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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醉 “嘴怎么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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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后的感觉是铺天盖地的沉。
意识陷进一团黏腻的浆糊里,脑袋昏昏沉沉的,何落虽躺在床上却感觉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的,一双眼睛也肿胀发疼,眩晕感裹着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何落翻过身侧躺着,难受的抬起手抱住自己的头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床单,他攥得很用力,隔着布料在生掐自己手心里的肉,清晰的痛感勉强让他撑着没有吐出来。
他紧闭双眼,喉咙间滚出难以压制的低喘。胃里翻江倒海,不仅想吐还空落落地疼,使他起身的力量都消失殆尽。等脑子清醒一点后,他又艰难使自己平躺过来,费力地睁开眼,然后什么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直至眼睛发干发疼。
“起床啦! 起床啦! 上班快要迟到啦!”
“起床啦! 起床啦! 上班快要迟到啦!”
一个略带金属质感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是他的起床闹铃。何落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两只力竭的胳膊撑起身体,转头看向床头那个老旧的光脑屏,淡蓝色的电子光照在他冷白的脸颊上,泛着一种淡淡的瓷感,冰冷的闹铃还在继续它的工作,有一种不把人叫醒誓不罢休的模样。
“关闭提醒。”
何落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有气无力的回答也终于是让闹铃下班了,但他却要开始漫漫上班路,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今天怕是会迟到,这个月的绩效怕是不达标了。
真是的,昨晚不该喝酒的,就应该周五喝啊,何落懊悔道。
他眼睛颤了颤,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继续撑坐在床上发呆,眩晕感再次来袭,何落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肚子,虽然这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他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不适感才退去。
何落看了一眼时间——8:02,要去上班了。他掀开被子,脚自然在床下一通乱哈,拖鞋呢?他没有找到拖鞋,便光脚走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打开卧室门来到客厅,低头一看一堆玻璃酒瓶散落的到处都是,而那双没在卧室的拖鞋,此时一只倒在酒瓶中与它们共眠,另一只落在一盆兰花旁陪伴花仙子呢。何落看到眼前狼藉不觉得震惊只觉得烦,毕竟这是他家的常态。酒精烧过的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火灼烧后的干炭,现在急需一杯冷水解救他。
拯救他干渴的喉咙后,他闻到自己身上浓重的酒腥气,虽然已经确认会迟到,但还是不能太过分,毕竟他还是需要这份工作的。何落挪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身上干爽且没有酒气后,穿上他的老三件,深灰色宽松阔腿长裤,黑色体恤和浅灰色连帽外套,背一个社畜专用通勤双肩包,带上他的工作牌,最后依旧要戴他那副又宽又粗,能占据他大半张脸的大黑框眼镜才算整理好,活脱脱一副被社会打磨过的样。
正打算出门,手刚握上门把手,窗外漾起沙沙的轻响声,像断落的珍珠划过玻璃,几秒后渐渐雨势突然翻了脸,雨珠由蹭转为砸,噼里啪啦的声响裹住整个屋子,虽然是白天,室内却是昏沉的,灰暗的天让人看不出来这是新一天的清晨,也算映衬他的心情,沉闷、烦躁,从这骤密的雨声里,能觉出这雨下的泼天的急。
要问何落最讨厌什么天气,那绝对是雨天,雨天意味着诸事不顺。无法,他只得转身从客厅隔断下的柜子里拿出折叠雨伞,这才成功离家。
