又想起那位文静秀美的五弟妹,难得主动开口道:“五弟此番成婚,确是美事。弟妹才貌双全,与你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白玉堂一听,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眸顿时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本就心里得意,被这么一夸,语气满是炫耀:“是吧大哥!我其实没想到。不瞒你说,揭盖头那一眼,我都惊呆了!真是老天待我不薄!”
丁兆蕙看他这副嘚瑟样,登时不顺眼了,立刻抓住机会,拖长了调子:“五弟怎会没想到?还得是你老师了解你。”他晃着茶杯,眼神促狭,“像你种有审美的,我猜……他肯定早瞧出你好色,所以把美貌的女儿许配给你。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丁兆兰闻言,心里一惊,正要打圆场,却见白玉堂将手中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斜睨着丁兆蕙,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我又‘好色’了?”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二哥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论起鉴赏之广博、阅历之丰富、涉猎之精微,您才是此道前辈,小弟比不得您的潇洒境界。”
丁兆蕙脸上阵红阵白,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话怼回去,只好猛灌一口茶。
丁兆兰在一旁默默喝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这弟弟想嘴上占白玉堂的便宜,十有九次自讨没趣。他想给弟弟一个台阶,又不能怠慢客人,于是说道:“不知沅淑、漫莺还有月华,对五弟妹招待得可还周到?”
白玉堂听他提到自己妻子,顿时有些想念,便主动提出去看看。见他起身朝后院去了,丁兆兰松了一口气——这算给兆蕙一点缓冲时间罢。
五
阳光透过花窗,在铺着锦垫的榻席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新沏的茶香、桂花的甜腻,以及女子衣裙上各异的熏香。
白玉堂与丁氏双侠在前厅“叙旧”,姑娘们则在丁月华院中落了座。
丁月华挨着许宸星,打量着姿态优雅却难免紧张的五弟妹,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许宸星此刻仍在默默盘算:这三位年轻漂亮的姐姐,都观之可亲。沅淑姐一派天真烂漫,漫莺姐一看就泼辣精明,月华姐则英姿飒爽,格外特别。再回想方才丁家两位哥哥在前厅的言谈举止——她心里暗暗嘀咕:倒也不难分出谁是大嫂、谁是二嫂、谁是丁家大小姐。她正想着,丁月华亲昵地牵起许宸星的手,轻轻捏了捏那纤细的手腕,率先打破了稍显客套的氛围。
“你真瘦,真苗条。”丁月华赞叹,“五弟该多喜欢你啊!”
许宸星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淡红,笑而不语,默认了这亲密的调侃。
然而,丁月华的行动力远不止于此。她像是要印证自己的判断,忽然伸出双手一抄,稳稳将许宸星打横抱起!
“呀!”许宸星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丁月华的脖颈。
丁月华却更加惊讶地挑眉:“你好轻啊星星!像羽毛似的!”她抱着许宸星转了小半圈,才小心将她放下,语气带着姐姐般的责备和关切,“你要多吃一点,千万别客气!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在咱们这里,不用跟在男人面前一样拘谨!”
这一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亲密接触的许可,旁边的沈沅淑和谭漫莺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让我也抱抱看!”沈沅淑跃跃欲试,她本就活泼爱闹,此刻更是毫无顾忌。许宸星还没从方才的眩晕中完全回神,就又被沈沅淑兴致勃勃地抱了起来。她抱得不如丁月华稳当,却更显亲昵,还笑着掂了掂:“是真的轻!五弟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呀?”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谭漫莺也笑着上前,从沈沅淑手里接过满脸通红的许宸星。她的怀抱又柔软又温暖,同样发出感叹:“你比我们都瘦多啦!五弟真是有福气!”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羡慕和夸奖,在她朴素的观念里,丈夫娶到美丽纤巧的妻子,自然是福气。
谁料,一直被抱来抱去、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许宸星,听到这句话,竟像触动了某个奇异的开关,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她掩面的指缝里流泻出来。那笑声开始低低的,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笑得肩膀直抖,与方才文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位丁家女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她们将她小心地放回椅子上。
“星星,你笑什么呀?”沈沅淑在她面前弯下腰去,好奇地眨着眼。
许宸星好不容易止住笑,放下手,脸上还带着笑出的泪花和未褪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难得一见的光芒。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怎么……每个人都夸他有福气?”她微微歪头,露出一点天真的疑惑,“连你们也这么说……为什么,就没人说我有福气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丁月华最先反应过来,心中被刺了一下。是啊,她们自然而然以白玉堂为坐标,去评价许宸星,而许宸星自己呢?她选择白玉堂,难道不是一种福气吗?这下意识的视角偏差,让丁月华瞬间意识到不妥。她刚想说什么,谭漫莺却眼睛一亮,顺势在许宸星旁边坐下,用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促狭地问:
“说得对!是我们想岔了。想必你也是有福气的——”她拉长语调,和沈沅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嘴角都翘起看好戏的弧度,“不如……跟我们说说,你的‘福气’,在哪儿呀?”
