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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思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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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余是在第七片梧桐叶落在肩头时，才意识到自己在这条巷口站了太久。
十二月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平江路尽头的河面上漫过来，卷走了最后一点属于白日的暖意。他裹紧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半凉的手冲咖啡——方才在巷尾的独立书店买的，店员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此刻杯壁的温度已经和他的指尖相差无几。
他不喜欢这样失控的停留。按照原定计划，此刻他应该已经回到租住的老洋房里，对着书桌前的落地窗整理今天拍摄的胶片。作为自由摄影师，思余习惯了用镜头框定世界，也习惯了用距离感框定自己。平江路是他偶然发现的取景地，青石板路、白墙黛瓦，还有爬满藤蔓的旧门扉，都带着一种被时光磨软的质感，很适合他正在筹备的“城市旧痕”系列。只是今天，他的镜头迟迟没有对准任何一处风景。
原因无他，巷口那家挂着“秋记糖粥”木牌的小店，实在太吵了。
不是喧嚣的吵，是那种带着暖意的、细碎的热闹。玻璃门被推开时会叮当作响，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举着刚买的糖粥碗笑闹着跑过，老板娘在柜台后用吴侬软语招呼客人，还有……一个清亮的男声，正隔着玻璃窗，跟路过的阿婆讨价还价。
“张阿婆，您这萝卜干再便宜五毛嘛，我昨天才买过，今天就涨价啦？”
思余的目光不自觉地飘过去。说话的男生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领口露出一点焦糖色的围巾边角。他半趴在路边的小摊上，手里捏着一枚硬币，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连带着眼角的小痣都显得格外鲜活。明明是跟阿婆讨价还价，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计较，反倒像在撒娇。
张阿婆被他逗笑了，用手里的竹篮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你这小谢，天天来蹭我萝卜干，还想讨价还价？下次再这样，不给你装了。”嘴上说着不给，手下却往塑料袋里多塞了两大勺。
“就知道阿婆最好了！”男生笑得更欢了，把硬币递过去，又顺手帮阿婆把摊车上的塑料布往下扯了扯，挡住迎面吹来的风，“天这么冷，您早点收摊吧，路上滑。”
“知道啦，你也赶紧回店里去，别在这儿吹风，小心感冒。”
男生应了声“好”，拎着萝卜干转身，正好对上思余的目光。
思余下意识地收回视线，手指攥紧了咖啡杯。他不喜欢与人对视，尤其是这种带着鲜活气息的陌生人，总让他觉得自己像被投入温水的冰块，坚硬的外壳会不自觉地融化。
“哎，你是不是来拍照片的？”
清亮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时，思余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他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穿明黄色针织衫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拎着那袋萝卜干，塑料袋上沾着几点水珠，应该是刚从外面的冷空气中进来。
男生比他矮一点，大概到他的肩膀位置，仰着头看他时，眼睛里映着巷口的夕阳，像是盛了两捧碎金。“我刚才看见你举着相机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条巷好看？”
思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他不擅长应对这样自来熟的人，尤其是对方的热情像冬日里的小太阳，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男生似乎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指了指巷子里的方向：“你要是想拍，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地方。比如前面第三家的老木门，上面有个铜环，夕阳照过来的时候特别好看；还有巷尾的石桥，栏杆上有青苔，拍出来很有感觉。”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小店，“对了，我家是卖糖粥的，叫‘秋记’，你拍完照要是冷了，可以来喝一碗，热乎的，甜而不腻。”
思余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秋记糖粥”木牌上，木质的牌子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用红色的漆写着店名，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粥碗，看起来很可爱。他注意到男生的牛仔外套袖口沾了点白色的糖霜，应该是刚才做糖粥时蹭到的。
“不用了。”思余终于开口，声音比巷子里的风还要冷一点，“我只是路过。”
说完，他便侧身想绕过男生离开。可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哎呀”一声，紧接着是塑料袋落地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男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萝卜干，脸上带着一点懊恼。
“怎么这么不小心。”思余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陌生人。可看着男生蹲在地上，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耳朵，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男生捡得很认真，连滚到青石板缝里的小半块萝卜干都想抠出来。思余站在旁边，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手指，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身，递了一张给男生。
男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谢谢啊！我叫谢秋，秋天的秋。你呢？”
