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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叔侄不和 身世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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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璟景和元年,新帝登基三月,金銮殿的龙涎香压不住殿内翻涌的戾气,雕龙柱上的鎏金纹路,映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脸。
御座上,赫连邪风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描金扶手,指节骨相分明,衬得那只手冷硬如铁。
他年二十有三,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墨色龙袍绣着五爪奔龙,面容英挺,眉峰斜挑入鬓,瞳色是是纯正皇室血统的紫色瞳眸,稍一流转,便带着噬人的暴戾。
明明是刚坐稳帝位的新君,周身气场却比先帝在位时更加慑人,每一次沉默的注视,都让阶下臣僚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便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是这大璟名义上的君主,可只有赫连邪风自己清楚,龙椅之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屠刀,持刀人,便是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男人——摄政王
赫连神洲。
也是他的九皇叔
男人身着玄色绣云纹亲王蟒袍,同样是皇室的紫色瞳眸。身姿比赫连邪风更添几分冷硬挺拔,面容冷峻如万年寒冰,眉眼轮廓锋利冷冽,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周身散出的寒气,比殿外深冬的朔风更刺骨。
他是先帝最小的胞弟,论辈分,是赫连邪风的皇叔;论权势,手握京畿十二卫兵权,把持三省六部政务,朝堂上下半数官员出自他门下,说是摄政王,实则与无冕之皇无异。
赫连邪风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骨泛白。
从登基那日起,这个皇叔便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兵权、政权、都逃不过对方的眼。
他是天生的帝王,容不得旁人染指权柄,更容不得一个冷血嗜杀的皇叔,骑在他的头顶作威作福。在他眼里,赫连神洲是窃国的豺狼,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而阶下的赫连神洲,目光淡漠地扫过御座上的青年,眼底没有半分臣对君的敬畏,只有冰冷的审视。
在他看来,赫连邪风不过是个乳臭未干、性情暴戾的新君,空有帝王之位。
若不是看在先帝遗诏与皇室血脉的份上,这大璟江山,他随手便可易主。青年眼底的杀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幼兽虚张声势的嘶吼,可笑,又可鄙。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淬了血的杀意与敌意,在空气里擦出无形的火花,满殿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装作研究大殿内金砖纹路的模样。
“西北军饷一事,诸卿还有何异议?”赫连邪风率先开口,声音疏朗冷冽,带着刻意压下的怒气,“三日前朕已下旨,拨白银二十万两,即刻起运,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国库空虚,近年水旱频发,仓廪实存不足,二十万两一时难以凑齐,还请陛下宽限几日……”
“宽限?”赫连邪风嗤笑一声,龙椅扶手被他一掌拍得震颤,鎏金碎屑簌簌落下,“西北将士在边境浴血,你在金銮殿上跟朕谈宽限?是国库真的空虚,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抑或是……有人故意拦着军饷,想让西北防线崩盘?”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语气,目光直直刺向赫连神洲。谁都知道,西北军半数将领是摄政王旧部,军饷调拨,向来要过摄政王的手,皇帝这话,明着骂户部,暗里,是在敲打赫连神洲。
赫连神洲终于抬眼,薄唇轻启,声音冷硬如碎冰,一字一顿,没有半分波澜:“国库亏空属实,户部无过。军饷可由本王私库垫支,三日内送至西北。”
他一句话,便轻描淡写接过话语权,既堵了皇帝的发难,又彰显了自己的权势,满殿大臣纷纷松了口气,又暗自心惊摄政王的底气。
赫连邪风指节捏得发白,心头怒火翻涌。
他最恨的便是如此,无论他下什么旨意,只要赫连神洲开口,便能轻易改写,他这个皇帝,反倒像个摆设。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语气阴鸷:“皇叔倒是大方,只是朕的江山,军饷还要靠皇叔私库接济,传出去,旁人还当朕这个皇帝,要仰人鼻息过日子。”
“陛下既为帝王,当以国事为重,不必计较虚名。”赫连神洲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若陛下连这点分寸都不懂,这朝政,本王不如多费心几分。”
“放肆!”赫连邪风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台阶,周身戾气暴涨,“摄政王,你敢以下犯上,藐视君上?”