又来!丁月华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两位嫂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又看看许宸星虽然害羞但并无恼怒、反而眼中闪光的表情,觉得这场审问恐怕躲不过去了。她也坐下来,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她也想知道,那个复杂耀眼的男子,在亲密关系中究竟是何模样。
许宸星被她们三人围在中间,六只眼睛灼灼地盯着她,脸上红晕更深了。但方才那一笑似乎打破了她惯常的矜持外壳。她轻轻吸了口气,开始细数:
“他……很好看。
“也很聪明,心思活络,总有新奇点子。
“待人也慷慨、细心。
“说话有趣,会逗人开心……”
她列举着显而易见的优点,三位听众却越来越不满意。这些她们都知道,她们想听的可不是“白玉堂”这个人尽皆知的侠客名片。
沈沅淑终于忍不住,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和不容退缩的直白:“妹妹,这些……咱们在外头都瞧得见。我们问的是‘你的福气’……”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目光在许宸星不盈一握的腰身上飞快扫过,“……关起门来,独独给你一个人的‘福气’,在哪儿呢?”
许宸星的脸此刻像熟透的樱桃。她看着眼前三张写满求知欲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简直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见她半晌无言,谭漫莺灵机一动:“好啦好啦,知道五弟千好万好。”她帮许宸星捋了捋鬓发,随即狡黠地眨眨眼,“那……星星,你说说他有什么缺点呗?人无完人嘛!”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另外两人的附议。
许宸星愣了一下。缺点?这个问题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白玉堂不那么完美、甚至常常让她暗自咬牙的一面,涌上心头。
她几乎不假思索,轻声细语又条理清晰地开始列举:
“他……性子太急。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等不得片刻。
“还挑剔得很。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合他心意。
“有时候……太傲,不听劝,总觉得自己最有道理。
“还有点霸道……决定的事,不容别人置喙。
“对很多事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让人摸不透他到底看重什么。
“话还特别密,想到就说,没头没脑,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
“而且!”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丝控诉,“他没边界感,偷看我的文章!未经我允许!”
前面那些,众人只是会心一笑,觉得果然是他。但听到“偷看文章”,三位听众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偷看?!”沈沅淑惊呼,随即义愤填膺,“这也太过分了!那可是闺阁笔墨!”谭漫莺也点头,觉得这触及了底线。丁月华则微微蹙眉,想着若是自己,定要理论一番。
“那你生气了没有?他……有没有哄你?”谭漫莺关切地问,这关乎事后态度,很重要。
许宸星回想当时的情景,脸上神色不自觉柔下来,方才那点控诉变成带着甜意的无奈:“生气了……不过,他夸我……还送我礼物。他还脸红了,就觉得……也挺可爱的。”
“他脸红?!”沈沅淑和谭漫莺异口同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奇闻。那家伙居然会脸红?!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奇和一丝诡异的兴奋。这可有趣了!
最后,许宸星顿了顿,继续说起他的缺点来,声音更轻,还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他有时候,让人觉得……有点疏离。明明就在身边,却好像隔着什么。”
这话让热闹的气氛微微一静。沈沅淑和谭漫莺还在消化“脸红”的冲击,丁月华却因这句话心中一动。疏离……她似乎能理解。那个人的灵魂,仿佛总有一部分在别处翱翔。
她正欲开口安慰,却听见屋外清朗声音响起:“你们说什么呢?”门帘随即“唰”地被掀开。
白玉堂带着一身室外阳光的微燥气息,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丁月华拉着许宸星的手,两人挨得极近,许宸星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眉毛一挑,那带着调侃的俊脸就转向了丁月华:“月华姐,你又在讲课了?”
