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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共餐 午间的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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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食堂,永远像一个正在经历涨潮的港口,喧嚣而混乱。声音是这里最庞大的入侵者——打饭窗口前不锈钢餐勺与铁盘碰撞的锐响,塑料托盘被随意摞放的闷响,椅腿划过瓷砖地板的尖啸,几百张嘴巴同时开合发出的咀嚼声、吞咽声、交谈声、笑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挑高的空间放大、回荡,最终汇聚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像背景噪音般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气味则是另一种维度的占领者:大锅菜厚重的油香,炖汤氤氲的水汽味,油炸食物霸道的气息,还有学生们身上淡淡的汗味、洗衣粉味,以及青春本身那种蓬勃的、微酸的气息。它们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独属于校园食堂的、复杂而略带腻人的氛围,既是生活的烟火,也令人微醺。
吴茗端着那个轻飘飘的餐盘,像一艘没有帆的小船,在由人流、桌椅和声浪构成的湍急河面上艰难漂移。盘子里内容寡淡:米饭失去了刚出锅时的莹润光泽,变得有些板结;那勺炒青菜更是黯淡,油光冷却后凝结成令人缺乏食欲的色泽,看不见一丝肉末。他的视线低垂,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在桌椅的缝隙间、人群的空隙里徒劳地搜寻。他看到三五成群的女生,头挨着头,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精致小菜,笑声清脆;他看到勾肩搭背的男生,挥舞着筷子争论着刚结束的篮球赛,声音洪亮,肢体动作大开大合;他看到熟悉的同学圈子,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热闹是他们的,紧密也是他们的。他像一个误闯入庆典的局外人,格格不入,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开始酸麻,塑料餐盘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越来越深的红痕。孤独感并非无声无息,它在此刻具象为这份寻找座位的窘迫,为周遭一切热闹形成的、针对他个人的、无声的排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无力感和自我意识淹没,打算放弃,带着这份冷掉的饭菜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在熟悉的孤寂中解决午餐时,他的目光像倦鸟归巢般,下意识地投向食堂最偏僻的角落——那里靠近油腻的垃圾桶回收处,光线稍暗,气味也更复杂些。
然后,他的世界骤然安静了一瞬。
骆骅。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标准的四人桌旁,占据了最靠过道的位置。他微微弓着背,脖颈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弧度,目光垂落,聚焦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他的饭菜明显丰盛许多,有看上去炸得金黄的鸡排,有翠绿的西兰花,但他进食的动作却显得机械而缺乏热情,只是重复着夹起、送入口中、咀嚼的流程,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奇妙的是,尽管他周围三个位置都空着,尽管食堂人满为患,却没有一个人试图靠近那张桌子,更别说询问能否拼座。他周身仿佛自然散发出一个无形的场,一个由沉默、疏离和某种尚未消散的低气压构成的屏障,将所有的喧闹与窥探都柔和而坚定地推拒在一米开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固执地飘浮在嘈杂海洋的中央。
吴茗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狂跳,那声音在耳膜里鼓噪,几乎要压过食堂的喧嚣。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变得冰凉。后面有人不耐地轻轻撞了他一下,伴随一声催促的“哎”,他才猛然惊醒。牙关下意识咬紧,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真实的、铁锈般的腥涩。没有时间犹豫了,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走过去,承受那份几乎可以预见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或者,转身继续游荡,像一个找不到归宿的游魂。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油腻的味道让他胃部一阵轻微抽搐。然后,他迈开了脚步,朝着那座孤岛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荆棘上,又像是行走在即将破裂的薄冰之上,战战兢兢。他选择了离骆骅最远、呈斜对角线的那个位置,仿佛那多出来的物理距离,能为他构筑起一层脆弱的心理防线。
木质椅腿被拉开时,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嘶鸣,在吴茗高度紧张的听觉里,这不啻于一道惊雷,宣告着他入侵了这片寂静的领地。他尽可能轻地将餐盘放下,但塑料底盘与桌面接触时,依然发出了清晰的“咔哒”一声,在这方寸之间,响得刺耳。
几乎就在他坐定的刹那,以这张四人为桌为圆心,某种变化发生了。
