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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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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下着小雨。雨丝很细,掉进海里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点一点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散开。
林卓信摘下墨镜,随手扔在驾驶台的仪表盘上。白色游艇在浪里一起一伏,带着咸味的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的四处乱飞。
“Ashley,你去艉肼陪他们喝茶,我不用你陪。”
林卓信看着远处海面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开快些。”
正在驾驶游艇的阿杰是他的中学同学,家里开茶餐厅的,这几年跟着林卓信爹地公司里面的人学了开船。
他看了眼林卓信。心想这才刚回来,是谁又惹这位少爷不高兴了,为了一船人的安全着想,撇撇嘴同他争论,“落紧雨,呢片水域好多暗流……”
“我叫你开快些。”林卓信打断他。
他需要速度,需要风刮在脸上的痛感,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真的回来了。十八岁的时候,他就被家里送去伦敦读商科,美其名曰回来以后好继承家业,不过对他来说,自己这样跟被流放了没什么区别。
四年时间,那人只给他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三分钟。他好想妈咪,这个家里真正疼爱他,关心他的,也是有妈咪了。可是妈咪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肝癌,从确诊到离开,还不到三个月。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妈咪葬礼上的情景。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背挺得很直,从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面无表情的对前来吊唁的亲友说着有心。林卓信紧紧攥着妈咪冰凉的手,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前面有船!”
阿杰突然拔高的声音把林卓信飞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眯起眼。雨中,一艘锈迹斑斑的拖网渔船歪斜着漂在海面上,船身漆着的“港泰渔007”字样已经斑驳不清。
这不对劲,这种天气很少有渔船单独在这片偏僻的海域作业。
“绕过去。”
他的话音还未落,渔船甲板上突然站起几个人影。
紧接着,一声尖哨声响起,三艘黑色橡皮艇从渔船另一侧猛地冲出,左右分开包抄,眨眼间就咬住了游艇两侧。
“叼!”阿杰怒骂一声,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晚了。
一条钩索甩了上来,几个穿着黑雨衣的男人紧跟着翻上游艇甲板,他们的动作很利索,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为首的那人个子很高,接近一米九,一身精力过剩练出来的肌肉恰到好处,衬着淡淡小麦色尤其性感。
他抬手抹了把脸,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卓信。
“所有人,趴低!”
“我哋系海盗!要钱定要命,自己拣!”
阿杰和另外两个跟来玩的朋友已经吓傻了,听话的哆哆嗦嗦趴在地上。林卓信没动。他慢慢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里,丝绸衬衫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先是看了看为首这个男人手里的枪,又观察了后面那几个人的眼睛,发现他们根本不像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的样子,心下顿时了然。
“海盗?”林卓信轻笑一声,“香港回归都一年了,这里是中国领土,不是公海。玩笑开大了吧?”
男人眼神一沉,两步跨到林卓信面前,抬起枪口,抵到他的胸口上,“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少自作聪明,小心,”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林卓信耳廓上,“我的枪走火。”
说完,他一个眼神扫过去。一个男人立马走到林卓信跟前,二话不说,左手一把擒住他右手手腕往后狠拧,膝盖同时猛顶他后腰。
林卓信根本来不及反应,闷哼一声,脸颊瞬间贴上冰冷的湿甲板,咸涩的海水混着雨水呛进他的口鼻,“咳咳。”
“搜!”
男人一声令下,另外几人迅速散开。
林卓信侧着脸,视线被雨水模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趴在地上的阿杰看了男人一眼,趁他现在背对着自己,咬咬牙,心一横,手偷偷摸向驾驶台下面的卫星电话。
“啊!”下一秒,一声痛哼传来。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就敏锐的察觉到了阿杰的小动作,手腕一翻,枪托精准地砸在他的肩窝上。
“管好你的人,要是他再搞什么小动作,我不介意先拿他开刀。”
“头儿,找到了这个。”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的同伙递来一个防水袋,里面是林卓信的护照,钱包,还有一块百达翡丽腕表。
男人看都没看钱包和腕表一眼,径直抽出护照翻开查看,他的这个举动让林卓信更加确定他们不是海盗。
“林卓信,二十二岁,”男人抬起眼,目光和林卓信对上,“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三天前抵港。”念完,他合上护照,“林少爷,刚回国就出海玩,真系有闲情。”
“关你咩事?”林卓信瞪着他,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腕立马被男人手下用更重的力道碾紧,骨头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男人也不恼,蹲下身,视线和林卓信齐平。
离得近,林卓信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帅,但不是那种明朗的,阳光的帅。他的嘴唇很薄,鼻梁又高又挺,左边眉骨上却有一道淡淡的疤,十分煞风景。
“林氏海运这些年没少挣吧?”男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三个月前,你们公司的海丰号在菲律宾巴拉望岛西北海域失踪,申报了两千万港币的货物损失。保险赔偿金在上个月批下来了。”
“你想讲咩?”林卓信不知道他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反问他。
“我想讲,”男人凑得更近了些,睫毛几乎快要扫到林卓信的皮肤上,“那批货的申报清单里,有四台德国产的轮廓仪,型号是Mahr公司1995年的产品。你知道我的意思,对吧?”