众人瞬间从刚才的氛围中抽离。丁月华反应最快,她松开许宸星的手,笑得一脸灿烂:“说你好话呢!星星说她嫁给你,有福气!”
白玉堂一听,那点漫不经心立刻被毫不掩饰的得意取代。他几步走到星星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真的?星星,你真这么说了?”他简直喜出望外,轻轻摇着许宸星的肩,“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些?嗯?你说说,我给你什么福气了?”
许宸星被他问得措手不及,还没组织好语言,沈沅淑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飞快插嘴:“她说你偷看她文章——”她故意等白玉堂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才吐出后半句,“——还脸红。”
白玉堂的表情精彩纷呈。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星星:“你……你怎么说这些?你不是在夸我吗?”这跟他预期的福气不一样啊!
谭漫莺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她说你会脸红……就是她的福气。”
“…………”
白玉堂彻底无语了,看着眼前这三个笑得不怀好意的女子,又看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许宸星,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些女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最后牢牢锁定了罪魁祸首——他的星星。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怯、眼神躲闪却隐约透着一丝“我说了又怎样”的倔强模样,白玉堂忽然俯身,凑到许宸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低语:
“星星,我的好星星……
“今晚,你完蛋了。”
说完,他直起身,瞬间恢复玩世不恭的潇洒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不是他。他甚至还对丁月华她们笑了笑。
“你们聊,你们聊。”他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沈沅淑和谭漫莺已笑得东倒西歪,丁月华也忍俊不禁,摇头笑着,心中却还在回味许宸星说的“疏离”。
而许宸星,耳朵尖红得滴血,心里一半是恐慌,另一半……却莫名地泛起甜丝丝的期待。
六
许宸星一见丁月华便觉投缘,不想丁月华也对她一见如故,竟亲自来陷空岛寻她玩,真令她大喜过望。得知这么美丽的姐姐竟还单身,连订婚的意愿都没有,她又吃了一惊。正好,她也没全然转换成“妇人”的身份,正爱和丁月华一处玩耍。
听丁家人说,丁月华是红衣女剑客,剑法好,骑术更是一流。丁月华给她看湛卢宝剑,看那匹走南闯北的赤骝马,她愈发崇拜。
她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也……杀过人么?”
丁月华大笑:“那是自然!这世上该死之人,可多得很!”接着讲起那些恶行,许宸星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这才是江湖,而不只是陷空岛上的热情豪迈。
丁月华见她神色,便安抚道:“莫怕,危险与善意,在江湖并存。侠客也不只是打打杀杀,其实大多时候在偷东西、听墙根、装神弄鬼呢!何况有五弟,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许宸星点头笑了,眼里露出向往。
丁月华读懂了,只是这一身武艺可不是半路出家能练成的,于是问她可想骑马。她毫不犹豫点头——她见过丁月华骑在马上的模样,那刚柔并济的潇洒姿态,她羡慕不已。
丁月华拉起她的手:“走,买衣裳去!这寻常衣裙,可不适合学骑马。”
许宸星本想叫上白玉堂,丁月华笑道:“遣人告诉他就好。咱们买衣裳,喊他做什么?”又叫上沈沅淑,谭漫莺也难得有空,四位姑娘一道,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许宸星回到疏影轩,一天没见自己丈夫,她兴冲冲跑过去,小心翼翼捧出新衣裳给白玉堂看,想探探他的态度——若他不乐意她学骑马……她多虑了。白玉堂直赞叹衣裳好看,还让她换上瞧瞧。她松了一口气,却忽然觉着:为何自己这般在意他的看法?
次日,白玉堂送她到茉花村,罕见地对丁月华千叮万嘱:“定要选温顺的马,木讷些矮小些都不要紧。姐姐拜托时时看着,刚开始要牵着。千万别吓着她——她是读书人,不经吓……”
沈沅淑在一旁听得直乐。丁月华笑道:“白五爷放心,一定把您夫人安然无恙送还给您!”
学骑马的日子里,大家愈发熟络。许宸星忍不住问:“姐姐,你为何不结婚?”
“不愿与不如我的男子成婚呗。”丁月华答得干脆。
沈沅淑在一旁叹气:“世上男子岂会都不如你?你不接触,怎么知道?”