殿内瞬间死寂,大殿内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吓得跪倒一地,文武百官尽数匍匐,连头都不敢抬。
喜公公缩在御座旁,额头抵着金砖,心里急得如火焚,却不敢出言劝阻。他是皇帝的心腹,最清楚陛下对摄政王的忌惮与杀意,也明白摄政王的狠辣,这二人一旦撕破脸,后果便会不堪设想。
赫连神洲抬眸,冰冷的目光与赫连邪风对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上前一步,玄色袍角扫过青金砖,步步生寒。
他身高臂长,气势压人,即便站在阶下,也丝毫不输御座前的帝王:“臣,只是为大璟江山着想,陛下年轻气盛,恐误国本。”
“朕误不误国本,轮不到你置喙!”赫连邪风冷声道。
“退朝!”
这两个字自赫连邪风齿间崩出,带着压不住的戾火,墨色龙袍袖袍狠狠一甩,他转身便要拂袖入内,周身戾气几乎要将金銮殿的雕梁震裂。
满朝文武依旧匍匐在地,连起身的胆量都无,只敢听着御座之上那道沉重的脚步声,心胆俱颤地跪拜在地。
当然除了摄政王赫连神洲之外,朝堂上下只有他可以见君不跪。
赫连神洲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玄色蟒袍垂落如墨,周身寒气未减半分,目光淡漠地望着帝王愤然的背影,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死寂,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2】
“陛下且慢,臣尚有一事,请陛下定夺。”
赫连邪风脚步骤然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至极致的硬弓,指节在身后死死攥起,骨节泛出青白。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之人是谁,那个男人每一次开口,都是在削他的帝王颜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缓缓转过身,紫色瞳仁里翻涌着杀意,冷声道:“皇叔还有何事?莫非连朕退朝的自由,都要被你管束?”
赫连神洲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眼底却无半分恭顺,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陛下登基三月,后宫无人,无一子嗣,国本无依。臣以为,陛下是时候选秀女入宫了,册立皇后,充盈后宫,一则为皇家绵延子嗣,二则安定朝野人心,此乃历朝历代固国之本,还请陛下准奏。”
话音一落,殿内匍匐的百官顿时如蒙大赦,纷纷寻到台阶下,先前被叔侄二人对峙吓得噤若寒蝉的众人,此刻齐齐直起身,接二连三出列躬身,异口同声附和。
“摄政王所言极是,后宫空虚,实乃国之大事!”户部尚书刘洪道。
“臣附议!请陛下早选秀女,延绵皇嗣!”礼部尚书陈英美道
“国本为重,望陛下以大璟江山社稷考量,恩准选秀之议!”御史大夫何伯贤道。
“……”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大半站在摄政王一侧,那些本想观望的中立臣子,见此情形也连忙躬身附和,生怕落了后手。
众人皆知,这选秀一事明为固国本,实则是摄政王安插眼线、掌控帝侧的绝佳手段,入选秀女家世多与摄政王派系牵连。
届时后宫形同摄政王府邸,皇帝的一言一行皆在掌控之中,再无半分私密。
赫连邪风看着阶下众臣趋炎附势的嘴脸,再看向立在最前方,神色淡漠、稳操胜券的赫连神洲,心头怒火与荒谬感交织,直冲头顶。
他清楚对方的狼子野心,所谓选秀,不过是往他身边安插棋子,将他这帝王彻底困死在牢笼之中,连枕边之人都不能由自己做主。
他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低沉,渐次扬高,带着彻骨的讥讽与阴鸷,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赫连神洲身上,紫色眸子里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温和,只剩下满目冷厉。
“选秀女?”赫连邪风缓步走下御座台阶,墨色龙袍扫过青金砖,步步生威,“皇叔倒是费心,连朕的后宫都要一一安排妥当。只是朕意已决,这秀女,朕不选。”
百官附和之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愕,连一直面无波澜的赫连神洲,眉峰都微不可查地蹙起,冷声道:“陛下,此乃国本大事,非儿戏,岂能由着性子推辞?”
