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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未停,意难平 傅宴司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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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傅宴司。
此刻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指尖摩挲着桌角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高一那年我无聊用圆规尖划下的,当时谢知渊就坐在我身边,低头写着数学卷子,只淡淡瞥了一眼,没说我调皮,也没阻止我,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仿佛那道丑陋的痕迹,会玷污他干净整洁的方寸之地。
现在想来,他那不是嫌弃,而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三年了,这间教室的门窗换过一次,黑板刷漆翻新过,墙上的奖状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窗外那棵香樟树,都粗壮了不少。唯一没变的,是我身边的位置,整整三年,都属于谢知渊。
可从今天起,这个位置会永远空下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短信界面。短短五个字,我看了成千上万遍,看得眼睛生疼,看得字字滴血,看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傅宴司,我爱你。”
发送时间是昨天傍晚六点十七分。
那个时间,我在干什么?
我在篮球场和一群兄弟挥汗如雨,篮球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我把手机扔在背包里,调了静音,满心都是输赢与畅快,全然不知,有一个少年正站在教学楼的天台,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向我奔赴而来。
我和谢知渊的相识,始于高一初秋的开学典礼。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操场上,斑驳陆离。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下台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台阶,眼看就要摔得狼狈不堪,是一只有力又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撞进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里。
少年戴着细框眼镜,眉眼温和,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唇色偏淡,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衫,整个人像一捧刚从雪地里折下的竹,清瘦,却挺拔。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扶我站稳,便松开手,退到了人群里,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
后来分班,我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而我旁边,赫然写着——谢知渊。
缘分就是这样猝不及防。
我天生是坐不住的性子,爱闹,爱笑,爱扎堆,朋友遍布整个年级,打球、逃课、翻墙上网,没有我不敢干的事。成绩对我来说,不过是成绩单上一串无关痛痒的数字,我家境优渥,父母开明,从不会因为分数苛责我,我活得肆意张扬,没心没肺。
谢知渊则与我截然相反。
他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全校公认的学霸。他永远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那一个,课桌收拾得一丝不苟,课本笔记整整齐齐,就连笔袋里的笔,都按长短排列得规规矩矩。他不爱说话,不爱社交,课间从不打闹,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安静得仿佛空气。
所有人都说,我和谢知渊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火与冰,永远不可能相融。
可偏偏,我们成了彼此三年里最亲密的人。
起初是我死皮赖脸黏上去的。
我数学烂得一塌糊涂,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无数次,最后勒令我让谢知渊给我补习。我嘴上不情不愿,心里却乐开了花,毕竟有个免费的学霸家教,何乐而不为。
我开始厚着脸皮问他题目,从最简单的函数到复杂的几何证明,他总是耐心十足,一字一句给我讲解,字迹清隽的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我挠着头说“懂了”,他才会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
我发现,谢知渊看似冷漠,实则温柔到了骨子里。
我早上赖床来不及吃早餐,他的桌肚里总会提前备好温热的牛奶和面包,包装拆开,方便我直接入口;我打球受伤,他会默默揣着碘伏和创可贴在球场边等我,指尖轻轻触碰我伤口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上课打瞌睡,他会用胳膊轻轻碰我一下,然后把写好的笔记推到我面前,重点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我下雨天忘记带伞,他会默默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湿,却轻描淡写说没事。
他从来不说煽情的话,从来不会主动表达关心,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不为人知的细节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每天放学分开时,那句轻轻的“傅宴司,明天见”里。
“明天见”。
这三个字,贯穿了我们整整三年的青春。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从高一的陌生到高三的默契,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身边有个安静的少年,习惯了被他无声地照顾,习惯了每天放学,听见他温柔地对我说,明天见。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高考结束,直到我们各奔东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想起高中时光,还会笑着提起,我曾经有个沉默寡言却温柔至极的学霸同桌。
我从未想过,他对我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同桌,超越了朋友,超越了我所能想象的一切。
我更从未想过,那个看似坚强冷静的少年,内心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与绝望。
关于谢知渊的家庭,是我后来才慢慢了解的。
