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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换药    ...


  •   “别碰!” 江承镜赶紧握住他的手腕,语气软下来,“我们今天去卫生院,换药膏。”

      “贵吗?” 江辞洲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像被针扎了一下。自从知道那瓶眼药水要五块钱,“贵” 字就成了他的心病,每次吃药、看病,总要问这么一句。

      “不贵。” 江承镜重复着说了无数次的谎言,动作轻柔地给弟弟滴上最后一次眼药水。冰凉的药水碰到发炎的眼睑,江辞洲疼得轻轻吸气,却硬是没躲。

      “哥哥有钱,昨天编的三个杯垫卖了六分钱,加上之前攒的,够买药。”

      他得这么说。哪怕手里攥着十块 “巨款”,也得让弟弟觉得,这钱是一点点抠出来的,来得不容易,毕竟弟弟年纪小,万一把他们有钱的事情宣扬出去怎么办?

      “那学校怎么办?”江辞洲小声问道。

      “今天周末。”江承镜无奈道。

      早饭后,雨小了些,变成牛毛似的雨丝,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江承镜给弟弟穿上那件大得能裹住全身的旧雨披,自己戴了顶破斗笠,帽檐挡不住斜飘的雨,很快,额前的头发就湿了,贴在脸上。

      他牵着江辞洲,另一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五元纸币,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一步步往镇子走。

      卫生院还是那股味儿 —— 消毒水的刺鼻味混着旧木头的霉味,让人鼻子发紧。坐诊的中年医生眼皮耷拉着,神色疲惫,见他们进来,头也没抬:“怎么了?”

      “我弟弟眼睛发炎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肿得厉害。” 江承镜把弟弟往前带了带,声音放得有些怯,像个没主意的孩子。

      医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让江辞洲摘下墨镜。

      看清那红肿的眼睛,他皱了皱眉,用棉签轻轻拨开下眼睑,江辞洲疼得身子一颤,医生 “啧” 了一声:“感染了,眼药水停了吧,没用了。”

      他刷刷写好处方,“换这个进口药膏,消炎最好,再配点口服药。药膏三块五,口服药一块二,一共四块七。”

      四块七。江承镜心里早算好了,面上却适时露出为难的神色,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那张五元纸币。

      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医生,我… 我就这么多了。够吗?剩下的… 能不能给我两片最便宜的退烧药?我怕他晚上发热。”

      他刻意让声音带着点结巴,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像极了一个为几毛钱发愁的孩子。这出戏得演真,不然医生要是觉得他花钱痛快,难免会起疑心。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墨镜遮脸的江辞洲,叹了口气,接过钱:“够。退烧药送你几片吧,不用钱。”

      他找了三毛钱,是两个一毛的硬币和一张一毛的纸币,又包了几片白色药片,“记住,药膏一天三次,薄涂一层就行,口服药早晚各一次,饭后吃。三天后来复查,要是还肿,就得打针了。”

      “打针… 得多少钱啊?” 江承镜接过药和零钱,小声问,语气里满是不安。

      “比药贵多了。” 医生没说具体数,“所以按时用药,别耽误。”

      走出卫生院,江承镜把药揣进贴身的口袋,硬币和纸币分开装,怕碰撞发出声音。怀里的药隔着衣服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心里踏实了些,但演戏得演全套。

      他没直接回家,牵着弟弟拐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弥漫着煤油和糖果混合的味道。江承镜走到米柜前,指着最底下那层发黄的碎米:“阿姨,给我称一斤这个。”

      “一斤最次的碎米,两毛钱。” 售货员头也没抬,舀起米倒进纸袋。

      江承镜掏出两个一毛的硬币,递过去,又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猪板油:“再给我切一小块,要最肥的,一毛钱的。”

      售货员瞥了他一眼,切了一小块油,用报纸包好。一毛钱的猪油,只有巴掌大,熬不出多少油渣,但能让清水煮菜时沾点荤腥。

      “哥哥,我们还有钱买米?” 江辞洲听到付钱的声音,疑惑地问。他记得家里米缸已经空了。

      “嗯,昨天编了五个杯垫,卖了一毛钱,加上之前攒的,刚好够。” 江承镜接过米袋和猪油,小心地放进背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要让弟弟相信,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每一口吃的、每一分药钱,都是靠双手挣来的。

      回到家已近中午,雨又大了些,“哗哗” 地打在窗户纸上。江承镜先把米淘了,米少水多,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很淡。趁熬粥的工夫,他洗净手,打开药膏盒。

      淡黄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凉的药味,他用棉签蘸了一点,轻轻涂在江辞洲的眼周。

      “疼…” 江辞洲疼得身子一缩,却咬紧牙没吭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忍一忍,涂了药才能好得快。” 江承镜动作放得极轻,心里却像被那红肿烫了一下。

