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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岸花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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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来平的休息室里本就逼仄,空气闭塞不流通。
却还是被一分为二,用玻璃罩子隔出两个人的位置作为“钟房”,让人联想到影视剧里探监的场景!
除了玻璃隔挡带来的压迫感,整个空间还充斥着淡淡汗臭味和廉价的化妆品味,角落还放着吃完的泡面桶,各种气味融合,初入令人发呕。
钟房外,几排掉了漆的皮质长椅挤得密密麻麻,椅缝里塞着揉皱的纸巾、掉落的假睫毛与头绳。
许庆芳脸上的气垫粉底打得匀净,眉尾描得利落,精心捯饬的精致模样却黑沉着面色,气鼓鼓地站在外面。
她怒目圆瞪冲着里面的男孩子怒喊道:“周数,你他妈什么意思,凭什么下我的牌?”
声音尖锐,怒不可遏。
只见男孩背后立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加粗的记号笔写着今天谁轮休,谁请假,谁买钟……
白板下方像麻将大小的塑料牌上就是当天在班的技师号码,说白了就是块轮班表。
前台接待将客人引进房后,钟房就按照顺序安排按摩师去房间提供服务,并开始计时,这个服务过程就叫“上钟”。
正值下午两点,是洗浴中心的一个小高峰,三十几个技师都安排出去做事了。
许庆芳吃完饭化好妆出来看到自己的牌子孤零零的挂在“停牌”那一栏!
钟房的周数长期在女人堆里已经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
他略不耐烦的说:“大姐啊,我有什么资格停你的牌呢,我是接到师傅的通知。”
“你有什么问题去找师傅吧!”
说完他手边的内线电话响起,他一手抓起电话一手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着:“好好,308加钟,采耳师傅回来我马上叫他过去。”
见他丝毫不受影响,有条不紊的继续工作,许庆芳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见鬼了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许庆芳自言自语咒骂完,脑袋里暗自思索着昨天有没有犯什么事儿,师傅怎么会突然停她的牌。
他们这行是靠提成吃饭的,服务一位客人才有工资收入,不然连底薪都没有,而停牌意味着“断人饭碗”!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声:“呵呵,36号你是不是没让师傅上过手呀?”
说话的是休息室最后一排没上钟的男技师罗阳,大家都叫他208。此刻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的语气让人极度不适。
他口中的“师傅”是整个洗浴中心除了经理最大的话事人,说和经理平起平坐也不为过。
许庆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咋啦?你家55号被他过手了?”
这个师傅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靠着有点技术加上为人圆滑,又懂点管理,混到这个位置。
平时不单单是负责新人技术培训,也包括排班、人员调动、甚至楼面营销他都能说上话。
圈内人都懂,所谓的“过手”,就是裹着培训外衣的肮脏潜规则。
许庆芳想起上个月,她亲眼看到一个刚满18岁的小姑娘,在师傅办公室待了一晚上后,第二天就从实习技师直接转正了。
55号是208的女朋友,年轻貌美,两人感情不错。本来这里不需要男技师的,但是208不仅会按摩,还会修脚,所以来面试的时候师傅就一起留下了。
208眼看没讨到好还惹一身晦气,语气收敛一些:“你去看看罚款栏有没有你,有的话拿过来交了就可以上牌了!”
许庆芳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犯了事的人师傅都会开罚款单放在公示栏,拿去前台交钱就行。
恢复理智的她急忙朝门口的公示栏走去,在旁边的篮子里翻了好一阵,有楼面服务员的罚单、有清洁阿姨的罚单,就是没有她的。
这时周数从玻璃房子里探个头出来:“你还是去问师傅怎么回事吧,我只接到停牌通知,没有说原因。”
许庆芳此时忐忑不安:自己到底犯了多大事儿才会被停牌这么严重的处罚。
要知道在这里上班虽然看上去工资高,但是前期培训一个月没工资,买两套工作服大几百,各种工具箱化妆包七七八八也花了不少钱。
规章制度管理严格,她这才工作第二个月,各种罚款都交了小一千了。
从老家出来带的几百块早用完了,还在老乡那里借了两千多,原本打算这个月不休假认真干了来还债的,莫名其妙的把计划都给打乱了,原因不明,重新挂牌时间不确定。
虽然十万个不愿意,但她还是不得不去直面那个老色批师傅。
赖全平日里对女技师动手动脚、暗地威逼的烂事,整个洗浴中心没人不知道,许庆芳一想起他那张油腻的脸,生理性的厌恶就翻涌上来,恶心得想吐。
边走边想她穿过长长的营业区走廊,房间里传来水流声和客人的笑闹声。
来到最边上的办公室,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处境,她还是抬起手,叩响了门。
培训时死记硬背的敲门规矩刻进骨子里,一轻二重,分寸不敢差——
“咚…咚咚。”
半分钟过后里面一个男声终于回应:“进!”