“思余。”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散落的萝卜干上，“脏了，别捡了。”
“不行啊，”谢秋摇摇头，把最后一块没沾灰的萝卜干放进塑料袋里，“张阿婆自己做的萝卜干，特别好吃，扔了可惜。”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指了指塑料袋里的萝卜干，“你看，大部分都没脏，还能吃。”
思余看着他手里那袋少了一半的萝卜干，没说话。
谢秋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赞同，又笑了笑：“我知道你觉得我小气，不过这萝卜干真的很好吃，下次我请你尝尝，保证你喜欢。”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店，“对了，你真的不喝碗糖粥吗？刚熬好的，我给你盛一碗，不要钱。就当谢谢你刚才给我纸巾。”
思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其实并不喜欢甜食，也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可不知怎么的，看着谢秋那副热情又期待的样子，他竟然点了点头。
“……好。”
谢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小灯笼：“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给你盛！”说完，他拎着萝卜干，快步跑进了店里，玻璃门再次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思余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在翻涌。他很少会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而改变自己的计划，更不会走进一家陌生的小店喝一碗陌生的糖粥。可今天，他却做了这样的事。
没过多久，谢秋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糖粥，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小心烫！”他把碗递到思余面前，又跑去拿了一把勺子，“我家的糖粥是用糯米熬的，熬了两个多小时，你尝尝，是不是很糯？”
思余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吹了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糯米熬得很烂，入口即化，甜意恰到好处，不齁不腻，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怎么样？”谢秋睁着眼睛看着他，满脸期待。
思余放下勺子，点了点头：“还行。”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谢秋却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肯定，笑得更欢了：“我就说吧！很多人都喜欢我家的糖粥，尤其是冬天，喝一碗特别舒服。”他说着，又指了指店里，“我爸妈以前开的这家店，后来他们去外地了，就留给我了。我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周末会晚一点。”
思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不太擅长与人闲聊，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话题。可谢秋似乎并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从店里的糖粥，说到巷子里的邻居，再说到附近的风景，语气里满是对这里的热爱。
思余的目光落在谢秋的脸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笑意，整个人都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对了，你是摄影师吗？”谢秋突然问道，“我刚才看见你背着相机包，里面好像是单反？”
思余点了点头：“嗯，自由摄影师。”
“哇！那你一定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吧？”谢秋的眼睛里满是崇拜，“我也喜欢拍照，不过我只会用手机拍，拍得不好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思余，“你看，这是我拍的巷子里的风景，是不是很一般？”
思余接过手机，低头翻看。相册里大多是平江路的风景，有清晨的薄雾，有午后的阳光，还有傍晚的夕阳，虽然构图和光线都很普通，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他注意到，有很多照片里都有“秋记糖粥”的招牌，还有几张是谢秋自己的自拍，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灿烂，和此刻的他一模一样。
“挺好的。”思余把手机还给谢秋，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点，“很真实。”
“真的吗？”谢秋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可以向你请教拍照技巧吗？我也想把我们这条巷拍得更好看一点。”
思余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谢秋兴奋地拍了下手，“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我有不懂的就问你，你要是想拍巷子里的风景，也可以找我，我给你当向导。”
思余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让谢秋扫了一下。添加好友成功后，谢秋立刻给思余发了一条消息：“我是谢秋！秋记糖粥的谢秋！”后面还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思余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很少在微信上和陌生人聊天，好友列表里大多是工作伙伴和少数几个朋友，像这样主动加陌生人微信，还是第一次。
“对了，你今天要不要拍夕阳？”谢秋突然问道，“今天的夕阳特别好看，巷尾的石桥上拍夕阳特别美，我带你去？”
思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确实很适合拍照。他点了点头：“好。”
谢秋立刻关掉了店里的灯，锁上玻璃门，对思余说：“走吧！我们快点，不然夕阳就落下去了。”