      如果不是爸妈的事,他们不必躲在这个小镇,不必用这些廉价的药硬扛,他可以立刻带弟弟去省城最好的医院。

      可现在,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用这些藏着秘密的钱,对抗随时可能恶化的伤势。

      午饭就是稀粥配咸萝卜。江承镜端起自己的碗,把里面屈指可数的几粒米全拨到弟弟碗里,自己碗里只剩下几片萝卜和清汤。

      江辞洲默默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把碗往哥哥面前推了推:“哥哥,我饱了,你吃。”

      “胡说,才吃这么点怎么会饱?” 江承镜又把碗推回去。

      “真的饱了。” 江辞洲的小脸转向他,墨镜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你碗里… 只有汤的声音,没有米。” 他的耳朵太灵了,能分清粥里米多米少的搅动声。

      江承镜心里一软,最终妥协,从弟弟碗里舀回一小勺粥,混进自己的汤里:“好了,哥哥吃了。你快把剩下的吃完,不然药白买了。”

      饭后是学习时间。江承镜拿出语文书,翻到新学的课文。江辞洲坐得端正,努力集中精神听,可江承镜能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当读到 “春风又绿江南岸” 时,江辞洲忽然打断他:“哥哥,‘绿’是什么感觉?”

      江承镜卡了一下。他没法跟弟弟说颜色,只能找最贴近的触感:“是… 像我们菜地里最嫩的青菜叶,摸起来滑滑的、软软的,闻着有股清香味,让人觉得心里亮堂。”

      江辞洲 “哦” 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他记住了 “滑滑的、软软的”,却没法想象 “亮堂” 是什么样子。他的世界只有黑与白的明暗,只有触感、声音和气味。

      一篇课文教完,江承镜让弟弟背诵。江辞洲背得一字不差,可背完后,他小声请求:“哥哥,我能画画吗?就画一小会儿。”

      江承镜看着他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软了:“画吧。”

      江辞洲立刻露出笑容,摸出草稿本和铅笔。本子正面写满了歪扭却工整的生字和算术题,那是给哥哥检查的 “作业”;背面则是他的秘密基地。他熟练地翻到背面,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像在感受什么。

      铅笔尖落下,先是短促的、杂乱的线,像雨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渐渐地,线条有了章法,长长的弧线交织着,像他摸过的菜地藤蔓;细密的点簇拥成团,像王奶奶家鸡窝里的鸡蛋;偶尔有突然的折角,那是他昨天被竹篾扎到手时的疼。

      江承镜在一旁削竹篾,竹片 “咔嚓” 作响,目光却忍不住往弟弟那边飘。

      他看不懂那些线条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弟弟的专注 —— 江辞洲画画时,嘴唇微抿,侧着耳朵,仿佛在听笔尖划过纸面的 “沙沙” 声,那是他 “看” 自己作品的唯一方式。

      “哥哥,” 江辞洲忽然停笔,手指在一片密集的短线上摸了摸,“这是今天的雨。”

      江承镜看向窗外,雨正哗哗地下着,打在瓦片上、树叶上,声响杂乱又有节奏。再低头看纸上的线条,那些急促的短线,竟真的像雨点落下的样子,带着股慌慌张张的劲儿。

      “真像。” 他轻声说。

      江辞洲得到肯定,嘴角弯了弯,继续画。这一次,线条变得绵长而起伏,一波接着一波,像他趴在哥哥背上时,感受到的哥哥背部的轮廓 —— 上坡时凸起,下坡时平缓,每一步都稳稳的。

      江承镜心里一酸。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们昨天去学校时,他背着弟弟走过的那段山路。

      他没点破,只是默默地削着竹篾,让弟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竹篾划到手,疼得他皱了皱眉,他抬手擦了擦,没让弟弟察觉。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 “哒哒” 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奶奶的声音:“承镜,在家吗?”

      江承镜赶紧起身开门。王奶奶冒着雨,手里端着一碗炖得烂熟的南瓜,裤脚和鞋面都湿了。

      “给孩子吃,南瓜养人,对眼睛好。” 她看到江辞洲眼上的药膏,心疼地叹了口气,伸手想摸又不敢,“这药… 得不少钱吧?承镜啊,你一个孩子带着弟弟不容易,有难处就跟奶奶说,别硬扛。”

      “谢谢奶奶。” 江承镜接过碗,南瓜的甜香扑面而来,他语气感激却保持着距离,“药钱不贵,就几块钱,我编竹编攒够了。今天还买了米和油,慢慢就好了。”

      他不能表现得太可怜,不然王奶奶追问起来,他没法解释钱的来路;也不能表现得太轻松,不然没人会帮他们。

      他得维持一种平衡:足够艰难以博取必要的善意,又足够 “坚强” 以守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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