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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四天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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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离开后的第一天,陈默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上课,研究,指导学生,一切如常。但到了下午,当他习惯性地看向手机,期待收到周屿的日常消息时,才意识到对方正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北京了吗?”
几小时后,回复来了:“刚下飞机。北京很冷,但天空很蓝。”
随消息附上了一张照片——从机场窗户拍摄的北京天空,确实是那种北方秋天特有的高远湛蓝。
“讲座什么时候开始?”陈默问。
“明天上午九点。今晚要和几个策展人吃饭。”
“祝顺利。”
“谢谢。江宁天气如何?”
“有点阴,可能要下雨。”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关心,却让陈默感到一种淡淡的温暖。这种隔着距离的联系,与七年前的彻底断裂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天,陈默按照周屿说的,去了他的工作室。在门口花盆下找到钥匙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密感——能够进入周屿的私人空间,这是一种信任的标志。
工作室里很安静,所有的画具都整齐地摆放着,只有那架钢琴在窗边等待着。陈默走过去,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他确实很久没弹琴了。高中时学过几年,但远没有周屿那样的天赋和热情。他尝试按下几个音符,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
他想起周屿的话:“音乐就像记忆,一旦学会,就永远不会真正忘记。”
陈默坐下,凭着记忆弹奏起一首简单的曲子——巴赫的《小步舞曲》。起初生涩,手指不听使唤,但慢慢地,肌肉记忆被唤醒,音符变得流畅起来。虽然远不完美,但旋律确实响起了。
弹完后,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让余音在空气中消散。窗外的天空阴沉,正如他预报的那样,开始下起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轻柔的节奏。
陈默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未完成的作品。有几幅新的素描,似乎是北京之行的准备——机场的轮廓,飞机的翅膀,云层的形状。还有一幅未完成的肖像,只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侧面,细节还未填充。
他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尊重这个空间的隐私和创作过程。然后他注意到工作台上有本打开的素描本,最新的一页是一幅速写:两个人在电话两端,中间是地图上的距离标记,标题是《四天的距离》。
速写下面有一行小字:“物理的距离让心理的靠近更加清晰。”
陈默的心轻轻一动。他拿出手机,拍下这幅速写,发给周屿:“被发现了。”
几乎立刻,周屿回复了一个笑脸:“那是留给你的。今天弹琴了吗?”
“弹了一点。很生疏。”
“多练习就会回来。就像记忆一样。”
第三天,陈默收到了周屿从北京发来的明信片。正面是故宫的角楼倒映在护城河中,背面是周屿熟悉的字迹:
“今天经过故宫,想起高中时我们说好要一起来北京,看故宫的雪。虽然这次没有雪,也没有你,但至少我在这里,想着你。讲座很顺利,但想念江宁的雨声。——周屿”
陈默将明信片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约定——高考后的暑假,他们计划一起来北京,逛故宫,登长城,吃烤鸭,然后一起去大学报到。
那个从未实现的约定,在七年后以这种方式被提起,不是带着遗憾,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怀念。
他拍下明信片的照片,回复周屿:“故宫的秋天也很美。明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约定?”周屿回复。
“约定。”陈默肯定。
第四天,也是周屿在北京的最后一天,陈默醒来时收到了周屿的早安消息:“今天最后一场讲座,下午的飞机回江宁。晚上八点到。”
“我去机场接你。”陈默回复。
“不用,太晚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想接。”陈默坚持。
短暂的停顿后,周屿回复:“好。那机场见。”
白天,陈默有些心神不宁。他检查了几次航班信息,确认没有延误。下午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准备做点简单的夜宵——周屿的飞机八点到,从机场回家至少要九点,肯定饿了。
晚上七点半,陈默到达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显示着航班信息。周屿的航班准点到达,正在滑行中。
陈默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紧张感。四天不长,但在他们重新连接的这段时间里,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分离。他发现自己比预想中更想念周屿的陪伴,更期待他的回归。
“陈默!”
他转身,看到周屿推着行李箱从出口走来。四天不见,周屿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明亮,笑容真诚。他快步走过来,在陈默面前停下。
“你真的来了。”周屿说,语气中有明显的喜悦。
“我说过我会来。”陈默接过周屿手中的一个小袋子,“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他们走向停车场,秋夜的空气清冷,但两人的氛围温暖。
“讲座怎么样?”陈默问。
“很成功。有几个画廊对合作感兴趣,还有一所大学邀请我去做驻校艺术家。”周屿说,但语气中没有什么兴奋,“不过我都还没答应。需要时间考虑。”
“为什么?听起来都是很好的机会。”
周屿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再轻易离开。至少,不想离开太久。”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悬置了一会儿。陈默没有回应,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车上,周屿显得放松而健谈,分享着北京之行的见闻——艺术圈的八卦,有趣的讲座,遇到的老朋友。陈默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
“你呢?”周屿终于问,“这四天怎么样?”
“正常上课,做研究。去了你的工作室一次,弹了会儿琴。”
“感觉如何?”
“陌生又熟悉。就像重新学习一门曾经掌握的语言。”
周屿微笑:“我工作室里那些新画呢?看到了吗?”
“看到了。包括那幅《四天的距离》。”
“有什么感想?”