思余背着相机包，跟在谢秋身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尾走去。谢秋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生怕他跟不上。他的脚步很轻快，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偶尔还会停下来，指给思余看路边的风景。
“你看，这棵梧桐树有一百多年了，夏天的时候特别茂盛，树荫能盖住大半个巷子。”
“这家是卖苏绣的，老板娘的手艺特别好，我身上这条围巾就是她送我的。”
“前面那个小院子里有腊梅，再过几天就要开了，到时候特别香。”
思余静静地听着，偶尔会应一声。他发现，和谢秋在一起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连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变得敏锐了许多。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巷尾的石桥上。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河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波光粼粼，格外美丽。石桥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
“你快拍吧！”谢秋拉着思余的胳膊，把他带到石桥的中间，“这里视野最好，能拍到整个夕阳和河面。”
思余点了点头，放下相机包，拿出相机，开始调整参数。谢秋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会帮他挡一下迎面吹来的风。
思余的动作很熟练，取景、对焦、按下快门，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取景器上，眉头微微蹙起，神情认真而专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谢秋看着思余的侧脸，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男生，思余的皮肤很白，五官很立体，尤其是眼睛，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冷淡，可在专注的时候，却格外迷人。
“拍好了吗？”谢秋轻声问道，生怕打扰到他。
思余放下相机，点了点头：“嗯，拍了几张。”他把相机递给谢秋，“你看一下。”
谢秋接过相机，低头翻看。照片里的夕阳格外绚烂，河面波光粼粼，石桥的轮廓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构图和光线都恰到好处，比他用手机拍的好看太多了。
“哇！太好看了！”谢秋忍不住赞叹道，“思余，你真厉害！这张照片要是打印出来，挂在我店里肯定特别好看。”
思余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喜欢的话，我下次打印出来给你。”
“真的吗？”谢秋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谢谢你！”
思余摇了摇头：“不用谢。”
夕阳渐渐落下，天空的颜色慢慢变暗，巷子里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照亮了青石板路。
“天快黑了，我送你出去吧？”谢秋说道，“外面的路有点黑，不太好走。”
思余点了点头：“好。”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去，一路上，谢秋依旧在不停地说着话，从刚才的夕阳，说到店里的生意，再说到明天的计划，语气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
思余静静地听着，偶尔会应一声。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反感这样的闲聊，甚至觉得有些温暖。
走到巷口时，谢秋停下了脚步：“我就送你到这里吧，前面就是大路了，很好走。”他看着思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你以后还会来吗？”
思余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来拍腊梅。”
谢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那我等你！到时候我给你留一碗糖粥，再带你去看腊梅。”
思余点了点头：“嗯。”
他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又被谢秋叫住了。
“思余！”
思余回头看去，只见谢秋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子，向他递了过来：“这个给你，是我家做的桂花糖，很好吃，你可以尝尝。”
思余接过纸袋子，指尖触到温热的袋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桂花糖，金黄色的糖块上撒着一层桂花，香气扑鼻。
“谢谢。”思余抬起头，看着谢秋，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不用谢！”谢秋笑得很灿烂，“你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思余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可他能感觉到，谢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坚定。
思余走在大路上，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桂花糖的纸袋子，心里莫名地有些甜。他很少会因为陌生人的好意而感到温暖，可今天，谢秋的热情和真诚，却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内心。
他掏出手机，给谢秋发了一条消息：“已到家，谢谢。”
很快，谢秋就回复了：“太好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要是有空，记得来喝糖粥啊！”后面依旧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思余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天空。夜色已经降临，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像谢秋眼睛里的光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里，会多一抹明黄色的色彩，多一份温暖的牵挂。而这条冬日黄昏下的初遇，也会成为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