丁月华耸肩:“家世、才华便难比我强,若论本领——大可与我比试比试,便知分晓。”
许宸星忽然问:“难道泽琰的本领,也不如姐姐?”
丁月华一怔,忙道:“我和他没什么,只是认识早,你别多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许宸星认真起来,“我是想,曾经我也跟姐姐一样,对婚姻不感兴趣,可如今和他在一起……却十分欢喜。也许你迈出这一步,就会觉着别有洞天。”
丁月华听完笑了。这小妹妹,率真得很,她好喜欢。
“你欢喜,是因为他爱你呀。”她眼中温柔,“人和人不一样,相爱是极难得的。”
许宸星却摇了摇头。丁月华待她反驳,却听她说:“姐姐,你真有主意,只是前路前人竟何在,当时当刻不知晓,你想要的人,其实模样正在你心里,只是意识不到罢了。”
丁月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小妹妹,心里藏着很深的念头。
丁月华笑了:“借你吉言。看缘分吧。”
许宸星把这话说与白玉堂。他耸耸肩:“缘分都是创造的。人不能任由‘缘分’二字左右,在命运的长河里随波逐流。”他看着许宸星,“你说,你信缘分,还是信我?”
“人和人不一样,但我信你。”
从此,许宸星白天跟丁月华学骑马,晚上还是与白玉堂腻在一处,这有滋有味的日子,却猝不及防被打断了。许宸星怀孕了。
这个好消息拂过陷空岛,整个卢家庄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氛。哥哥们纷纷道喜,嫂子们也以过来人的身份对许宸星关切备至,叫她莫要害怕,有事尽管开口。白玉堂自然高兴,许宸星从他眼里看出,那欢喜之外,甚至还藏着一丝得意。她隐约觉着,哥哥嫂嫂们的祝贺,似乎也在助长这份得意。
可他得意不了多久。郎中头都不抬地嘱咐: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房事暂停。
白玉堂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极细微的变化,欲言又止。许宸星也有些懵——怎么就怀上了?好日子还没过多久呢!她小心翼翼地问郎中能否骑马。那老先生古板得很,像她父亲一般,闻言一愣,随即一脸正色道:“整个孕期,都不能骑马。”好似责怪她这孩子不懂事。
唉……她心里哀叹一声。
白玉堂也在心里哀叹。两人同叹一口气,却叹着两桩心事。
卢真又能来疏影轩玩了。许宸星不知是否与怀孕有关,从前看这孩子,只觉得活泼过头,跑跑跳跳,有些吵嚷。如今见他远远跑来,心里竟莫名软了一下。她不知自己何时开始喜欢小孩了。
卢真本就喜欢五婶婶。头一回见面,他回去不住地跟父母说:“五婶婶真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卢方夫妇听了,甚是欣慰——那姑娘生得好,性子温柔,与五弟站在一处,登对得很。如今孩子也喜欢她,更是好上加好。
卢真于是总往疏影轩跑。大嫂也常来,一来照看卢真,二来探望许宸星。她想,那姑娘年轻,头一回有孕,什么都不懂。她这个做大嫂的,得多照应些。
去得多了,她便看出门道——这小夫妻俩,毫无为人父母的样子。
许宸星好端端坐着,白玉堂便在她身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逗她笑出声,一会儿摸摸她的肚子,过一会儿又凑过去亲她一下。许宸星脸泛红晕,却由着他。
大嫂看着,心里又好笑,又担忧。晚间与卢方说起,忍不住叹道:“真是难以想象,他们就要有孩子了。我看他们自己都还是孩子。”
卢方摇头笑道:“五弟年逾弱冠,不小了。”他说,“你想想咱们二十岁时,可觉得自己是孩子?”
她想了想,也笑了:“是我关心则乱了。”
七
许宸星能忍住不骑马,但没人相信他俩能忍住禁三个月。
蒋平与徐庆甚至打了赌似的,日日留心观察白玉堂的状态。一个月过去,竟未发现任何异常,两人几乎要以为五弟当真“成熟”起来了。
然后某日,白玉堂从疏影轩出来,脚步格外轻快,神采格外飞扬,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众人看在眼里。
再瞧许宸星,那日在院中晒太阳,脸上也挂着甜甜的、软软的笑。
三爷与四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嗯,果然,这小子没让大家失望。不知二人打赌谁赢了,但蒋平岂能放过这等良机?