“儿戏?”赫连邪风挑眉,眉峰斜挑,戾气化作肆意的嘲讽,目光慢悠悠扫过阶下文武百官,从白发老臣到中年卿相,逐一掠过,语气轻佻却字字诛心,“要选也可以。不过朕生来不喜那些闺阁之中娇生惯养、懵懂无知的黄毛丫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事只会啼哭慌乱。入了宫也只会浪费宫中粮草,吵的朕心烦,于朕无半分益处。”
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朕偏爱的,是年岁稍长、阅历丰厚、通晓事理、持家有道的成熟之人,这般女子知进退、懂规矩,能打理后宫,能解朕烦忧,方是朕心中佳偶。”
百官听得一头雾水,只当皇帝是刻意抵触摄政王安排,尚在揣摩圣意,却听赫连邪风下一瞬朗声道,声音响彻金銮殿:“既然诸位卿家如此心系朕的后宫,心系国本,那便不必劳师动众广选民间女子,徒扰百姓。诸位朝中大臣,家中皆有高堂,或是白发慈萱,或是族中老太君,皆是半生持家、深谙世事、沉稳有经验的长者,正合朕意。”
“朕今日便下口谕,三日内,凡在朝五品以上官员,皆将家中母亲、老太君、年岁较长的亲眷女眷择优选送入宫,册封为妃嫔,一同打理后宫,侍奉朕左右。如此一来,既省了选秀的繁杂事宜,又皆是诸位卿家至亲,忠心可靠,岂不两全其美?”
一语落地,金銮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先前还纷纷附议的百官,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恭敬与附和僵作一团,从惊愕到茫然,再到面如土色,一个个瞠目结舌,半天发不出半点声响。
有白发老臣当场腿软,险些跪倒在地,脑中轰然作响,谁曾想帝王会说出这般惊世骇俗、荒诞不羁的话语,将自家年迈母亲、老太君送进宫做妃嫔,此等事情闻所未闻,不仅乱了伦常,更是会让家族蒙羞,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喜公公站在赫连邪风身后,惊得额头冷汗直流。
而一直冷硬如寒冰、万事尽在掌控的摄政王赫连神洲,此刻那双万年无波的紫眸中,终于裂开一丝裂痕,罕见地浮现出清晰的错愕与怔忪。
他设想过帝王会暴怒驳斥,会摔砸器物,会以皇权相逼,却万万没料到,赫连邪风会用这般匪夷所思、近乎泼皮无赖的方式,彻底打碎他的布局。
伦常纲纪、皇室体面、朝堂规矩,在帝王这句疯言疯语面前,尽数崩碎。
他原本以国本为名的正当提议,被皇帝一句话扭曲成荒诞绝伦的闹剧,满朝附和的臣子,瞬间从忠心进谏变成了要送母入宫的笑柄,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压服帝王的理由,在此刻全都失去用武之地,连反驳都不知从何开口。
赫连邪风将满殿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看着一向运筹帷幄的九皇叔面露错愕,看着趋炎附势的百官面如死灰,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与憋屈,终于畅快宣泄。
他扬眉冷笑,周身戾气散作肆意的张狂,再不留半分情面。
“怎么?诸位卿家方才还口口声声以国本为重,如今朕顺了你们的意,反倒无人应声了?莫非诸位口中的国本,只是嘴上空话,连自家至亲送入宫侍奉朕都不肯?”
又看向赫连神洲,“还是皇叔觉得,朕的这个提议,不合你意?”
赫连神洲缓缓敛去眼底的错愕,面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周身寒气比先前更甚,却一时无言以对。
他知晓这是帝王刻意的羞辱与反击,是破罐子破摔的搅局,可偏偏这话戳中所有朝臣的软肋,让他精心筹备的提议,再无推行的可能。
满殿文武无人敢接话,无人敢附议,更无人敢出言反对,只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金銮殿内的气氛,从先前的杀意凛然,变成了诡异又尴尬的死寂,所有人都被帝王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钉在原地,进退维谷。
赫连邪风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赫连神洲与呆若木鸡的百官,挥袖转身,语气冷硬决然,“今日朝会,到此结束,散朝!”