并非声音真的消失了,而是它们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了,推远了。隔壁桌女生关于明星绯闻的叽叽喳喳,右后方男生们对游戏攻略的热烈讨论,远处食堂阿姨粗声大气吆喝“收餐盘”的喊声……全都褪色、模糊,成了遥远背景里含混不清的底噪。一种全新的、更强大的“静”,接管了这片区域。这不是安宁的静谧,而是充满张力、饱含未言之语的“寂静”,像真空一样抽走了轻松呼吸的可能,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之间。
没有任何礼节性的互动。没有点头,没有眼神接触,甚至连一个表示“看见你了”的微小动作都没有。吴茗将自己僵硬地“安置”在椅子上,脊柱挺得笔直,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雕塑般的姿态。他深深地低下头,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牢牢吸附在自己餐盘里那几根可怜巴巴的青菜上。他拿起筷子,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开始小口地、极其细致地扒饭。每一粒米饭在齿间被反复碾磨,每一口青菜都咀嚼到近乎融化才咽下。他的全部精神都用来进行一场严苛的内部控制:调整呼吸的频率,让它听起来平稳自然;禁锢眼球的转动,绝不允许余光有一丝一毫偏离既定轨道,瞥向斜对面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压制面部毛细血管的扩张,抵御可能因紧张、羞耻或别的什么情绪而泛起的红潮。他必须完美地扮演一个“恰好没找到其他座位,不得已坐在这里安静吃饭”的陌生人,不能流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不能泄露心底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桌子对面,在吴茗坐下的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骆骅夹菜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凝滞。筷子尖在距离米饭一厘米的上空,悬停了或许只有零点零一秒,然后才稳稳落下,将食物送入口中。紧接着,他整个进食的速度都发生了改变。不再是之前的机械,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近乎仪式化的过程。每一口饭菜都被异常用力地咀嚼着,下颌骨侧面的肌肉清晰地绷紧、放松,循环往复,仿佛他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坚硬的情绪。他的肩膀变得更加挺括,宽阔的背部肌肉线条透过校服隐隐显现,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不是为了迎接浪涛,而是为了抵御——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共处一室”带来的无形压力,抵御四面八方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更抵御自己内心那片陡然掀起的、陌生而混乱的风浪。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自己的碗盘之间,聚焦于米饭的洁白颗粒,或是菜叶上细微的纹理,那专注程度远超常态,反而赤裸裸地暴露了他正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正在竭力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平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与食道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咕噜”声;能听见筷子尖端偶然划过餐盘光滑底部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吱——”;能听见自己克制着的、比平时略显深长的呼吸气流,穿过鼻腔的声音。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空如也的桌子中央区域,那距离在物理意义上足够宽敞,但在心理感知上却狭窄得令人窒息。吴茗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清爽薄荷草本香的运动洗衣液味道,其间还缠绕着一点点阳光曝晒后织物特有的干净气息,以及……一种独属于骆骅的、带着蓬勃生命力和汗水蒸腾后微妙荷尔蒙感的体息。
这股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吴茗记忆深处某个落锁的抽屉,也让骆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筷子被握得更紧。骆骅的脑子里,完全不受控制地、且极其不合时宜地,再次自动播放起那天在食堂嘈杂背景中,捕捉到的那个轻如叹息的声音:
“……他这人,其实挺好的。”
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不再仅仅是字面意思。它变成了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某个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看过的角落,带来一阵陌生的痒;同时又像一根细而韧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刻意维持的某种坚硬外壳之下,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和随之扩散开的、绵密的酸胀。一股难以准确归因的烦躁感,混合着这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酸涩,像藤蔓般从他心底滋生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渐渐收紧。