林卓信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更巧的是,过去半年,至少发生了五起走私案。走私的货物,从IC芯片到精密仪器都有。手法也都大差不差,先用正规货轮夹带,航线经过公海特定的坐标点的时候,半夜再安排小船接应。”男人说完,忽然把枪口上移,抵住林卓信的太阳穴,“而那些船的注册公司,表面上和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但查到最后,又全都绕回你们林氏海运的航运网络里。林少爷,你这么聪明,能为我解答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没有人被人用枪口抵住太阳穴会不害怕,林卓信也不例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仿佛马上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可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阿Sir,你扮海盗都唔专业。边个海盗会关心禁运清单?边个海盗查货会睇机床型号?”他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挑衅和笃定,“你根本唔系海盗。你系差人,定系海关?”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正准备开口,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高频,急促,正是香港水警快艇独有的声调。
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并且正在迅速逼近。
他猛地起身,朝同伙快速打了一连串手势,明明没人说话,那几个人却立马停了手,全都往船边退。
撤离前,男人最后看了林卓信一眼,并留下几句话。
“这件事还没完。林少爷,回去问问林启泰,那四台轮廓仪究竟去了哪里。还有,”他说着,翻身跃下船舷,“最近别再出海了。”
看到男人离开,阿杰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肩膀,脸色惨白的走到林卓信面前,伸出手想要拉他,“Ashley,你点知他系……”
林卓信没有回答。他扫开阿杰递过来的手,自己慢慢坐起来。
水警艇这个时候已经靠过来了,喇叭里不停喊着停船。但他没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甲板角落排水孔边上。
“水警让停船,估计是要上来检查。”阿杰不安地提醒他。
林卓信揉了揉剧痛的手腕,站起身,“那就停船,我们又没犯法。”说完,他走到排水口附近,俯下身捡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硬币大小的徽章,图案是一个盾牌底下围绕着几根松枝,上面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繁体字。
因为被海水浸蚀得太严重,林卓信只能把它举到眼前,努力分辨,“南……海……总队……199……”
“这是什么?”林卓信一头雾水。
“你好,香港水警,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林卓信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阿杰带着三名水警走了过来。
听到声音,林卓信猛然回神,迅速把徽章攥进掌心,“我是林卓信,刚才有几个自称是海盗的人上船抢劫。”
在香港,有多少人知道林氏海运,就有多少人听过林卓信的名字。
如果,负责的水警督察听到林卓信的名字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变。他打量了一下林卓信,又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游艇,笑着问,“林生,有冇受伤?抢走咩嘢?”
“冇抢到。”林卓信说着,趁机把徽章装进口袋,“他们一听到你们的警笛声就立马撤走了。”
督察点点头,例行公事地开始询问更多细节。
当林卓信描述起那个为首的男人的特征的时候,他注意到督察的笔尖顿了顿。
“你确定他有枪?五四式?”
“确定。”林卓信很肯定的说。
督察迅速和旁边的警员对视了一眼。
“林生,”督察合上记录本,“最近呢片水域唔太平,我建议你近期暂时唔好出海,尤其系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遇到任何可疑嘅人或事,即刻联系警方。”
林卓信虽然疑惑,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
阿杰开着船,心有余悸地絮叨着刚才的惊险场面。另外两个朋友缩在沙发里喝着热茶压惊,林卓信独自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南丫岛轮廓。
盾牌,松枝,南海,总队,199……
这几个信息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会不会?”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如果这个男人不是香港警方,也不是海关,那会不会是内地派来的特别行动人员?
对,说得通。他是有一点内陆口音,还有那干净利落的身手,最重要的是,他对走私套路和禁运品还那么熟悉。
越想越像。
至于林启泰。
林卓信闭上眼。
说实话,小时候林卓信怕他,也恨他。恨他在妈咪病床前的沉默,恨他送自己走的时候的决绝。但现在,当走私,禁运品,海关调查,这些词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林卓信还是觉得有些心惊。
他不是怕他犯罪。林卓信虽然对家里生意的知之甚少,但他不相信林启泰会蠢到直接参与走私禁运品。
他怕的是,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如果林家的航运网络真的被人利用,如果海丰号的失踪不是意外……
半小时后,游艇靠岸,停在中环的私人码头。
林家派来的黑色奔驰已经等在岸上。
司机拉开车门,林卓信坐了进去。
回归一年,香港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
“回家。”他对司机说。
车辆缓缓启动,林卓信靠在后座上养神。
“祥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林卓信忽然睁开眼,“转头,唔返屋企,去公司。”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碰这件事。
林启泰会处理好一切,就像他处理妈咪的后事,处理公司的危机,处理所有不需要他知道的事情。
可现在既然他知道了,就没法继续当它不存在,他要去找那个人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