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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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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昭和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洛明瑰把温室里所有的植物都浇了一遍水。
其实不需要——灌溉系统是自动的，但他还是提着那个旧世界的铜质喷壶，一株一株地慢慢浇。水珠落在叶片上，在模拟的月光下像碎钻。
傅昭和留下的两个审判者成员守在温室入口，像两尊黑色的雕塑。洛明瑰知道他们的名字，高一点的那个叫陈烬，眼角有道疤；稍微年轻些的叫陆泽，上次傅昭和不在的时候，还陪他下过棋。
“陆泽，”洛明瑰浇到那株昙花时忽然开口，“昭哥这次去的巢穴，危险吗？”
陆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陈烬抢先回答：“执政官亲自指挥的行动，不会有问题。”
很官方的答案。洛明瑰抿了抿嘴，没再问。
他继续浇水，直到喷壶空了，才慢吞吞走回生活区。客厅的全息壁炉开着，跳动着虚拟的火焰——方舟禁止明火，但傅昭和让人做了这个，因为洛明瑰说喜欢看。
洛明瑰蜷进沙发里，抱着傅昭和常盖的那条灰色毛毯。毯子上有很淡的雪松味，是傅昭和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通讯器在这个时候响了。
洛明瑰眼睛一亮，伸手去够，但看到来电显示时又蔫了下去——不是傅昭和，是教育区的行政办公室。
他不太情愿地接起来。
“洛同学，”全息影像里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笑容很公式化，“关于你今天缺交的基因适应性报告，莫里斯教授希望和你单独谈谈。明天下午三点，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洛明瑰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昭哥不是已经补交了吗？”
“是的，执政官大人提交了报告。”对方停顿了一下，“但教授认为，学术诚信也很重要。他希望你能亲自解释一下缺交的原因，以及……讨论一下你未来的课程安排。”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洛明瑰听懂了。莫里斯还没放弃。
“昭哥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我们……还没有通知执政官。”行政老师的笑容有点僵，“教授说，这只是师生间的正常交流。”
洛明瑰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想了很久。
“好。”他说，“明天三点。”
挂断通讯，他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其实他可以去告状。只要给傅昭和发一条加密消息，那个老头明天就会被调离教育区，甚至调出核心居住层。傅昭和会这么做的，他知道。
但他没有。
因为傅昭和离开前，吻了他的额头，说“乖”。乖孩子不会告状，不会惹麻烦，不会在昭哥去边境墙的时候还让他分心。
洛明瑰打开个人终端，调出那盆绿萝的实时监控。医疗组设置的传感器显示，根系活性正在稳步恢复，新芽的生长速率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十七。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突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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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三号边境墙，指挥中心。
傅昭和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盘前，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猩红色的光——那是刚刚扫描到的巢穴热源图，像一颗在黑暗中搏动的心脏。
“规模比上次大了百分之四十。”周凛站在他身侧，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而且结构更复杂。看这里，这些通道网络……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傅昭和盯着沙盘上那些蜿蜒的红色脉络。
变异体巢穴他清理过不下二十个，但这次的确实不同。通常的巢穴就像蜂巢，结构重复而规律。但这个……更像是有某种“设计”在背后。
“派遣侦察单元。”他说，“我要看到内部结构的实时影像。”
“执政官，”周凛犹豫了一下，“侦察单元的存活率预估只有百分之三十。这个深度……”
“派。”
命令迅速下达。三架微型侦察机从边境墙的发射口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它们传回的第一批画面让指挥中心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巢穴内部不是预想中的生物组织腔体。
是建筑结构。
准确地说，是人类建筑的残骸——扭曲的钢筋，碎裂的混凝土板，甚至能看到半截倾斜的楼梯扶手。那些东西被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粘合在一起，形成了怪诞的迷宫。
而在迷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放大七号机画面。”傅昭和的声音很冷静。
画面拉近。在一条由破碎瓷砖铺成的“通道”尽头，他们看到了它。
它蹲在那里，背对着镜头。身形比普通变异体大一圈，皮肤是暗沉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类似甲壳的角质层。最异常的是它的背部——那里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排排整齐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的基座。
“它在干什么？”有人低声问。
那东西动了。它缓缓转过身，镜头终于捕捉到了它的正面。