他想打破这局面,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无聊的“今天的菜真难吃”,或者做点什么,比如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一点。可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声带僵硬得如同锈死的琴弦,舌尖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是骆骅,那个习惯了用直球解决问题、用行动代替言语、对复杂情绪要么无视要么爆发的骆骅。面对这种黏稠的、充满无声暗流和微妙试探的尴尬境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唯一熟练掌握的防御机制,就是将一切翻腾的情绪强行按压下去,压实,密封,然后披上那身早已习惯的、“生人勿近”的坚硬盔甲,仿佛只要外壳足够冷硬,内里的兵荒马乱就不复存在,或者至少,不会被对方,也不会被自己看清。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充满压抑感的尴尬中,被无限地拉长、扭曲。每一秒钟都像在粗糙的砂纸上缓慢拖过,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吴茗感觉盘子里的米饭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和水分,变得像木屑一样难以下咽,味同嚼蜡这个词,此刻有了最真切的体会。他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胃部却一阵阵紧张地痉挛,毫无食欲,只有一种想要立刻逃离此处的强烈冲动。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逃。率先起身离开,姿态会太难看,会显得自己心虚,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甚至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和解读。他只能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像,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静止与平静,默默承受着这份由内而外的、无声的煎熬。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达到临界点时,一阵算不上凉爽的穿堂风,从食堂尽头敞开的窗户溜了进来,带着室外午后的微燥气息,顽皮地拂过桌面。一张被遗忘在桌角、卷起了毛边的白色餐巾纸,被风撩动,轻轻颤抖了几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窸窣”声。
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却像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吴茗和骆骅两人的眼睫,同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被那抹微小的白色动态短暂地吸引,极其迅速、完全下意识地掠过了桌面中央那片象征着界限与隔阂的“真空地带”。在那一刹那,或许只有零点几秒,两人的目光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连焦点都未曾对上的交错——吴茗可能瞥见了骆骅紧抿的、显得有些冷漠的唇线,而骆骅的余光或许捕捉到了吴茗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
然后,像触电一般,甚至比看向那张纸巾时更快,两人的视线以近乎仓皇的速度弹开,迅速撤回,重新牢牢地、加倍用力地锁定在自己的“安全区域”——饭碗里剩下的米粒,餐盘边缘一道无关紧要的划痕,或是自己握着筷子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没有真正的对视,没有目光的碰撞与交锋。
然而,恰恰是这匆匆一瞥间的迅疾闪躲,这刻意避免接触的刻意,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发出了比任何语言都更震耳欲聋的声响。它无比清晰地宣告着:我们互相注意到了,我们都在极力回避,这里的空气因我们的存在而凝固。
骆骅的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也试图压下喉头那股莫名的哽塞。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角的咀嚼肌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有无数的话语、质问、解释、甚至是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绪碎片,已经拥堵到了齿关之后,激烈地冲撞着,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宣泄口——也许是关于那个被他遗忘在游戏和困倦之后的QQ承诺;也许是关于这些天在食堂、在走廊里,那些针对吴茗的、窃窃私语般的流言蜚语;也许是关于前几天深夜,他在黑暗中如同投石般砸出去的那句生硬的“别再去喜欢别人了”;又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刚才……”,或者“其实……”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未成形的音节,都被他更强大的意志力,混合着少年人可笑又可怜的自尊与笨拙,狠狠地压回了喉咙深处,咽了下去。它们沉入胃袋,与冰冷的食物混合,只化作胸腔里一声沉重得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无声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自己此刻僵硬的懊恼,有对局面失控的无措,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和命名的、细微的遗憾与失落。
他还是那个骆骅。
