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遗忘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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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的雨季总是特别漫长。陈默撑着伞站在“拾光”咖啡馆门口，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就像时光留下的印记。
店内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水幕，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混着旧书特有的纸张味扑面而来。
“还是老样子？”吧台后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熟稔地问道。
陈默点点头，收起伞，在门口的水垫上蹭了蹭鞋底，这才走进店里。
这家店不大，装修却很有特色。一侧墙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二手书，另一侧则挂着一些黑白老照片。陈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咖啡馆，又不至于引人注意。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参考书，正准备开始修改论文，却突然被角落里一张新挂上的照片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张篮球比赛的照片，青涩的少年们穿着红白相间的球衣，满脸汗水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照片中央，两个少年并肩站立，一个微微仰头喝着水，另一个正笑着看向他。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即使过了七年，即使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他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两个少年——一个是十七岁的他自己，另一个是周屿。
风铃又响了，陈默下意识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高挑的身材，深灰色风衣上缀着雨珠。那人收起伞，露出一张陈默在心底描摹过千百遍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周屿的目光扫过店内，与陈默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桌上的咖啡杯。杯身温热，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突然涌上的寒意。
七年。
整整七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陈默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机场，在街头，在某次会议——但从没想过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雨天，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
周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轮廓更加分明。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他走向吧台，点了单，然后在距离陈默最远的角落坐下，背对着他。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变成了看不懂的符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小陈，论文修改得怎么样了？下周三前一定要交。”
陈默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他的博士论文已经进入最后的修改阶段，不能因为任何事分心。
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角落。周屿脱下了风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他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陈默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雨季，也是这样下着雨的午后，他们在学校的琴房里躲雨。周屿弹着钢琴，他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就能看到周屿专注的侧脸和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
“你弹的是什么？”他当时问。
“肖邦的《雨滴》。”周屿回答，手指未停，“适合这样的天气。”
然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在钢琴上投下一片金光。周屿转过身看着他，笑着说：“你脸上有光。”
那些记忆就像被封印的盒子，一旦打开，便汹涌而出，无法收拾。
陈默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不小的声响。
周屿似乎被惊动了，微微侧头，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陈默起身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眶微红，额前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看起来疲惫而狼狈，就像七年前那个在机场等待却最终失望离开的少年。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回到座位时，周屿已经离开了。桌上留着一个空咖啡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陈默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刚才那位客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
陈默的手微微颤抖，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和一个电话号码：
“下周三晚上七点，市中心美术馆，我的画展。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周屿”
字迹依旧熟悉，只是比少年时更加沉稳有力。
陈默将纸条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抚平褶皱。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电话号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七年。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是彼此青春里最耀眼的存在。然后一切戛然而止，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像从未存在过。
而现在，周屿回来了，用一张纸条邀请他去看画展。
陈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应该去吗？还是应该把这张纸条扔进垃圾桶，假装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丝光亮。咖啡馆里的客人多了起来，谈笑声打破了之前的宁静。
陈默收起东西，将纸条小心地夹进书里。他付了账，推门离开。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天空和两侧的梧桐树。陈默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思绪纷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默默，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念叨你好几次了。”
“妈，我这周要修改论文，可能没时间。”
“要注意身体啊，别总熬夜。”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对了，我前两天碰到周屿妈妈了，她说周屿回国了，在江宁办画展呢。你们联系了吗？”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没有。”
“唉，你们小时候多好啊，怎么后来就不联系了呢？”母亲叹了口气，“周屿那孩子现在可出息了，在国外办了好几次画展，报纸上都报道过。他妈妈说他还是一个人......”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陈默打断母亲的话，匆匆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周屿回国了，在办画展，还是一个人。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盘旋，与七年前的一切交织在一起。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周屿，是在高考结束后的夏天。他们约好了一起去北京，上同一所大学，租一间小公寓，一起规划未来。
但周屿没有来。他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陈默等了一整天，从清晨等到深夜，从希望等到绝望。手机拨了无数遍，永远是关机。他去周屿家，邻居说他们一家突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那个夏天，成了陈默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现在，周屿回来了，用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就想把一切重新连接起来。
陈默走进地铁站，随着人群涌入车厢。车厢里拥挤而嘈杂，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手机屏幕亮起，是社交软件上的一条推送：“新锐画家周屿国内首展，探索记忆与时间主题”。
陈默点开链接，看到周屿的照片。他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神情专注而疏离。画面上是两棵交织生长的树，枝叶纠缠，根系相连，却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标题是《共生》。
文章中提到，这是周屿近年来最受关注的作品系列，探讨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联系。记者问他创作灵感，他回答：“来自一段被我刻意遗忘却始终存在的记忆。”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刻意遗忘却始终存在的记忆。
地铁到站了，陈默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他回到租住的小公寓，简单煮了碗面，坐在窗边慢慢吃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万家灯火。他的书桌上，论文摊开着，等待修改。
但今晚，他注定无法专注工作。
陈默打开书，取出那张纸条。周屿的电话号码安静地躺在纸上，像一个等待解开的谜题。
他拿起手机，输入那个号码，却在按下拨号键前停住了。
七年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轨迹。周屿成了知名画家，他即将获得博士学位，留在大学任教。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
陈默最终没有拨出电话，而是将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Z”。
他打开电脑，搜索周屿画展的信息。画展的主题是“未完成的时间”，展期两周，下周三晚上是开幕式。
陈默盯着屏幕上展出的几幅作品预览。抽象的画面，强烈的色彩对比，压抑而又充满张力的笔触。这不像他记忆中的周屿，那个喜欢画阳光、海浪和微笑少年的周屿。
时间改变了他们所有人。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今天在咖啡馆看到你了。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坐在窗边。”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周屿。
他盯着那条短信，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过了许久，他简短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既冷淡又敷衍，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周屿很快回复：“画展，你会来吗？”
陈默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雨水又开始敲打窗户，滴滴答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最终回复：“不一定，要看论文进度。”
这是真话，也是借口。
周屿没有再回复。
陈默关掉手机，强迫自己专注于论文。夜深了，雨声渐歇，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那个十七岁的雨季，回到有周屿的夏天。
那些未完成的对话，未实现的约定，未说出口的感情，像一场没有结局的梦，缠绕了他整整七年。
而现在，梦的主角回来了，带着一个画展的邀请，和一句简单的“你还是老样子”。
陈默知道，有些事无法永远逃避。就像有些记忆，无论你如何试图遗忘，它始终在那里，等待一个解释，或者一个了结。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夜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下周三，市中心美术馆，晚上七点。
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决定。
足够长，也足够短。
陈默合上电脑，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旧铁盒。盒子里装满了高中时代的东西：褪色的照片、用过的车票、干枯的花瓣，还有一叠未寄出的信。
最上面是一张他和周屿的合影，拍摄于高考前最后一个春天。他们并肩站在学校的老槐树下，笑容灿烂，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照片背面，周屿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沉默的陈默——愿我们的夏天永不结束。”
陈默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笔每一画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夏天终究还是结束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而现在，另一个夏天即将开始，带着雨水的味道和未知的答案。
他将照片放回铁盒，小心地盖好盖子，放回原处。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城市沉入睡眠。陈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七年前的雨夜，七年后的重逢。时间的圆环在此刻闭合，又或许，只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去画展，不知道见面后该说什么，不知道那些尘封的往事是否应该被重新提起。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有些故事，即使被刻意遗忘，也从未真正结束。
它们只是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开始。
就像这个漫长的雨季，看似永无止境，但总有一天，阳光会穿透云层，照亮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记忆。
而他和周屿的故事，或许也是时候，迎来它的下一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忘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