指挥中心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它的脸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的轮廓——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那些器官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错位排列，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而它的眼睛……
是完好的。
不是变异体常见的乳白色或血红色，而是正常的深褐色瞳孔。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镜头，一眨不眨。
“它看到我们了。”周凛的声音绷紧了。
下一秒，那东西咧开嘴——如果那还能称为嘴的话——露出了一个无法形容的表情。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镜头，又指了指巢穴深处。
接着画面一黑。
七号机失去信号。
傅昭和站在原地，盯着变黑的屏幕看了很久。指挥中心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执政官，”周凛打破沉默，“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行动方案。这东西……这东西不对劲。”
傅昭和没说话。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刚才那几秒钟画面的逐帧分析。在最后一帧，那东西指的方向被标注出来——巢穴最深处的某个点，辐射读数高得异常。
“准备攻坚小组。”傅昭和终于开口，“我亲自带队。”
“不行！”周凛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我是说……执政官，这太危险了。我们可以先远程轰炸，或者——”
“轰炸没用。”傅昭和打断他，手指点在那个高辐射点上，“这里有东西。可能是旧世界的某个辐射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必须确认。”
他转身走向装备室，语气不容置疑：“十二小时后行动。让医疗组准备好最高等级的隔离措施。另外——”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周凛。
“我进入巢穴期间，所有对外通讯权限移交给你。但如果洛明瑰找我，”他的声音低了些，“告诉他我在开会。不要说别的。”
周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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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顶层，凌晨两点。
洛明瑰睡不着。
他试过了——喝了热牛奶，数了羊，甚至打开了傅昭和收藏的那些旧世界白噪音录音：雨声、海浪、篝火噼啪声。
都没用。
最后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傅昭和的卧室门口。门锁识别了他的生物信息，无声滑开。
房间里很整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张全息相框——都是洛明瑰的照片。小时候的，长大的，在温室画画的，在餐厅吃饭时鼓着脸颊的。
洛明瑰爬上那张床，钻进被子里。傅昭和的枕头上有更浓的雪松味，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通讯器就是在这个时候震动的。
洛明瑰猛地抓起来，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眼睛就亮了——是傅昭和的私人加密线路。
他手忙脚乱地接通，全息影像还没完全稳定就急着开口：“昭哥！”
画面里的傅昭和似乎在一个临时营地里，背景是军事帐篷的帆布。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色如常。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点沙哑。
“睡不着。”洛明瑰抱着枕头坐起来，“你那边怎么样？结束了吗？”
“还在处理一些后续。”傅昭和说，“可能要再待两天。”
洛明瑰的肩膀垮了下去：“不是说三天吗……”
“临时有发现，需要确认。”傅昭和的声音温和了些，“乖乖吃药，好好睡觉。我答应你，一结束就回去。”
“什么发现？”洛明瑰问。
通讯那头有几秒的沉默。
“一些旧世界的遗迹。”傅昭和说，避重就轻，“可能有研究价值。”
洛明瑰盯着影像里傅昭和的脸。他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到能从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东西来。而现在，尽管傅昭和掩饰得很好，他还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昭哥，”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有事。”
傅昭和的眼神软了一瞬。
“嗯。”他说，“答应过你。”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温室里的昙花好像今晚要开了，厨房新学了一种旧世界的甜点做法，洛明瑰想要的新颜料已经订到了货……
最后傅昭和说：“去睡吧，小瑰。”
“昭哥亲亲。”洛明瑰把脸凑近镜头，闭着眼睛。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嘴唇触碰的细微气音——隔着几百公里和通讯器，一个虚拟的吻。
“乖。”
通讯切断。
洛明瑰又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模拟的晨光开始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方舟外是永恒的黑夜。但在遥远的东方天际，三号边境墙的方向，他好像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很微弱，像错觉。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抱起了傅昭和的枕头。
“快点回来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黑夜如墨。
而在那墨色深处，傅昭和正带着攻坚小组，踏入那个由人类建筑残骸筑成的、活着的巢穴。
巢穴深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