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回忆 熄灯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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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前的寝室，嘈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零星的低语和窸窣声。大部分人已经缩进被窝，或对着手机屏幕亮起的一方微光。唯有卫生间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冷白灯，像寂静海面上的一座灯塔。
吴茗先洗完脸。毛巾擦过下巴，带走水珠，却带不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刚才无意识哼出的那几句歌词，像粘稠的藤蔓，缠在心头，连着那些堵在喉咙口、最终又咽回去的话一起发酵。那旋律，尤其是那句诘问，反复盘旋：
会后悔吗？会怀念吗？对你都不痛不痒吧……
他抿了抿唇，擦着微湿的头发走回自己床位，动作轻缓地拉上床帘。帘布合拢的瞬间，仿佛也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丝牵连，将自己彻底投入私密的黑暗。那点未散的委屈，在密闭的小空间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可触。
没过多久，他听见对面床位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骆骅起身了。脚步声沉稳，朝着那片冷白光晕走去。
水声重新响起。不同于刚才吴茗洗漱时的略显急促，这水声持续、均匀，是冷水直接拍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力度。夜晚的寝室很静，静到水流的哗哗声几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却也更衬出那片空间与周遭的隔绝。
骆骅闭着眼，冷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轮廓滑落。脑子里一片空茫，却又在某个角落，不受控地、自动播放起一段旋律——正是刚才吴茗哼过的调子。不是他刻意去回想，而是那调子、那歌词，带着某种顽固的渗透力，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干涩，几乎被持续的水流声完全吞没，破碎得只剩一点气音和含糊的咬字，像是在拷问自己，又像是在回应某个来自虚空的声音：
“……会后悔吗？会怀念吗？对你都不痛不痒吧……”
没有旋律感，甚至有些跑调，只是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硬生生地将词嵌了进去。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任何修饰或情绪渲染，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疲惫的复述。然而，那低沉嗓音里无法完全磨平的沙哑质地，却泄露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水流声依旧。更轻，更哑的几个字，几乎散在了水汽里：
“不如就这样不说话……省得让气氛更尴尬……”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是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又像是在对这令人无力的现状，做一句最简短的注脚。
他们之间，不正是如此么？
任何一点试图的靠近或言语，都仿佛会触发无形的警报，让空气瞬间凝固成尴尬的坚冰。
可若一直沉默，那梗在心口的滞涩与难受，又挥之不去。
进退维谷。僵持不下。只能维持着这看似平静、实则布满裂痕的现状。
骆骅猛地睁开眼，冷水珠挂在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镜中的自己，眼神深沉，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仿佛刚才那几句低不可闻的哼唱，只是水流造成的幻觉。
他“啪”地一声关掉水龙头，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所有可能暴露情绪的声音痕迹瞬间消失。他拿起毛巾，用力擦脸，力道大得几乎要擦伤皮肤，仿佛要将脸上残余的水痕，连同那片刻失控的柔软心绪，一并狠狠抹去。
走出卫生间时，他已经恢复成那个平常的、寡言而冷淡的骆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吴茗床铺的方向——床帘紧闭，悄无声息。他的眼神在那片阻隔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眸色暗沉了一瞬，随即移开，默不作声地走向自己的床铺，利落地翻身上床。
寝室彻底沉入完全的安静，只有偶尔翻身时床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吴茗裹在自己的床帘里，对刚才咫尺之隔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烦闷里，不知道有个人，把他哼过的、带着委屈和试探的歌词，用更低沉更压抑的方式，独自在冰冷的水流声中，默默接续完了。
骆骅平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模糊一片。那句“不如就这样不说话，省得让气氛更尴尬”，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依旧什么也不会做。
不会去敲响那道床帘。
不会发出任何和解的信号。
不会承认心底翻涌的、与冷漠外表截然不同的暗流。
他所有的“回应”，所有的“在意”，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复杂心绪，都只存在于那无人知晓的几分钟里，存在于冰冷的水流下，那几句破碎、沙哑、跑调、硬邦邦的低唱中。
不温柔，不浪漫，甚至算不上安慰。
只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共鸣。
尴尬的冰层依然存在，无形的距离并未缩短，两人惯有的口是心非和倔强也丝毫未改。
但就在这个深夜里，有一句未曾唱给对方听的歌词，如同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悄然落在了两人中间那片空旷的、僵持的地带上。
它没有被听见，却仿佛已经被懂得。
在只有自己知晓的沉默里，完成了一次无人见证的、颤抖的共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