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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红无根随流水 落红无根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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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江城最高点的“青玉楼”私人会所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俊秀青年。他面对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背对着宴会厅里的歌舞升平,一双琉璃般绮丽通透的眸子下掩藏着的是日夜颠倒的颓态和疲惫。
一杯冷酒泼上来,顺着肩侧往下滴,把丝绸睡袍黏了满身。青年惊怒回头,一拳挥过去。
罪魁祸首却没有躲闪的意思,挑眉微微笑着,伸手稳稳接住他的拳头,掌心温热干燥,一时挣扎不开,嘴里的话却满是挑衅的意味。
“小李总,今儿个——又换谁伺候您呐?”
被叫做“小李总”的青年心下疑惑。这人看着面熟得紧,却想不起来几时见过。他皱了眉,视线往大厅里逡巡。旁人都是熟悉面孔,十个有八个都是玩过剩下的边角料,甚是无趣。
青年又把眼光落回来人脸上。那张脸算不上精致,有种野地里滚出来的蓬勃生命力,除了一双眼睛深邃得漂亮,可惜破过相,额角挂着条不规整的旧疤,莫名带出几分邪气。再看身材,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从手臂肌肉线条就能看出来练得不错,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还真有点意思。”
须臾之间,这种没来由的想法占据了上风。身为青玉楼名义上的老板,他当然知道青玉楼的准入门槛有多高。除了验资,就只有攀龙附凤被带进来一条路。不知道是谁带进来的男伴——那不重要。现在他看中了,归他了。
“你。你叫什么?”
“李平安。”
青年微微一抬下巴,两个保镖就礼貌地从身后围上来,手上动作却不怎么礼貌,一左一右夹住李平安,用巧劲儿拿住他的胳膊,“对不住。”
李平安被拖出去的时候,冲着青年响亮地打了声流氓哨。
远远飘过来半句淹没在歌舞喧嚣里的对白。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李总的名字也是你们这种人配知道的?”
青年心里没来由地烦躁,手里拿的东西一摔,转头就走,顺道吩咐助理:“今天要十个。老规矩,我回去之前至少要送上来一个干净的,不然今天的工资扣掉。”
一路无话。李平安沉默着被拖进套间,扔在铺了羊毛地毯的地上,滚进一帮跪得整整齐齐大气都不敢出的精心打扮、油头粉面的漂亮公子哥儿里。
他慢慢抬起头,一个保镖冷着脸,用看垃圾一样嫌弃的眼神盯着他命令道:“跪下。”
李平安当然不会听这话,他也不是被吓大的。当即一面起身一面质问:“凭什么?”
保镖愣神,从没有人敢质疑这条规矩。所有进了这间屋的人——别管出了门是多高高在上的少爷,既然来了“青玉楼”,就该知道自己是要什么的,通通都得夹着尾巴低眉耷拉眼的做狗。想装清高?那就等着看自家的饭碗能经得起砸几回吧。又想当又想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这是规矩!”
保镖伸手按住李平安的肩膀用力下压,就像以往无数次教育不听话的狗。
可惜,这次他碰上了硬茬儿。
“我去你的狗屁规矩!莫挨老子!”
李平安侧身搭住保镖的手臂,朝着反方向一用力,一米九的大汉就像个面口袋一样在空中旋了三百六十度,结结实实地躺在地上。
另一个保镖冲过来,试图拽开李平安,眼窝却被杵了一胳膊肘。
场面一度尴尬。跪地静候的漂亮公子哥儿们怕殃及池鱼,全缩到墙角成了一窝瑟瑟发抖的小鸡崽儿,给客房中央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腾出空间。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拳脚相接的闷响声和逐渐混乱的呼吸声。
青年的心情不算好。任何人听见有人在自己家里打架,心情都不会太好。等转过弯爬上楼梯,刚好看见一个保镖横着飞出来。
另一个挂在楼梯扶手上。
李平安挺好的。好就好在他是唯一一个站着的。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挂着伤、嘴角流着血,气息微微有些不稳,警惕地背靠着墙环视四周,活动手腕关节,像受伤的小狼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
“小李总,他…”
“不识抬举!”
保镖七嘴八舌地爬起来告状。
李平安抹一把脸,冷笑:“就这么点三脚猫功夫还好意思当保镖,改叫保安得了。有这钱小李总不如雇我,起码比这俩彩笔强点。——对了,照您那规矩,我还要不要给您跪一个啊?”