话音落下,他不再顾及任何人的神色,大步转身,墨色龙袍翻飞,径直离去,只留下满殿神色各异、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与立在殿中,周身寒气滔天、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摄政王赫连神洲。
【3】
走在御花园,喜公公有些担忧地说道: “陛下,您今日此番言论,算是彻底把摄政王给得罪了,今后怕是……”
“怎么?喜公公,你觉得朕会怕他?”赫连邪风脚步未停,墨色龙袍在御花园的青石径上扫过落梅残雪,紫眸里的戾色未消,反倒凝着几分破局后的桀骜锋芒。
方才金銮殿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桎梏,被他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生生砸开一道裂口,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是积压三月的郁气尽数倾泻后的畅快。
喜公公在身后小步紧追,花白的鬓角还挂着冷汗,声音压得极低,有些鱼尾的眼里满是担忧:“陛下,老奴不是怕,是忧啊!摄政王本就攥着京畿兵权,朝野半数羽翼皆是他的人,您今日这般当众拆他的台,还把满朝文武的脸面踩在脚下,那些人本就依附摄政王,日后必定变本加厉对你不利,摄政王更会寻由头攥紧朝政,甚至……甚至会对您暗下杀手啊!”
赫连邪风骤然驻足,紫眸中淬着冷冽的寒意:“哼!那又如何?朕可不会一直被他打压!”
他抬眼望向远处宫墙连绵的飞檐,紫眸里掠过一丝与方才暴戾截然不同的沉肃:“朕若循规蹈矩,顺着他的意思选秀,那才是真正的死路。那些秀女入宫,皆是他安插的眼线,朕的寝殿、御案、乃至一言一行,都会被他所知道。”
“可陛下您说的……说的让五品以上官员送家中母眷老太君入宫为妃,这、这实在惊世骇俗,日后史书工笔,怕是会污了您的圣名,说您昏庸无道啊。”喜公公在赫连邪风小时候便伺候在他身边,看着他从皇子走到九五之尊,实在不愿见他背负这等昏君的骂名。
赫连邪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圣名?在连皇权都握不牢的时候,圣名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赫连神洲拿国本、皇嗣做枷锁套朕,朕便用这些所谓的伦常纲纪,反将他一军。
那些大臣平日里满口忠孝节义,真要让他们把生母祖母送入帝王后宫,乱了宗族伦常,个个都要退避三舍,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提选秀一事。”
“朕本就没打算真的纳那些长者为妃,不过是破局之计。如今选秀之议胎死腹中,他的眼线安插不进来,满朝文武也因自家软肋被掐,不敢再轻易附和皇叔。这一局,是朕赢了!”
主仆二人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
一路行至慈宁宫,宫墙隔绝了前朝的权谋与喧嚣,深冬的寒意在这片皇家内苑里反倒柔化了几分。
庭院中覆着厚厚的素白雪毯,未被宫人刻意清扫殆尽,只在主殿阶前清出一条光洁的青石板路,雪粒嵌在石缝间,映着天光泛出细碎的银芒。
墙角数株红梅与绿萼傍着汉白玉栏栽植,寒香被冷风吹得疏淡清润,丝丝缕缕漫进重檐翘角的殿宇,将殿内熏炉里温软的香气冲淡,揉成一身清冽又温婉的气韵。
殿内碳火烧得温热,褪去了室外的刺骨寒意,熏炉焚着安神的紫檀香,烟气轻软如雾,绕着描金缠枝莲的隔扇缓缓流转。
太后叶涟漪正慵懒地斜靠在雕花床榻上,她年近四旬,却是当年名动京华的京城第一美人,岁月似是对她格外偏私,半分摧折衰朽的痕迹都未落下,只将年少时明艳夺目的容光,淬成了温柔通透、风华内敛的气韵。
她生着标准的鹅蛋脸,肌肤莹白似上好的羊脂白玉,眼角不见丝毫细纹,肌理细腻得如同初绽的花瓣,即便不施浓妆,只薄敷脂粉、轻点唇脂,也自有倾国之色。
