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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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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第七层，教育区。
纯白的走廊两侧，全息屏幕流动着淡蓝色的辐射值监测数据。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经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循环空气的混合气味。
“洛明瑰，你留下来。”
讲台上，戴着厚重镜片的生物学教师合上电子教案，看向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
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方向——那里坐着整个方舟堡垒最特殊的存在。
洛明瑰慢吞吞地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细腻的羊绒在方舟统一供能的照明下泛着柔光，与周围清一色的灰制服格格不入。
窗台上那盆垂死的绿萝蜷缩在特制玻璃罩里，叶片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
“昨天的基因适应性分析报告，”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全班只有你没交。”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漾开。
“又是他……”
“执政官大人不会又亲自来吧？”
“上次历史课没背年表，傅大人直接从边境墙赶回来了。”
洛明瑰微微蹙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缀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纽扣，是旧世界工艺的遗存，整个方舟找不出第二对。
“我忘了。”他说，声音清亮而理所当然。
老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克制什么：“洛明瑰，这是本学期第三次未完成作业。根据《方舟教育条例》第十七条，我需要通知你的监护人。”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通知执政官傅昭和？因为一份没交的作业？
洛明瑰终于站起身。
他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纤细些，但身姿挺拔，那种被精心养护出的从容让他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像一颗会发光的珍珠。
“你可以通知他。”洛明瑰走过讲台时甚至微微笑了笑，“但昭哥昨天去了三号边境墙清理变异体巢穴，今天凌晨才回来。现在大概在补觉。”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谈论今日的配给菜单。整个方舟，只有他敢这样随意地提及执政官的行程，只有他能用“昭哥”这个称呼。
老师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悬停了几秒。
“条例就是条例。”最终，他还是按下了那个特殊的联络编码。
等待接通的那三十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嗡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几个学生甚至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仿佛即将出现的不是全息投影，而是执政官本人那把从不离身的粒子刀。
通讯接通了。
没有投影，只有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略带沙哑，像是刚被吵醒：
“说。”
一个字，就让教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老师喉结滚动：“执政官大人，很抱歉打扰您。是关于洛明瑰的学业问题，他再次未能按时提交作业，根据规定——”
“什么作业？”傅昭和打断他。
“基、基因适应性分析报告，是莫里斯教授的课程要求……”
“他现在在哪？”
老师愣了一下：“在我面前，刚刚下课。”
“让他接。”
洛明瑰走到讲台边，对着通讯器轻声道：“昭哥。”
那声音一出来，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冷硬微妙地软化了些许，虽然依旧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没写？”
“昨天温室花园的恒温系统出了故障，我在照顾那盆绿萝。”洛明瑰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色纽扣，“等弄好已经过了宵禁时间。昭哥，你不是说过，那盆植物很重要吗？”
这理由简直荒唐。在人类最后的堡垒里，在辐射尘隔三差五侵袭的末世，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比一份基因报告重要？
可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把通讯给老师。”
老师皱着眉头接过。
“报告我会让人补一份给你。”傅昭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至于洛明瑰——我现在过来。”
“不、不用麻烦您亲自——”
通讯断了。
教室里死寂了几秒，然后轰然炸开。
“执政官真的要来？”
“因为一份作业？”
“我就说……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洛明瑰回到座位，重新望向窗台上的绿萝。
透过特制玻璃，他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的皮肤，过于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被傅昭和说过无数次“太干净”的眼睛。
十五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
首先进来的是两名“审判者”小队成员，黑色的作战服上印着方舟的银色徽标，腰间配枪，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迅速扫视室内，然后分立两侧。
接着，傅昭和走了进来。
他比全息影像里看起来更高大，黑色的执政官制服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属徽记泛着冷光。
那张脸是方舟居民再熟悉不过的——深刻如刀削的轮廓，眉骨下方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左手戴着黑色战术手套，右手却裸露着，指关节处有新愈合的伤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披着一件显然是匆忙套上的军装外套，里面甚至能看到作战内衬的领口。
——真的是从休息中被叫起来的。
教室里所有人齐刷刷起立，连老师都站直了身体。只有洛明瑰还坐着，歪着头看向门口的人。
傅昭和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向老师：
“报告要求是什么？”
老师急忙调出全息界面：“分析自身基因序列对K-73型辐射的抗性，并提出至少三种适应性增强方案。莫里斯教授特别强调，这关系到未来可能的外出探索任务……”
“外出探索？”傅昭和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老师瞬间噤声。
他走到洛明瑰桌边，伸手拿起那本几乎崭新的电子课本。手指划过屏幕，快速浏览着课程大纲。
“这门课，”他忽然说，“从今天起改成选修。”
老师瞪大眼睛：“可是执政官大人，这是基础生存技能必修——”
“我说，改成选修。”傅昭和抬眼，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所有涉及外出、战斗、辐射区生存实践的课程，洛明瑰一律免修。需要学分的话，用艺术史、旧世界音乐鉴赏、植物培育理论来替代。”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这是明目张胆的特权，是写在规则之上的例外。而制定规则的人，此刻正亲自改写规则。
洛明瑰轻轻扯了扯傅昭和的袖口：“昭哥，其实我可以——”
“你不可以。”傅昭和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低头看洛明瑰时，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这些事情不需要你考虑。”
他转向老师，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枚银色数据芯片：“这是他要的报告。详细分析了他基因序列中的所有辐射抗性标记——虽然我不认为有查看的必要。”
老师颤抖着接过芯片。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执政官直属医疗团队出具的基因档案，恐怕比莫里斯教授自己编写的课程资料还要详尽百倍。
“还有问题吗？”傅昭和问。
“没、没有了……”
傅昭和点点头，看向洛明瑰：“回家。”
不是“回去”，是“回家”。那个只有他们两人居住的顶层套房，那个有全方舟唯一私人温室的“家”。
洛明瑰站起身，很自然地让傅昭和帮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色羊绒外套。傅昭和展开外套，动作熟练地帮他穿上，甚至弯腰拂去了袖口一处看不见的灰尘。
两人向门口走去时，傅昭和忽然停步，回头对老师说：
“另外，窗台上那盆植物，是旧世界留存下来的最后一个绿萝变种。如果它因为任何教学安排而死亡，你会被调去废水处理厂做终身维护。”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明日天气。
老师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学生纷纷避让。审判者小队成员在前方开路，傅昭和和洛明瑰并肩走在中间。
“昭哥，”洛明瑰小声说，“你这样，他们又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傅昭和的视线落在前方，手却极其自然地搭上洛明瑰的肩膀，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半圈在身侧，“你的安全比任何闲话都重要。”
“只是一份作业……”
“不只是作业。”傅昭和打断他
“莫里斯最近和高层走得很近。他想让你接触外出任务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洛明瑰怔了怔：“为什么？”
傅昭和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进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审判者小队守在门外。当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傅昭和才开口：
“因为有些人开始觉得，我对你的保护超出了‘遗孤’应有的范围。”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洛明瑰透过金属墙壁的倒影，看着傅昭和线条冷硬的侧脸。
“可我就是遗孤啊。”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困惑
“爸爸是你的战友，他牺牲前把我托付给你……”
傅昭和的目光在倒影中与他对视。
“是的。”良久，他轻声说，“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临终前要我保证，让你在方舟里平安长大，不受一点委屈。”
电梯到达顶层，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一条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旧世界的油画复制品。这里是方舟堡垒的最上层，只有执政官及其直系家属有权限进入。
傅昭和的手从洛明瑰肩上滑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很稳，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