青年略过保镖的不忿,无视李平安的嘲讽,径自漫不经心地走过李平安身边,扯开他的领口,往里塞了一张支票,随便从门口挑了一个就拽进了里屋。
“要多少,自己填。今晚上你就在这守着,什么时候喊你,什么时候进来。”
李平安捏出支票,盯着签名处潇洒风流的花体“李也”二字,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究是提笔在“金额”栏画了个大大的“一”。
门“嘭”的一声关闭,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夹杂着听不清的细碎对话顺着门缝溢出来。
其实不放音乐也没什么好听的,李平安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他好整以暇地坐在茶几上看热闹。
不多时,比关门声还响亮的杯子碎裂声带着一句“你个废物,到底行不行?!不行滚出去!”一起传出来。
缩成一窝的小鸡崽们更是瑟瑟发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刚才被拽进去时还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青年出来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脸上的妆花成一团,揉乱了的衬衫下摆还带着个鞋印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一句话都不说却又不得不转头对小鸡崽们说“小李总说请小周总进去”。
李平安看一眼手表,只过去了半小时,不由得哑然失笑。
被点中的“小周总”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步一怯地蹭进门去。
“诶,你,笑什么?!”
“小秦总,我们少爷说了,这次招标他会提前打好招呼,请您放心。”助理适时地出现在楼梯口,滴水不漏地往“小秦总”手里塞进一张卡片,又贴心地披上一件外套,非常符合商务礼仪地送他出去。
“你也滚出去!”
这次出来的“小周总”和刚才的“小秦总”简直天壤之别。虽然看起来更狼狈一点,领带也丢了,但脸色倒还是好的,甚至是如释重负地喊过下一个人,听了助理的承诺,也不消打发,径自下楼去了。
三个、四个……十个。
李平安紧急撤回刚才的笑,笑早了。
前几个还是小爆竹一样的麻利脆生,越往后脾气越大,堪比不打折的核武器。
最后两个倒霉的,甚至是前后脚被赶出来的,助理只来得及一人塞一张卡,屋里就又传出来怒吼。
“李平安!”
屋里氤氲着刺鼻的浓艳脂粉和众多香水混杂而成的复杂气息,和无穷无尽不知疲倦喧嚣着的音乐一起,掩藏着什么。
一地狼籍。摔碎的瓷片,扔得东一件西一件的昂贵丝巾、领带、袖扣,喝剩下的水晶高脚杯…
李平安见不得脏。淡淡抬眼瞥李也一眼,低头开始收拾。清出一条能过人的小道,又开窗通风换气。
一股新鲜空气夹着屋外蓬勃的冷风迎面吹来,李也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他不是请李平安来替他打扫卫生的!索性手边有什么都一股脑儿地摔过去。
“弄那些脏东西干什么,是保洁都死了么!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过来!”
李平安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神尖锐地一寸寸刮过李也——荒谬。他这样想着。
“小李总要我做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相同的是,李平安和前十位小少爷做了一样的事。
不同的是,这次李也很满意,且李平安并不对李也有所诉求。
李平安把音乐换成舒缓助眠的轻音乐,调低了音量,在李也眉心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晚安吻。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声色犬马的小李总,只是一个依靠本能贪睡的孩子;他也不再是趋炎附势雷霆手段的男伴,只是…一个无法被定义,换而言之,无法无天的存在。
常年靠烈酒麻痹自己的人,终于能得一夜好眠。
就这一夜安睡,也是难得的奢求。
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助理却不甚安稳。
今夜骤然出现的李平安能在李也房里待超过半小时就是史无前例的奇迹,等听见音乐声转小放缓更是惊掉下巴开始查此人背景,但键盘都敲冒烟了也没能查出“李平安”这个人的来龙去脉,除了几百万个重名之外一无所获。他苦着脸心想完犊子了,好不容易有个讨人欢心的,不知道自家少爷又要怎么发脾气。
但是一想到实在可观的工资,硬着头皮接着在那几百万人里一顿筛选。
去掉性别为女的、去掉三十岁以上的、去掉十四岁以下的……
还剩五万。
那能咋整,接着筛。
看体型应该不是贫困山区的,加个地区筛选;听口音听不出来,那就应该受过高等教育;扯领口时崩下来的扣子是高奢品牌的手工定制,但是也不排除是别人给他的……
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怎么看怎么贴,但也只是疑似。
牡丹亭的服务生。花名李平安,早年间在国外留学,三月前以“无根草”身份入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单茶水费就赚得盆满钵满,更不要提专项服务费了——据说至今没人付得起。
是不是的,也要等工作日问一下小洛总才好查证。
天光乍亮。
“你开个价吧。”
“昨天支票已经付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