何落住的楼房是如今的老城区那片,过去人们所住都是三十层、五十层的楼房,这样已经算高了,但科技大爆炸后,科技浪潮席卷全球,渗透到各个领域,建筑技术也为是日臻精进,国家将城市的天际线搬进云层,百城楼宇早已不是什么可叹为观止的了,两三百层的摩天大楼已然成为老百姓的居住标配,但在城市森林里也依然有坚持居住二十层、五十层的老楼民。
何落就是其中之一,他并不爱追求潮流,对居住质量也没有那么多的追求,选择这里也是因为这儿房租低,清静。
乘电梯下至一楼,出了小区,没多久就到悬索缆车站,站台处也有不少人,但何落没有去观察他们,只是垂眸像是在发呆。缆车到达,玻璃门感应划开时等待的人们鱼贯而入,何落还没来得及抬脚,就被一股不可抗力推着、挤着撞进缆车内。
“好了好了,进不来了,等下一趟。”司机皱着眉头,看着还未进来的乘客,没好气地说。
缆车启动,开始往高处上升,驶向远处那充满科技感的摩登都市。窗外景象飞快掠过,缆车却丝毫不抖,平稳如同一张顺水推舟的纸船。
何落上班的公司属于A城的核心商圈,他乘坐缆车到达市中心,还需要再换乘悬浮列车才能到达。缆车里人虽多,但都很安静,大家异常默契地没有人说话,也许是在养精蓄锐,也可能是因为上班上学厌烦到不想说话。何落被人群挤到角落里,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户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望着那片湿冷的光景,心里空空的。
随着人流走下站台,入眼皆是行色匆匆的人,有的人一手夹着公文包,一边打电话,眉头拧着是藏不住的焦虑;有的人站在路口扒着早餐囫囵吞枣般,眼里满是焦急;还有就是他这个上班迟到无须焦虑的典型案例。可怜啊,科技发展将这座城市变得光鲜亮丽,人们却还在为生活奔波劳碌。
对比冷冷清清的缆车,悬浮列车多了几分生气,相约晨起买菜的大妈在聊哪家新开的超市东西便宜,迟到的学生在嬉笑打闹。何落依旧是站在角落,看窗外景色发呆。
“近年来,智能AI更新迭代、迅猛发展,多个国家的新智能系统已覆盖当地城市,从公共安全到民生保障,AI技术深入融入城市运行的每一个环节。有业内专家提出,为挖掘AI应用潜能,也为保障民众生活,可以将其投放至缆车,悬浮列车等交通领域,除此之外,医疗,教育行业也可普及AI应用,让老百姓生活更方便、省心。”
舱壁内的电子屏此时正在播报新闻,里面女主持人优雅,干练的播报声在列车内响起,压过了零碎的交谈声。距何落不远处,两个身穿工装服,貌似四十多岁的男人聊了起来。
“哼,这些AI样样都要干,怕是要把人给取代了。”
“谁说不是呢,我儿子大学毕业呆在家里好久了,根本找不到工作,愁啊。”
“我看未来机器人怕是要取代人类了。”
何落听着他们的谈论,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又落回了窗外。心里只知道等他到公司免不了一通骂。
到达公司,办公室里噼里啪啦的是敲键盘的声音,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意识到他来了,有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有人抬眼扫过他,却没人和他打招呼。
他走到工位,就看见经理气急败坏地向他走来,何落却坦然地没有半分慌乱。
这是一个臃肿百态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四肢粗大,无论走到哪都带着他那装着枸杞的保温杯。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上班守时是最基本的,你连这都做不到是吗!上次你打章总害的项目合作没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还敢迟到,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开了是吧,我再警告你一次,你能干干不能干就滚!”经理眉头拧成一股绳,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量之大如似一匹发疯的老牛,边说边用手指他。
这一刻何落变成办公室里地位最低的人,仿佛他做了什么罪无可赦的事。
周围的同事瞬间停下手里的活,却也不敢抬头,假装在看电脑光屏,余光却是瞥向这边。有人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敲击键盘的动作也放慢了速度;有的人悄悄用胳膊肘碰身边的人示意他们“看戏”,时不时还递给对方一个戏谑的眼神。
这些小动作何落当然感受得到,他不愤怒也不伤心,他与这些所谓的同事本就没什么情谊,只是有些难堪罢了,那些人眼里闪着廉价的兴奋,好像何落是他们的兴奋剂,刚还死气沉沉的一群人,在他被骂这一块全活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免不得又要成为别人私下嘴里的谈资,仿佛何落的狼狈是他们难得的消遣。