那个不懂得如何放低姿态,找不到合适言辞来表达复杂心绪,更缺乏勇气和能力去主动修补裂痕、搭建沟通桥梁的骆骅。
他似乎只会这一种方式:用更深的沉默来回应沉默,用更僵硬的姿态来对抗尴尬,用更坚固的外壳来掩盖内心那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更不愿示人的兵荒马乱。仿佛只要不开口,不做出任何“错误”的举动,时间就会自然地将这一切尴尬冲刷干净,或者至少,能让对方先一步放弃,让局面回到他熟悉的、安全的“互不打扰”状态。
煎熬是有极限的。
终于,吴茗先抵达了那个临界点。胃部的痉挛和喉咙的哽塞感达到了顶峰,冰冷的饭菜不仅无法带来饱腹感,反而像冰块一样堆积在胃里,带来寒意和不适。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急切,囫囵吞下了最后一口早已失去温度的米饭,那团食物硬邦邦地滑过食道,噎得他眼眶都微微发热。他放下筷子,指尖因为用力握着而冰凉,甚至带着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他端起那个几乎没怎么减少重量的餐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再次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突兀的“嘎吱——”一声长响,像一把钝刀,终于划破了两人之间维持已久的、脆弱的寂静薄膜。
他始终低着头,视线聚焦在自己帆布鞋尖前那一小块被鞋底磨得发亮、沾着油渍的地砖上。声音干涩,缺乏水分,轻飘飘的,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吹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也透着一股竭力维持最后体面的平静:
“我先走了。”
没有等待回应的打算,甚至没有抬起哪怕一寸眼帘,去确认对方是否听到了这句话,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漠然,是解脱,还是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转身的动作,脚步带着明显的仓促,甚至有些踉跄的嫌疑,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食堂另一头的餐具回收处和那扇通向外界的大门快步走去。他走得很快,单薄的身形在依然拥挤的人流中灵巧(或者说狼狈)地穿梭、闪避,那背影在晃动的人影间隙中时隐时现,显得格外伶仃、脆弱,又带着一种决绝的仓皇。很快,那身影便彻底融入了食堂门口那片因为逆光而白茫茫一片、看不清细节的强光之中,像一滴水珠汇入奔腾的河流,倏忽之间,便没了踪影,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被刺眼的白光吞没,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再也寻觅不到,骆骅才像是被解开了某种施加在脊柱上的无形咒语。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僵硬,抬起了头。目光先是落在对面那张此刻空荡荡的椅子上——木质椅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人体坐过的、微不可察的温度凹陷;然后移到吴茗刚才放置餐盘的桌面上,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极其细微的、被餐盘底压出的水渍印痕,很快也会蒸发消失。
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混合着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彼此刻意保持的疏离,以及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涩然。这气息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十几分钟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或臆想。
他依旧是一个人,坐在这喧嚣食堂中最寂静的一角。
身体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起身,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一个试图挽留的眼神或手势。所有在胸膛里冲撞的、未及出口的话语,所有在指尖蠢蠢欲动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都被他强大的惯性和某种更深层的、名为“胆怯”或“不知所措”的东西,死死地摁在了原地,锁回了这副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里一片狼藉的躯壳之内。
他仅仅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动作有些迟缓。然后,沉默地、一口接着一口,继续吃着自己餐盘里那些已经彻底凉透、口感变得糟糕的饭菜。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味蕾仿佛已经罢工,尝不出任何咸淡或香臭。他只是在进行“吃完”这个动作本身,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试图用这种机械的行为来填补内心某种突然出现的空洞感,或者至少,用这种表面的“正常”与“完成”,来掩盖和抵消刚才发生的一切所带来的、微妙的失衡。
周围的声浪,那些被他短暂屏蔽的嘈杂,此刻重新涌回他的耳中,带着一种变本加厉的清晰和响亮。隔壁桌爆发出的哄堂大笑,远处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食堂阿姨中气十足的吆喝……一切如常,世界照旧运转。但只有骆骅自己知道,此刻笼罩着他的这份沉默,与之前独自一人时享受(或忍受)的孤寂,已经截然不同。那份孤寂是主动的选择,是熟悉的屏障;而此刻的沉默,是被动承受后的残余,里面搅拌着惯有的笨拙与固执,掺杂着一丝极淡的、他不愿深入探究、更耻于承认的——
空落落的,遗憾。