他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国式家长,严苛,冷漠,功利,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把分数和排名当作衡量他价值的唯一标准。他们从不关心他开不开心,累不累,只在乎他能不能考第一,能不能考上顶尖的大学,能不能给他们争脸面。
我见过他父母来学校开家长会,两个人穿着体面,神情冷漠,全程没有和谢知渊说过一句关心的话,只是反复向老师询问他的成绩排名,叮嘱老师严加管教。谢知渊站在他们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微微蜷缩,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脆弱得让人心疼。
有一次放学,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撞见了他。
他父亲站在他面前,声色俱厉地斥责,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原因仅仅是那次月考,他从年级第一掉到了第二。他父亲骂他不争气,骂他浪费钱,骂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言语刻薄,不留一丝情面。
谢知渊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父亲的责骂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委屈与无助。
我当时怒火一下子就冲了上来,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挡在谢知渊身前,对着他父亲沉声说:“叔叔,谢知渊已经很努力了,第二名也很优秀,您不该这么说他。”
他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难看,指着我骂我多管闲事。我寸步不让,和他争执起来。谢知渊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微弱地说:“傅宴司,别说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恳求,终究还是闭了嘴。
等他父亲怒气冲冲地离开后,小巷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傅宴司,谢谢你。”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
那天放学,他依旧和往常一样,在路口和我分开,轻轻说了一句:“傅宴司,明天见。”
可我分明看到,他转身的时候,抬手擦了擦眼角。
从那以后,我对谢知渊多了一份心疼。
我开始更频繁地黏着他,拉着他去操场散步,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把家里带来的零食一股脑塞给他,想尽办法让他开心一点。我以为,只要我陪在他身边,只要我给他足够的温暖,就能把他从原生家庭的痛苦里拉出来。
可我太迟钝了。
迟钝到没有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早已不再纯粹。
他会在我和女生说笑的时候,默默低下头,指尖用力到攥紧笔尖,指节泛白;会在我生病请假的时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晚上偷偷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好一点;会把我随口说的话记在心里,我喜欢的球星,爱吃的零食,爱喝的饮料,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会在每个深夜,对着我的聊天界面,反复输入文字,又一个个删除,最终只留下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他的爱意,安静,克制,卑微,小心翼翼,像藏在深海里的星星,微弱,却无比炽热。
而我,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爱着的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懂。
我甚至还没心没肺地和他开玩笑,说等高考结束,要找一个温柔漂亮的女朋友,一起去看海,一起去旅行。每次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谢知渊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嗯”一声,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以为他只是不喜欢谈论这些话题,却从不知道,我随口说出的每一个未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喜欢,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是同性之间不被世俗接纳的悸动,是原生家庭重压下不敢奢求的温暖,是他黯淡人生里唯一的光,却也是他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挣扎过,痛苦过,期待过,也绝望过。
而我,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昨天傍晚,我们闹了别扭。
具体是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少年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对他说话的语气重了些,甚至没有理会他递过来的作业本,转身就和朋友走出了教室。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无助、难过,还有一丝绝望。
可我没有回头。
我还在赌气,还在等着他像往常一样,主动来找我,主动和我缓和关系,然后笑着和我说一句,傅宴司,明天见。
我以为,这只是无数次小别扭里最普通的一次。
我以为,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他依旧会坐在我身边,依旧会给我讲题目,依旧会和我说明天见。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次转身,竟是永别。
教室的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早自习的铃声,熟悉又刺耳。
往常这个时候,谢知渊已经坐在我身边,翻开课本,安安静静地早读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
可现在,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课桌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仿佛那个少年,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昨天触碰过的温度,还残留着他给我讲题时,笔尖划过草稿纸的触感。
可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我望着窗外的香樟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谢知渊。
我好想你。
我不生气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和我说一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