眉如远山含雾,不是凌厉的剑眉,而是柔婉的远山眉,眉尖微微坠着,自带三分温婉慈和;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瞳仁是清润的绿色,眸光流转间,添了居太后之位的温婉大气,笑时眼尾漾开极浅极柔的弧度,不似风尘媚态,反倒如春水漾波,暖得能化去深冬寒雪。
一头乌黑青丝尽数挽成简洁的妇人髻,仅簪一支白玉发簪。
再无多余繁复首饰,却凭骨相与皮相,衬得一身绛红绣折枝玉兰的常服愈发华贵雍容,明艳不减当年,反倒多了时光沉淀的端庄大气,一眼望去,只觉是瑶池谪仙,全然看不出已是抚育帝王的太后。
单看背影的话,还以为是年华正好的贵女。
“太后,如今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您仔细着身子。”叶涟漪的贴身婢女玉檀道。
玉檀将叶涟漪放在外面的手放进暖和的被子里。
“玉檀你也是,如今我们都年纪大了,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年轻姑娘了,你也得注意着些自己的身体。”叶涟漪笑着温声说。
玉檀将轻轻拢好榻上垂落的锦被边角,眉眼间满是妥帖细致的关切,轻声应道:“太后惦记着奴婢,奴婢心里头暖着呢,半点不觉得寒冷。”
叶涟漪绿眸里漾开浅浅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檀覆在锦被上的手背,指尖触到对方指尖微凉的温度,柔声道:“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从侯府的闺中作伴,到如今这深宫之中相依相伴,早不是主仆那般生分的情分,我的身子要顾,你的身子,我也一样挂心。”
玉檀感动不已,声音放得更柔:“太后这般说,倒叫奴婢无地自容了。奴婢本就是伺候您的,能守着太后安安稳稳居于慈宁宫,无灾无难,便是奴婢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叶涟漪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檀粗糙了许多的指节,眸中掠过几分怅然:“往事便不提了,侯府的春光,宫墙的风雪,都已是过眼云烟。
我这一生,所幸的便是身边始终有你,旁人对着我,多是敬着太后的尊位,谋着家族的荣光,唯有你,眼里心里装的是我叶涟漪这个人,而非慈宁宫的太后。
这些年来,多少后宫暗流涌动,多少明枪暗箭,都是你陪着我一同走过,这份情,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的家人,是和邪风一样重要的亲人。”
叶涟漪握住玉檀有些寒凉的手,关切地说: “只是苦了你了,跟着我也没成个亲,如今年过四十,膝下竟是连个子嗣也没有。你放心,今后我定不会让邪风亏待了你。”
“太后莫要折煞奴婢了,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让他照顾我这个下人。”玉檀有些惶恐。
“什么万金之躯,当年在冷宫时,邪风小时候有次突发高热,要不是你拼死在他请来太医,他现在还有没有命在还不知道呢!所以他叫你一声檀姨你受得起。”叶涟漪有些嗔怪玉檀竟然如此看低自己。
“太后说的是。不过在奴婢心底,太后才是那个救奴婢于水火中的人,那年我才十二岁,因为家长遭遇蝗灾颗粒无收举家逃荒,途中我与与母亲被父兄与族人丢下,后来我与母亲逃到京城后母亲身体坚持不住病亡。
我在街上卖身葬母,是太后帮了我,把我买了回去,还让人将我母亲好生安葬,将我买回侯府后还对我如此好。
这份恩情我就是死也不会忘,当年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可在奴婢心底,在太后将我买回去又帮我安葬母亲之时,奴婢早已经认定,此生对您无以为报,只能多多尽心照顾您。陛下他是太后您的儿子,也是奴婢自小带大的,奴婢对他好是应该的。”玉檀将这些心底的执念一一细数出来。
“你这人……”叶涟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一味地拉着玉檀的手以示安慰。
【4】
“母后!”