以及,一丝隐隐的、对自己这种僵硬、退缩和无力打破局面的、清晰的恼火。
他们之间,好像因为这次被迫的“同桌”,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触碰了一下,泛起了一层微澜;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物理距离可以近到分享同一张桌子的空气,近到能闻见彼此的气息;心理的距离却依然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厚重而冰冷的墙体,森严壁垒,难以逾越。尴尬未曾消解半分,话语依旧吝啬如金,关系依旧卡在那个令人无比难受的、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进,缺乏勇气和路径;退,又似乎心有不甘,或者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
这,便是他们此刻,最真实也最无奈的写照。也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纠缠的缩影,以及可预见的未来里,可能持续下去的状态。
吴茗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那片晃眼的白光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倏忽不见,再无痕迹。
骆骅还独自坐在那张骤然显得空荡的四人桌旁,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松了力道,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塑料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周遭嘈杂吞没的“嗒、嗒”声。他眉骨处的线条微微绷着,所有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那点莫名的空落,那丝对自己的恼火,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拒绝命名的在意——都被他死死压在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之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有些冷淡的平静,是他戴了太久以至于几乎与皮肉长在一起的面具。
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熟悉的、更具侵略性的喧闹粗暴地打破了。
几个穿着同款深蓝色篮球训练服的高大男生,像一阵旋风似的涌了过来。他们端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盘,里面是分量十足的饭菜,咋咋呼呼,人未到,声先至。
“让让让让!饿死了!”
“这边有位置!骆哥在这儿!”
“啪嗒”、“哐当”,几个沉甸甸的餐盘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桌面剩余的所有空间,油腻的菜汁差点溅到骆骅的袖口。人影晃动,带着刚结束训练的热腾腾的汗气、运动后的蓬勃精力,以及毫不收敛的说笑声,一下子将刚才那张桌子上残留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冲得七零八落,碾碎在食堂惯有的喧腾背景音里。
“嚯,可以啊骆哥,”一个剃着板寸、皮肤黝黑的男生一屁股坐在骆骅旁边的空位上,胳膊肘大大咧咧地几乎要碰到骆骅的手臂,他咧着嘴,嗓门洪亮,“一个人霸占这么大一张桌,够奢侈!早知道我们也早点溜过来蹭座了!”
另一个头发稍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的男生,刚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进嘴里,一边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一边眼神带着惯有的促狭和戏谑,朝食堂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接话,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就是啊,刚那谁……吴茗是吧?怎么着,你俩刚才‘搭伙’吃饭呢?嚯,我们坐隔壁桌看得清清楚楚,那气氛……啧啧,我在旁边都快被冻僵了,屁都没听你们放一个,跟演哑剧似的。”他说着,还夸张地抱着胳膊搓了搓,做出被“冻到”的样子,引来旁边另一个兄弟的低笑。
骆骅眼皮都没掀,仿佛没听见这些聒噪。他面无表情地夹起最后一筷子已经凉透、颜色发暗的青菜,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了两下,才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用最简单的理由打发掉烦人的追问:
“没位置。”
“没位置?”扎小揪的男生立刻夸张地挑眉,拖长了音调,脸上的笑容变得贼兮兮的,充满了探寻和捉弄的意味。他凑近了一点,尽管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依然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男生之间特有的、混不吝的调侃劲儿:“我咋看着——不像呢?”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在骆骅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然后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语气继续说:“从我们那角度看,你刚才那眼睛,就差没……”他又停了停,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顿地,带着恶劣的笑意补充道,“……直接‘焊’在人家吴茗背上了。老实交代,骆哥,是不是早就瞅见人家找位置,专门搁这儿‘守株待兔’呢?嗯?”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看似轻巧,实则力道不小,瞬间激起了涟漪。