许庆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没了刚才那种气势汹汹的架势:“师傅啊,为什么停我的牌?”
她语气软和,开门见山地问。
硕大红木办公桌后面,转动的皮椅上那个中年男人缓缓吐了一口烟雾,然后将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
不知是他太专注自己手上的动作,还是故意拖延,好几秒过后才缓缓开口:
“昨天最后那个客人投诉你手法不行,按完等于没按,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听他一点拨,许庆芳立马明白说的谁了。
那个傻逼男人想揩油,许庆芳让他加个钟都不同意。后面她提出摸一下给五十的小费,他也不接受,居然还有脸来投诉!
一直到结束那个客人也没多说什么,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呢,原来是想白嫖啊。
当然这个原因她不敢明说的!
赖全端起旁边茶台上的公道杯,给自己的茶杯添了一些茶水:“你知道的,不守规章制度可以罚款。但是被投诉技术手法不行是必须停牌培训的,这不单单是针对你。”
说完他悠哉悠哉的喝完一杯茶,把玩着手中的紫砂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上去倒是一副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的样子,看上去都是公司规定,但其实定规则的是他!
许庆芳走近一步:“师傅,你知道我有多难的,这两个月生活费都是在依依那里借的,下个月还要寄钱回去买医保。”
她边说边示弱博可怜,但是没有娇嗔暧昧的语气,她知道赖全对她这种中年妇女不感兴趣!
赖全轻咳一声:“哎呀,36号,我这个也是没办法呀,你们技术不行传出去丢的是我的脸,上面找我约谈我也不好交代啊!”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许庆芳听完在心里暗暗唾骂:呸,前段时间那个贵州的新手技师上岗一周就被投诉手法,最后签的是仪容仪表问题罚款一百了事。
接到投诉的前台小姐姐在饭堂吃饭的时候都说出来了,具体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
所以许庆芳心里明白,这件事其实成也是他,败也是他,说到底全凭他一句话。
许庆芳继续攻心:“师傅,我跟那个客人只是聊得不开心,不是真正的技术不好,
我上岗考核的时候你还说我是我们那一批学员里面力道穴位按的最准的一个了!”
赖全一脸无奈:“那可不,听到这个投诉我都有点震惊,还反复跟客人确认过呢。”
他一副完全站在许庆芳的角度回答,让不明情况的人觉得他真是个良善之辈。
许庆芳见他不动摇,有点儿着急:“帮我想想办法嘛,刚刚我过来看到好几个房间客人都等着呢,本来高峰期人手就不够。”
她一边卖惨,一边分析利弊。
“这样下去公司也损失,我也吃不起饭了。”
赖全见她说完,沉思了一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答应了三天之内给顾客回复处理办法的。”
许庆芳从这句话里读到了希望。
“大不了把昨天的消费给他免单,再送他张会员卡嘛。”
赖全看起来一脸好办的样子,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世界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明码标价,这一点许庆芳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的牌子什么时候能上上去啊?”
她记得之前有个按摩师被投诉技术不行,停了半个月牌,这就是赖全口里的“大”法。
思考一下,她鼓起勇气接着说:“可大可小,我只想知道怎么个小法。”
赖全转动着屁股下的皮椅,身体跟着晃悠,手里的紫砂杯轻轻的一下一下磕在茶台上,磕得她心里发慌。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许庆芳,缓缓开口道:“听说66号刘依依跟你是老乡对吧?”
“那姑娘水灵,我挺喜欢她,你牵个线搭个桥…
他满脸横肉褶皱上挂着玩味的笑意,让人想到厕所里沽涌的蛆虫,令人作呕。
许庆芳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才画完妆,胭脂扑了一层又一层的脸此刻煞白,毫无血色。
她第一反应是愤怒,想拍桌子骂人,但看到赖全眼中的威胁和自己口袋空空的窘迫,又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
赖全见她犹豫不决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成年人的博弈,点到为止。
许庆芳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此刻像没有尽头。她回到休息室,瘫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耳边依旧是周数那个玻璃房子里此起彼伏的内线电话声和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工作人员沟通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远处传来KTV的歌声,混合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构成了繁华都市的背景音。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知道,今晚,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出卖同乡的小姑娘,保住自己的饭碗;
还是守住最后的底线,然后一起被这个吃人的地方吞噬。
她似乎也走到了一个看不清前路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