又过了几日,白玉堂再度这般模样出现,蒋平终于开口了:“五弟当真是闲不住啊。”
白玉堂漫不经心地应道:“哦?四哥可是近来很闲么?那不如花些工夫,给我寻个嫂嫂。”
蒋平闻言,愈发促狭:“我就算寻了,也不似你这般忙。你四哥这张脸,还得要呢。”
“四哥还要脸呢?”白玉堂挑眉,故作震惊,“你脸又不好看。”
韩彰尚能忍住,徐庆却直接哈哈大笑,笑个不停。
蒋平指着徐庆:“你笑什么?你好看么?”
徐庆嘿嘿直乐:“我有老婆了,不用好看!”
正说着,卢方走了进来。
他不知蒋平又说了什么浑话,白玉堂正反唇相讥,徐庆在一旁添油加醋,哈哈大笑,韩彰则坐着含笑摇头不语。每人贱商各有不同,白五爷素来视冒犯为社交艺术,谁料世上还有蒋平这等人物,竟逼得他也追着打——真是好一派“兄友弟恭”的热闹景象。
众人见卢方面沉似水地进屋,动作全部定格,目光齐刷刷转向大哥。
只见卢大爷坐下,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们可曾听说,江湖上有一位姓展名昭字熊飞的?”
蒋平立刻接话:“那自然听过。他人称‘南侠’,与‘北侠’欧阳春和对面的丁氏双侠一起,跟咱五义齐名,相提并论。”
卢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如今,他可不只是‘南侠’了,又多了一个绰号——‘御猫’。”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
韩二爷瞪圆了眼睛,眉头紧锁,低声叹道:“啊?”他一向冷静,这般神情,已是心中波澜起伏。
徐三爷直接拍案而起:“岂有此理!那姓展的不守规矩!”
蒋四爷在一旁乐了,尚未开口。白五爷却已按捺不住,冷笑道:“既与我五义齐名,他想必听过我们五鼠名号。既然知道,又称‘御猫’,是何用意?居心叵测!我定要会会这个眼空四海的家伙!”
蒋平这才悠悠开口:“你会什么?你想怎么着?”
白玉堂理所当然道:“他敢用这名号,分明是挑衅!我去把他打服了,让他公开收回不就得了!”
卢方摇头:“五弟不可轻举妄动。他这‘御猫’,是当今天子亲封的。他本人,如今已是朝廷四品护卫了。”
“那又如何?”
蒋平插话道:“大哥的意思是,人家当了官,何等威风。你去找他,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可不好看!”
白玉堂一听,急了:“笑话!我怎会赢不了他?”
蒋平道:“听说那南侠厉害得很。”
白玉堂冷笑起来:“我不信。这等没规矩的人,纵是有点能耐,又能有多大本领?”
当晚,白玉堂回到疏影轩,对许宸星道:“我去一趟开封。”
许宸星心中咯噔一下。成婚以来,她从未离开过他。开封,好远啊。
白玉堂安慰道:“没事,我去找那个叫展昭的,找完就回,很快。”
“你找他做什么?”她似乎听过嫂嫂们议论,“打架么?”
白玉堂一笑:“切磋,比试比试。赢了他,我就回来。”
许宸星想起那口寒光凛凛的钢刀,想起那柄锋利的匕首,又想起丁月华讲的那些江湖事……她打了个寒噤,问道:“为何要打架?多危险啊!”
“不危险,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打架怎会不危险?”那些兵器,若在身上挨一下……
白玉堂在她身边坐下。“因为,”他一脸神采飞扬,轻松坦荡,“他打不过我!”
许宸星的手下意识抚上小腹,低下了头。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锦毛鼠”么?她的丈夫。
她头一回意识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舍不得他走,可他原是从江湖中来的,如今,怕是要回到江湖里去了罢?她又想到那种疏离感,这次,他也并不是在与她商量。自己不答应,大约也没用,省得争执,各自不快。
她思量完,轻声道:“那……能不能先送我回金华?我想爹娘了,他们也该想我了。”
她不敢一个人留在这热闹的陷空岛,只想回到熟悉的娘家。
白玉堂觉得在理。在先生和师母身边,她定然更自在,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于是点头应了。两人算达成了共识,一同上床“就寝”了。
次日,白玉堂对几位哥哥道:“星星想回娘家省亲,我去送送,哥哥们等我的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