“叮。”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轻响。
骆骅手里的筷子尖,猛地磕在了自己餐盘的金属边缘。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小片刚刚被兄弟们话语填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他倏地抬起头,目光像突然被擦亮的刀锋,带着实质般的重量和冷意,沉沉地、精准地砸向说话的那个扎小揪的兄弟。他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宇间蹙起一道清晰而深刻的折痕,薄唇抿成了一条更紧、更直的线,下颌角的肌肉绷紧。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强咽了下去。开口时,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却带着一种被当场揭穿般的、近乎气急败坏的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地砸在桌面上:
“王栋,你他妈——少胡说八道。”
语气又重又冷,与其说是在反驳一个无聊的玩笑,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带着怒意的警告。那种过度的、近乎激烈的反应,与他平时对这类调侃多半懒得搭理或随口骂句“滚蛋”的态度截然不同,反而将他在某个问题上的敏感和心虚,暴露得淋漓尽致。
被叫做王栋的扎小揪男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骆骅会是这个反应。按照他们兄弟间往常的相处模式,这种程度的玩笑根本不算什么,骆骅要么嗤之以鼻懒得接话,要么最多不耐烦地怼一句“有完没完”。但这句带着全名、语气森冷的“少胡说八道”,明显超出了玩笑的范畴,带上了一层认真的、甚至是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王栋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了僵,随即有点挂不住,但也激起了一丝不服气。他撇撇嘴,嘟囔道:“哎哟,急了急了?我就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嘛,你反应这么大干嘛?”他试图用“玩笑”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但语气里那点不以为然和隐约的挑衅还没完全散去。他佯装无辜地摊摊手,眼珠转了转,又不知死活地、带着点试探和拱火的意思,补了一刀:“不是你自己以前也说,跟那姓吴的‘不熟’、‘挺僵的’、‘看着就烦’么?怎么,现在情况有变啊?刚才人家吴茗起身走的时候,我瞧着你那眼神……啧啧,可算不上‘烦’啊,我都以为你要站起来跟上去送送人家了呢。” 最后半句,他故意用了种夸张的、模仿某种深情款款的语调,引得旁边那个皮肤黝黑的板寸男生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笑声不大,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在他们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粗糙的认知里,骆骅之前对吴茗那种明显的排斥和冷漠是“正常”的,是符合他们圈子“规矩”的。现在任何一点缓和的迹象,任何一点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互动,尤其是发生在骆骅这个向来坦荡直接的人身上,都值得被拿来大肆调侃、起哄,甚至是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嘲弄。他们并非对吴茗本人有多大恶意,更多的是一种随大流的、不假思索的轻蔑,以及对“异类”下意识的排斥。而骆骅态度上任何微妙的变化,在他们看来,都像是一种“背叛”或者“掉价”,自然要用更夸张的玩笑来“敲打”和“提醒”,以此巩固他们圈子内默认的共识和边界。
“闭嘴。”
骆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牙关紧咬的缝隙里,生生挤出来两个音节。短促,坚硬,冰冷,像两块淬了寒冰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狠狠地砸了出来。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王栋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也避开其他兄弟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他几乎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扒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米饭塞进嘴里,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着,腮帮子鼓起清晰的肌肉线条。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是在试图用生理上的用力,来堵住所有可能继续的、令人烦躁的话题,也来掩饰自己骤然升温的耳廓和脖颈皮肤下泛起的、不受控制的热意,以及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恼火、难堪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被冒犯”感的邪火。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整张脸都写着生人勿近的“烦躁”、“别惹我”、“再提就真翻脸了”。
可心里却像被胡乱塞进了一把潮湿的稻草,乱糟糟地缠成一团,闷得他透不过气,又点不着火,只有浓烟呛在胸腔里。
——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他真的……看得那么明显吗?