就在这时,赫连邪风出现在门口。
“母后,您和檀姨在说什么?朕怎么听见好似说到了我?”赫连邪风步入殿内,褪去金銮殿上的满身戾气,紫眸里只剩几分浅淡温和,径直走到榻边躬身行礼,全然没了方才与摄政王对峙时的桀骜阴鸷。
“陛下来了!这不,奴婢与太后娘娘聊的正投机呢!”玉檀连忙起身行礼。
“檀姨不必多礼。”赫连邪风却抬手制止她,语气平和唤了声檀姨,没半分帝王架子。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朝堂之上出了什么事?”叶涟漪躺在床榻上问道。
“并未,母后不必担心。不过是今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催促朕选秀女进宫侧立皇后罢了!”赫连邪风坐在叶涟漪床边边如实说道。
“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确实是该选秀立后了。”叶涟漪绿眸中漾起浅淡笑意,语气柔和:“选秀立后,本是国之大事,你既已登基,他们这般催促也在情理之中。”
赫连邪风垂眸捻了捻指尖,紫眸里凝着几分执拗,语气斩钉截铁:“母后,朕不会答应选秀之事。”
叶涟漪微微颔首,追问:“那你心中,作何打算?”
赫连邪风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字字坚定,“朕要娶的,自始至终,都只会是朕心悦之人。”
玉檀立在一旁,听着赫连邪风这般言论,心中微动。
叶涟漪见儿子有这般想法,心底自然是高兴的。
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时代,鲜少会有男人有这等觉悟,更何况还是一个坐拥江山的帝王,她感到很是欣慰。
“嗯,你有自己的想法便好!”叶涟漪满是欣慰地说。
玉檀在一旁垂手侍立,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心中暗自感慨。陛下虽在朝堂上锋芒毕露、行事凌厉,可在太后面前,始终是那个心意赤诚的少年,这份不被皇权与权谋磨平的真心,实属难得。
“还有一事,你与你皇叔之间纵然多有不合,但你需谨记母后的话,万不可派人去刺杀他。若是他死了,对我国不利,其他国家得知后怕是会对派兵来攻打我国。”叶涟漪出言提醒道。
“母后,您是觉得我们大璟国少了他赫连神洲就转不动了吗?”赫连邪风话音微扬,语气里带着帝王的桀骜与不甘。
叶涟漪柔声说道: “母后只是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若是他死了,皆时兵权分散,各部将领各自为阵,必会引发内乱。周边诸国本就虎视眈眈,盯着我大璟朝政动荡,一旦生变,铁骑即刻便可踏破变关城门,到时候生灵涂炭,江山动荡,这罪责,你担得起,史书也担不起。”
赫连邪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淡白,他并非不懂这些利害,只是日日被人压在头顶、处处掣肘的憋闷,实在难平, “儿臣知晓其中凶险,可他步步紧逼,今日安插眼线,明日把持朝政,再这般退让,儿臣这帝王,与笼中囚鸟有何异?”