他也知道经理并不是因为迟到这个原因才这样声色俱厉,其他人迟到也没见他这样,对他小题大做也不过是因为上个星期何落和他去接待一个公司老总,也不知道这个章总怎么就看上他了,在饭桌上对他动手动脚还语言调戏,经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默认这个章总的行为,还对章总毕恭毕敬的,在经理中途出去的时候,这人居然扑到他身上对他又搂又抱,说什么喜欢他让他陪陪他这个合同就签,何落在反抗时没忍住便打了他,也是这个原因合作告吹了,经理被上级训斥,他觉得责任全在何落身上,之后便处处看他不顺眼,今天也是故意刁难他,拿他撒气。
何落垂着头不说话,他只觉得累,累得懒得去回应组长,只一味承接他的怒火。经理看他毫无波澜的表情,更来气了,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量更大,“看看你这个死样子,什么态度!迟到还这么无所谓,公司规定在你眼里是摆设吗!”他胸口因怒气剧烈起伏,越说越气,一把抄起何落桌上的文件夹,“要么干,要么滚!”手一挥,带起一阵风,文件夹被他“啪”的摔在何落的工位上,像是展示权威一般,怒气冲冲转身走了。
办公室又瞬间变得安静,而那些同事,有的赶紧转过眼神假装认真干活;有的在一旁偷偷窃笑,还和身边人用眼神取笑何落;有的直接懒得装,大胆的看向他,脸上是不怀好意的讪笑。
何落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将桌上的文件夹整理好,坐在位置上开始工作。他像有一个玻璃罩子,把外界恶意隔开,只专心做自己的事。其他同事也收回了对他的兴趣,开始各忙各的。真奇怪,这群人平时连正经话都懒得说一句,在他身上倒是整齐划一的凑热闹。
窗外的雨还是没停,沙沙声像是也在取笑他,他抬头看窗户上的雨滴,冰冷的雨也黏在他的心脏,闷得透不过气。
他刚敲击键盘没两下,左侧工位传来一声嗤笑而后转为大笑,是同组的艾迪森和李洋,发现何落看过去他们并不慌乱反而明目张胆可能笃定何落不敢说什么,“哎呀,有些人啊被训了还这么拽,每天闷不吭声的还以为是哑巴呢,结果一点规矩也不守。”
“人家可跟我们不一样,平时独来独往的,谁都不理,指不定心里多傲气呢。”
何落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表情,双眼冷沉沉的盯着二人,那眼神压得人心里发慌。
李洋被他瞧的脊椎发麻,其他人也见状不对,瞬间噤声,李洋在一旁悄悄拽拉艾迪森的衣角,示意他别说了。艾迪森还没说过瘾,“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当众被骂脸一点没红,真厉害。”阴阳怪气之时,还给何落树了一个大拇指,尽显嘲讽之意。
何落虽不喜和别人起争执,但绝不代表他是可以被随意欺负的。他皱了皱眉,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犹如冰碴子般冷硬,一字一句的砸在空气里。
“嘴这么碎,闲的?”
一语刚落,办公室静的可以听到窗外的雨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谁都清楚何落性子阴沉,平日里惜字如金,连跟人搭话都很少,从没有见过他这般语气,有些震惊,这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听说何落把一个大客户打了的时候,也是这个事害得全组人两个月加班加点的心血全泡汤了,艾迪森对何落的恶意多多少少有点这个原因。
艾迪森被他这措不及防的回答噎了一怔,他没有想到何落这个哑巴居然敢还嘴,身边还有那么多人因为何落一举动尴尬的看着他,而那个小子居然说完又开始办公,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他有种被人当众扇巴掌的感觉,随即勃然大怒,当场炸毛:“你他妈的敢这么和我说话!”说完就撸起袖子,抬脚就要冲上去动手,一旁的同事见状全部一拥而上拦着他,“算了算了,都是同事,别动手别动手。”
拉扯间,艾迪森虽没有再上前,却依旧吼骂着,身边人以上班打架扣绩效才消停下来。至始至终,何落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做着自己的工作。
指尖抬起又落下,清脆的键盘声不断响起,仿佛刚才的怒火,吵闹都与他无关,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没人知道他也在压制着怒气,但他知道与艾迪森争执不会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人会站在他这边,他只能将愤怒发泄在可怜的键盘上,指间狠狠砸在键帽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每一下敲击都像是要把心中的愤怒与苦闷砸进冰冷的键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