——吴茗……刚才有没有可能也察觉到了?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因为感觉到了这种目光,才走得那么匆忙,甚至有些仓皇?
——王栋他们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他们凭什么用那种轻飘飘的、带着嘲弄的口吻谈论吴茗?他们了解什么?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尖锐的毛边,刮擦着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让他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食不知味。
同桌的其他几个兄弟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而复杂的眼神。皮肤黝黑的板寸男收敛了笑意,轻轻踢了王栋一下,低声道:“行了栋子,少说两句,没看骆哥烦着呢么。”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也低下头专心吃饭,显然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刚才喧闹说笑的热络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咀嚼声和餐盘偶尔的轻响。王栋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些讪讪,终于也识趣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不服气和疑惑。他们见好就收,并非因为意识到了玩笑的不妥,更多的是出于对骆骅当下明显不佳情绪的一种规避。
只是骆骅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股无名火,并不仅仅是因为被打趣,也不仅仅是因为被窥见了那瞬间的失态。更深层的是,他厌恶王栋他们话语里那种对吴茗轻慢的、仿佛谈论什么笑话或异类般的态度。那种态度,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过去某个时间段里,他自己或许也曾有过的、或至少默许过的模糊影子。这让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和不适。然而,这种复杂的情感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他不知如何梳理,更不知如何表达,只能全部化为更外表的强硬和沉默,笨拙地、别扭地,将他这份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不喜”与“维护”,牢牢锁在那副坚硬而熟悉的外壳之下,用暴躁来掩盖无措。
骆骅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妙气氛,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几乎是机械地、完成任务般地将盘子里所有已经冷掉、口感变差的饭菜塞进嘴里,囫囵咽下。速度很快,仿佛吃得越快,就能越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心烦意乱的地方,逃离那些让他无所适从的话题和目光。
可脑海里,却像有个不受控制的放映机,反复地、固执地回放着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狭窄过道里那次肩膀相撞时吴茗惊惶抬起的眼;食堂角落里,吴茗用轻得风一吹就散的声音说“他这人,其实挺好的”时,那疲惫又认真的侧脸;刚才这张桌子上,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吴茗起身时,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先走了”;还有那个消失在白光里的、单薄得似乎随时会被拥挤人潮吞没的背影……
最后,是王栋那带着戏谑和嘲弄的声音:“……我都以为你要站起来跟上去送送人家了呢。”
每一种画面,每一句回想起来的话语,此刻都像带着细小的倒刺,扎在他心口某个柔软而陌生的地方,不深,却持续地泛起一阵阵闷钝的、酸涩的痛意,还有一种隐隐的、针对自己过去和现在的愤怒。
他攥紧了手里的一次性筷子,粗糙的塑料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清晰而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分散心脏处传来的那种沉闷。
可他依旧什么也没再说。
没有向兄弟们解释吴茗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可以随意取笑的对象;没有试图去理清自己心里这片突如其来的、反对他们态度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更没有追出去,去做任何可能缓和关系或者单纯说句“抱歉”的举动。
他就这样,沉默地,用最快速度解决了盘子里最后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亟待完成的任务。
然后,“哐当”一声,他干脆利落地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空餐盘,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向餐具回收处。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松,脚步沉稳有力,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和未消散的烦躁,仿佛刚才那场微小的、关于玩笑界限的无声争执,以及其下更为汹涌和复杂的暗流,都只是旁人无端的错觉,或是他一时心情不佳的迁怒。
一如既往。
硬邦邦。
死撑到底。
不解释。
不承认。
所有的不知所措、悄然滋长的在意、以及对他人轻慢态度莫名升起的抗拒,都被他笨拙而用力地,牢牢锁在那副坚硬如铠甲的外壳之下,不见天日,也拒绝天日。
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些陌生的情绪,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