陈默思考了一下:“物理的距离确实让某些东西更加清晰。比如……想念的感觉。”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的轻微轰鸣。
“我也是。”周屿轻声说,“在北京的每一个瞬间,我都在想——‘如果是和陈默一起看到这个就好了’,‘如果是和陈默一起吃这个就好了’。”
陈默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这样的话,在四天前他们可能还不会如此直接地说出。但四天的分离,似乎缩短了某些心理距离,让表达变得更加自然。
他们到达周屿的公寓楼下。陈默从后座拿出准备好的食物:“我给你做了点夜宵,简单的东西,热一下就能吃。”
周屿接过袋子,眼神柔和:“谢谢你。要上来坐坐吗?虽然有点乱。”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周屿的公寓在十二楼,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品味。墙上挂着他的几幅小作品,书架上塞满了艺术书籍和画册,窗边有一个小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素描工具。
“随便坐,我去热吃的。”周屿说。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环视这个空间。这里充满了周屿的气息——有序的杂乱,审美的细节,艺术与生活的融合。他能想象周屿在这里工作、思考、生活的样子。
周屿很快端着两盘食物回来:“一起吃点?我猜你也没吃晚饭。”
确实,陈默因为要接机,没来得及吃晚饭。他们坐在小餐桌旁,安静地吃着简单的炒饭和蔬菜。
“这四天,”周屿放下筷子,“我思考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陈默看着他,等待继续。
“在艺术论坛上,我做了关于‘未完成的时间’的演讲,展示了我画展中的作品。讨论环节,有人问我:‘那些未完成的故事,你希望它们被完成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希望它们被‘完成’,因为完成意味着结束。但我希望它们被‘继续’,因为继续意味着生命和可能性。”
周屿的眼神变得深邃:“然后我意识到,这就是我对我们关系的希望。不是要完成七年前的故事,不是要填补所有的空白,而是要继续写下去,带着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理解,一起走向未来。”
陈默感到心跳加速。这样坦诚而深刻的表达,在周屿北京之行前可能还不会出现。四天的距离,似乎让他们都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周屿继续说,“我去了我们曾经想考的那所大学。走在校园里,想象着如果我们一起在这里上学,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我意识到——重要的不是我们在哪里,而是我们是否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陈默,我不需要完美的答案,不需要承诺,不需要定义。我只需要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继续这个故事,以我们自己的节奏,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陈默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个微小的可能性。
“周屿,”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四天,我也思考了很多。当你不在时,我才意识到你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如此自然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我不擅长表达情感,不擅长浪漫的言语。但我可以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平静而完整。和你对话的时候,我感到被理解和被看见。想到未来的时候,我希望那个未来里有你。”
这些话对陈默来说已经非常直接和坦诚。周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喜悦和理解。
“这就够了,”周屿轻声说,“对我来说,这就完全足够了。”
他们相视而笑,笑容中有释然,有接纳,有对未来的期待。
饭后,周屿展示了从北京带回来的礼物——不是昂贵的艺术品,而是一些小而有意义的东西:一本关于故宫建筑的画册,一盒传统的北京点心,还有一套精致的毛笔。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用这些笔画画,”周屿说,“不需要技巧,只是随意涂抹,就像小时候一样。”
陈默笑了:“我画画很糟糕。”
“艺术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周屿说,“就像我们的关系,不在于完美的形态,而在于真实的过程。”
这个比喻让陈默心中一动。确实,他们重新连接的过程,就像一幅慢慢成形的画作,每一笔都不是完美的,但组合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时间晚了,陈默准备离开。在门口,周屿突然说:“明天是周六,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特别的。”
“那……我们一起去河边看日出吧?天气预报说是个晴天。”
陈默感到意外:“日出?”
“嗯。秋天的日出很美,而且……我想和你一起看一个完整的自然循环。从黑暗到光明,从夜晚到白天。”
这个提议充满了诗意,也很像周屿的风格。陈默点头:“好。几点?”
“五点我来接你。”
“那么早你能起来吗?你刚下飞机。”
“为了和你一起看日出,我能起来。”周屿微笑。
陈默也笑了:“那明天见。”
他走下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温暖而真实。
四天的距离,让许多事情变得更加清晰。想念的感觉,期待的喜悦,重新见面的安心,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开车回家的路上,陈默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满足。这四天虽然短暂,但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它证明了他们的连接是真实的,不是基于过去的幻想,而是基于现在的相处和理解。
更重要的是,它让他们都更勇敢地表达了内心的感受,更诚实地面对彼此的情感。
回到家,陈默看到书桌上周屿从北京寄来的明信片。故宫的角楼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像是时间的见证者。
他想,也许有些约定即使错过了七年,依然可以在新的时间、新的理解中重新许下。
就像他们明天要一起看的日出,虽然迟到了七年,但依然会到来,依然会美丽,依然值得等待和珍惜。
陈默设置好闹钟,躺在床上,心中充满了对明天日出的期待。
四天的距离已经结束,新的连接正在继续。在这个渐变的季节里,他们的故事也在慢慢地、自然地展开,像一幅未完的画,像一首未完的歌,像一场等待日出的夜晚。
而他知道,当太阳升起时,他们将一起迎接新的一天,新的可能,和这段重新开始的关系的下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