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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食堂 饱餐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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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英语课平淡无奇。石野的心思根本没在那些语法点上，他还沉浸在刚才和新兄弟打交道的喜悦中。
谭竹这节课被老师提问了，估计老师也觉得课堂里大部分人对这个阅读答案都有些茫然。
回答得简洁准确。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带着细微旧痕的手指上，安静又明亮。
石野不知道第几次想，这样一个人，如果没被那些糟心事毁了，该有多耀眼。
这个念头让他胸腔里那股“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更强烈了些。
他其实是一个很擅长交朋友的人，这从他前世那群从初中或者高中，一路玩到工作的朋友身上可见一斑。而这一次，这个朋友可能会因为他过上更好的生活，于未来，于内心，都是一件值得令他开心的事。
不过这才刚开始，如果要改变他的未来，石野还有很多事要做。
下课铃终于打响。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教室瞬间被一种奔向自由的躁动填满。
“野字！食堂走起！” 林骁的大嗓门隔着好几排座位传过来，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门口涌。
“先去占座吧！” 石野回头应了一声，手上收拾书本的动作却慢。
他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谭竹。谭竹已经收好了英语书和笔记。
动作依旧徐徐，与周围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走，一起吃饭去。” 石野很自然地开口，仿佛这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谭竹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有点不解，还有一一点更复杂的，石野暂时读不懂的情绪。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背起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下楼时，石野刻意放慢脚步，等着谭竹跟上来，和他并肩。
他能感觉到谭竹似乎有些不适，步伐略显僵硬，视线习惯性地落在脚下的台阶上。
石野觉得正常，他自认为今天一上午的行为在未来能称上社交悍匪。
不过中学的友谊不就是这样吗，顺眼了两三天就打成一团。
主要是谭竹比较内向，多带带就好了。
石野心想，又找了个话题：“听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估计就没了。”
谭竹应了一声，很轻。
到了食堂，熟悉的食物气味和鼎沸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石野一直觉得他们中学的伙食并不差，而且价格比大学的还要实惠一些。
林骁那帮人已经在靠窗的一张长条桌边占据了有利位置，正朝石野挥舞手臂。
石野也笑着挥了挥手，却没立刻过去，侧头对谭竹说：“走，排队去。”
就像他们一直是饭搭子一样。谭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骁那群热闹的人和石野之间极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沉默地跟在了石野身后，走向打饭窗口那长长的队伍。
排队过程缓慢而嘈杂。石野感觉到谭竹的不自在。
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减少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感。
单纯不习惯这么多人？还是……不喜欢这种环境？
石野琢磨着找点话说，但谭竹回应都很简短，大多只是“嗯”或者点头。
轮到谭竹时，石野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谭竹指了几下，将饭卡贴上感应区，机器发出短促而轻细的“嘀”声。
打饭的阿姨瞥了一眼他，似乎对这个总是沉默打最便宜菜色的男生有印象，舀菜的动作算不上热情。
一勺清炒油麦菜，一勺土豆炖肉。扣在已经盛好米饭的旧餐盘里。
餐盘是统一的铁盘，饭菜的分量，对于一个还在抽条长个的初三男生来说，实在算不上丰足，甚至有些寡淡。
颜色也以素淡的绿和黄为主，不见什么油亮诱人的荤腥。
石野忽然记起，上学期一次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最近学校系统更新，后勤统计了各班学生上个月的食堂消费情况。
“有些同学的消费额度需要控制一下。” 老师的目光当时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有明确落在谁身上。
但石野记得，自己因为消费经常超过限额，被家里打电话问是不是乱请客而有点心虚时。也曾和大家一起好奇地猜测，那个消费最低的是谁。
现在，答案好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他记得那个最低的是一个月一百八？还是两百八来着。
不是零花钱，是一个月所有在校的早午晚餐。
他几乎能想象谭竹是如何精打细算地规划每一餐，如何避开那些香气扑鼻的荤菜窗口，如何将那份或许存在的微薄补助和可能从牙缝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默默填补进家庭那个看不见的窟窿里，比如生病爷爷的医药费。
他叹气，一种混合着酸涩的情绪涌上来。
“阿姨，麻烦多打点饭，初三了，学习累，得多吃点。” 石野忽然开口，让打饭阿姨听见。
阿姨抬头看了石野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瘦高的，低头看不清表情的谭竹，应了一声，拿起饭勺又往谭竹盘子里扣了实实在在的一勺米饭，堆得冒了尖。
谭竹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个突然多出来的饭山，飞快地说了声“谢谢阿姨”，端起比以往沉重了一些的餐盘，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窗口。