叶涟漪轻叹一声,伸过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他微凉的肌肤:“母后不是让你退让,是让你藏锋。他势大,你便避其锋芒,暗中收拢可用之人,等你羽翼丰满、权柄在握之时,不必杀他,也不必兵戎相见,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削其权利,将他困于府中,再无翻身之力。”
“到那时,你是名正言顺的帝王,他是失势的摄政王,天下人服,朝臣心定,外敌也无隙可乘。这才是稳坐江山、不留祸根的法子,而非一时意气。”
赫连邪风沉默片刻,紫眸中的锐色渐渐沉定,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后的沉稳。他知道母亲所言句句在理,刺杀虽是最快泄愤的路,却也是最险、最留祸根的一步。
他松了攥紧的手指,抬眸看向叶涟漪,语气已然平复,多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模样:“母后教诲,儿臣记下了。儿臣不逞一时之快,不做莽夫之举,定会沉下心布局,一步步将属于朕的权利夺回来。”
“嗯,你听进去便好。”叶涟漪见儿子如此态度,便放下心来。
“对了,母后,还有一事,儿臣想请母后帮忙。”赫连邪风转过话题。
“什么事竟然要请我这个母后来帮忙。”叶涟漪有些好奇地问出了口。
【5】
“母后,今日在朝堂之上得知国库空虚,就连边关将士们的饷银都要靠皇叔垫付出去。”赫连邪风说出事情。
“儿臣今日过来是想征求母后的同意。”赫连邪风看着太后,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儿臣想让人将先帝皇陵里的陪葬金银珠宝等值钱的东西全挖出来用来填充国库,到时就借母后的名义说是母后变卖了自己的嫁妆和宫里的值钱物件所得。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叶涟漪和玉檀两人都有些震惊地看向赫连邪风。
赫连邪风并未理会他们二人震惊的目光,自顾自地看着自家母后说道: “母后,先帝那个老东西对我们母子不仁,我们何苦要对他有义。再说了,国库亏空本就是因为他在位时太过奢靡又纵容贪官造成的。
挖了他的坟,取出陪葬的金银重器充作国库银钱,既能补齐西北军饷,不必再看皇叔的脸色,也能用来赈灾、安抚百姓,收拢民心。
至于来历,可以借母后的名义,对外宣称是母后变卖嫁妆首饰、宫中珍藏的奇珍异宝,捐出私产充盈国库,还能彰显出母后的仁德。”
这番言论太过惊世骇俗,大逆不道,好在这里没有外人,叶涟漪和玉檀也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母后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叶涟漪点头附和。
这会儿轮到赫连邪风震惊了,“母后,您……您不觉得儿臣太过大逆不道,不顾父子人伦吗?”
叶涟漪与玉檀二人对视一眼后,眼里皆闪过一副只有自己能懂的神情。
“先帝那老东西死都死了,还陪葬那么多金银珠宝,如今国库空虚,挖出来用用又有何妨?权当是那个老东西在地下赎罪了!”叶涟漪平静地说着。
“他在位时横征暴敛、耽于享乐,纵容贪官污吏横行,把好好的大璟江山搅得乌烟瘴气,国库亏空本就是他一手造成。
如今埋在地下,守着如山的金银珠宝,却任由边关将士缺粮少衣,任由百姓流离失所,这般昏聩无能之人,配让你守什么愚孝,配让哀家念什么旧情?”
叶涟漪覆上赫连邪风的手,语气柔和:“你能想到这一步,哀家反倒放心,说明你没有被帝王礼制困住,懂得审时度势。此事非但可行,哀家还要助你做得天衣无缝。
此事绝不可声张,只能挑选绝对忠心、口风严密的暗卫去办。地宫取宝后务必原样复原,封土、陵门、陈设都要分毫不差,绝不能留下半分蛛丝马迹。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们母子俩怕是要被宗室老臣与天下士林与百姓钉在耻辱柱上。”
闻言,赫连邪风怔怔望着眼前的母亲,紫眸里的震惊久久不散,他本以为要费尽唇舌说服,甚至做好了被厉声斥责、坚决阻拦的准备,却不想叶涟漪非但没有半分反对,反而与他心意相通。
“母后……”
就这样,在征得母后同意后,赫连邪风便起身离开,听了母后这番言论,离开时他的神情都还有些懵。
叶涟漪看着赫连邪风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守在门外的喜公公自然也听到了屋内母子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不过这与他无关,他是陛下的人,无论陛下想要做什么,他都只会听从,不会有半分不忠。
回到书房,赫连邪风立马叫来自己的暗卫冷溪,吩咐他去带领人将这件事办好。
摄政王府。
赫连神洲在自己的书房内披阅着奏折,想起今日早朝时赫连邪风的那番大胆言论,他停下手中的上好狼毫,冷硬的脸上嘴角闪过一抹戏谑的笑容,“哼,还真是小瞧了他,竟然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让他们的老母亲老祖宗入宫封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狼崽子长大了,倒是学会了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阴损招数,不过比起先帝那个昏庸无道的废物倒是多了几分帝王的野性。”
赫连神洲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深冬的寒风卷着碎雪扑入,吹起他玄色袍角,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城府。“这大璟的天,本王说晴,便不能下雨,他这只刚长出尖牙的狼崽子,终究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