石野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外加一个大鸡腿和足量的米饭。刷卡时金额显示明显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标准。
他端着堆得冒尖，色彩诱人的餐盘，走回班级用餐区。
谭竹果然又坐在了靠墙的角落，背对着大部分人流，正拿起筷子，对着餐盘里那座突然多出来的饭山犹豫了一下，小口地开始吃最上面的青菜。
石野端着餐盘，迎着林骁抬高的示意他过去的招呼声，抬抬下巴又摆手，穿过拥挤的过道，坐在了谭竹的对面。
“没人吧。”他放下餐盘，随意得像经常坐在这。
谭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米饭，看到他，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平静的眼睛里再次盛满了困惑，还有对于这种侵入他习惯领域的无措。
他很快垂下眼睫遮掩住那些情绪，咽下食物，轻轻摇了摇头。
“……没。”
石野把那个裹着浓稠深色酱汁的油亮诱人的鸡腿，用自己还没用过的筷子夹起来，放到了谭竹的白米饭上。酱汁立刻在雪白的米饭上洇开一小片诱人的痕迹。
“帮个忙吧，”石野已经开始夹自己盘子里的排骨，腮帮子很快鼓起来，说话有点含糊，但眼神坦荡，理由张口就来。
“打饭阿姨今天可能看我顺眼，菜给得特实诚，个儿太大了。有点吃不完，剩下怪浪费的。你饭多，正好搭配着吃。初三消耗大，不吃肉哪行？”
他的理由找得不算完美，甚至有点生硬。明明刚替别人给阿姨提过要求……逻辑漏洞多得像是筛子。
但配合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处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表情和语气，反而让这举动少了许多刻意，多了点信服力。
当然，这只是石野单方面的感觉。在谭竹看来，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越来越浓的迷惑中。
从数学课突然流畅的解题和那句“抄我的干嘛”，到主动邀约跑步，微机课，游戏厅邀约，再到这个中午一反常态的接近。以及现在这个突然落在自己盘子里散发着浓郁肉香的鸡腿……每一件事都落在他习惯的边界之外。
为什么？他看着对面已经埋头专心对付排骨的石野。石野的表情那么坦荡，吃相甚至算得上豪迈，可正是这种坦荡和自然，让谭竹更加茫然，还有隐隐的不安。他从没见过，这样无缘无故的“好”。这和他认知不符。
他到底想干什么？谭竹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鸡腿，也没有将它推回去，那似乎更不合时宜。时间在他们这张餐桌边停滞了几秒，食堂的喧嚣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然后，他极轻微地吸了口气：“……谢谢。”
谭竹用筷子将那个鸡腿小心地拨到餐盘另一侧干净的地方，没有立刻动它。继续吃着自己原来的青菜和土豆，只是速度似乎更慢了一些，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认真。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挡住了部分表情，只有从微机课下课后褪去的薄红，在食堂的白炽灯下，再次悄然爬上了耳廓。
石野看到谭竹吃完了所有的青菜和土豆，连烧土豆里那点稀薄的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餐盘里只剩下旁边那个孤零零的鸡腿。然后，谭竹似乎还是没吃饱。筷子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他还是伸向了那个鸡腿。
他吃得很小心，也很安静。用筷子将鸡腿肉从骨头上仔细地撕扯下小块，然后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没放过，脆骨也被嚼碎咽下。
没有发出一点不雅的声响，但那种专注和珍惜，却让不经意间瞥见的石野，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掺入了“计划顺利”的满意感里。
他大概知道自己父母一脸慈祥看自己吃饭时是在想什么了。
最后谭竹面前只剩下几根啃得非常干净的鸡骨头。他拿起的保温杯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始收拾自己一粒米都没剩的餐盘。
石野也没再说话，心里却挺满意。看来好兄弟接受了，虽然有点害羞。挺好，不矫情。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琢磨下一步了，跑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聊聊中考志愿？比如不经意地吐槽一下葛城实验管理太军事化，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是本校一中氛围好，适合发展竞赛特长什么的？
得想个不让兄弟起疑的说法，要自然点。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走吧。”石野说，端起自己的餐盘。
谭竹点了点头端起餐盘走向餐具回收处。
两人依然没有交谈。但距离感被再次冲淡了一些。
石野是这么感觉的。他甚至觉得谭竹走在自己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紧绷感都减轻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穿过食堂大楼的连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在前方交叠又很快分开。
石野走在谭竹身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丝刚刚消散的肉香。
至于谭竹此刻心里的困惑不安，以及在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便悄然探头的细微的悸动。
石野这个一心想着“拯救兄弟”的大直男，暂时还毫无所觉。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第一步，走得挺踏实。
阳光正好，饱餐一顿，今日拯救计划，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