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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逢家村(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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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带着雨后特有的湿冷。墨池俞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终于抵达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前。可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出嫁粥″,还冒着热气,逢南和逢北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们被带走了。”墨故渊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指尖划过灶台上的粥碗,温度尚在,“刚走没多久。”
月瑶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声音发颤:“是我父亲……一定是他派人来的……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他们……”
“别慌。”墨池俞扶住她,目光扫过屋角——那里有挣扎的痕迹,稻草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一枚掉落的铜纽扣,显然逢北反抗过。“他们不是自愿走的,我们还有机会。”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紧接着是锣鼓喧天,震得人耳膜发疼。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诡异的喜庆,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紧。
“是婚礼的队伍!”时眉的声音带着惊恐,“他们要开始献祭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墨故渊当机立断:“去月家!他们肯定把逢南带到那里去了!”
一行人转身就往月家跑。晨曦中的村庄静得可怕,只有那喧闹的乐声在回荡,衬得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月家的宅院外已经围满了人,村民们穿着浆洗过的新衣,脸上却没什么笑容,眼神里带着麻木和畏惧,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
“都让让!都让让!河神娶亲,沾沾喜气!”
一个穿着红袍的司仪举着喇叭高喊,声音尖利刺耳。
墨池俞他们绕到宅院后方,那里是堆放祭品的地方,守卫相对松懈。光屿身手最灵活,他攀着墙根的藤蔓翻了进去,很快打开了后门的暗锁。“快进来!”
几人猫着腰钻进院子,直奔举办仪式的正厅。后台的帘子半掩着,隐约能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墨池俞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只见逢南穿着件破旧的红嫁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正被两个老妈子按着梳头,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逢南姐姐!”墨池俞低喊一声。
逢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到他们时,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用力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显然被人堵住了嘴。
“动手!”墨故渊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他虽然还是孩童身形,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推开其中一个老妈子,墨池俞紧随其后,扯掉逢南嘴里的布条,将她拉到身后。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另一个老妈子尖叫起来,声音刺破了喧闹的乐声。
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月家的家丁提着棍棒冲了过来,村民们惊慌地四散奔逃。“往这边走!”光屿熟悉地形,拉着众人往侧门跑,时眉和阿念护着逢南,墨故渊和墨池俞断后,随手抄起墙角的木棍,狠狠砸向追来的家丁。
“逢北呢?”跑出门的瞬间,墨池俞回头问逢南,她的嫁衣被树枝勾破了一角,露出胳膊上青紫的伤痕。
逢南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他们说哥哥不老实,被单独关起来了……我好怕……”
“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墨池俞安慰道,心里却沉甸甸的——逢北不在,事情恐怕更麻烦。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月江山愤怒的咆哮:“把那个灾星给我抓回来!谁敢放走她,我诛他九族!”
“往树林里跑!”墨故渊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那里树木茂密,容易藏身。
一行人冲进树林,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被树叶的沙沙声取代。可刚跑没几步,墨池俞就觉得不对劲——这树林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可怕。
“等等。”墨故渊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对劲?”
众人纷纷停下,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的树木长得异常高大,树干扭曲盘旋,像一条条狰狞的巨蛇,树枝上挂着些破烂的布条,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招魂的幡旗。地上的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这不是我们平时来的那片树林。”
月瑶的声音带着恐惧,她紧紧抓着墨池俞的胳膊,“我以前跟逢南姐姐来过,根本没有这么多奇怪的树……”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亮起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红嫁衣的纸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液体,在落叶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谁?”光屿大喝一声,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纸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张脸是用粗糙的黄纸糊的,画着扭曲的笑容,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死死“盯”着他们。篮子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淌,凑近了才闻到,那是浓重的血腥味。
“啊!”时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墨池俞:…怎么又是纸人…
纸人突然动了,僵硬地抬起手,指向他们身后。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个纸人,有的穿着嫁衣,有的穿着丧服,脸上都画着同样扭曲的笑容,手里提着灯笼,一步步围了过来,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跑!”
墨故渊拉着墨池俞就往侧面冲,纸人的动作虽然僵硬,数量却太多,很快就堵住了去路。一个纸人伸出僵硬的手,抓住了墨池俞的衣角,他用力一扯,纸人的胳膊竟然掉了下来,露出里面填充的稻草,稻草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这些纸人……是用人血糊的。”墨池俞的声音发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高大的树木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像是被吊死的人,舌头伸得老长;地上的落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脚边爬来爬去;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股腐朽的恶臭。
“别信眼前的!是幻境!”
墨故渊大喊,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这些都是假的!”
可幻境太过真实。逢南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前方:“爹!娘!是你们吗?”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纸人中间,穿着逢家父母生前的衣服,正对着她招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逢南姐姐!别过去!是假的!”墨池俞急忙拉住她,逢南却像着了魔一样,拼命挣扎:“是爹娘!他们来接我了!我要跟他们走!”
月瑶也开始不对劲,她盯着一个穿着月瑶母亲衣服的纸人,眼泪直流:“娘……我对不起你……你别恨我……”
“他们被幻境迷惑了!”
时眉急得满头大汗,她想叫醒月瑶,却被墨故渊拦住。
“没用的。”墨故渊的脸色很难看,“
这些幻境是根据他们的执念来的,必须靠他们自己醒过来。”他看向光屿,“你能想办法驱散这些纸人吗?”
光屿咬咬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以防万一。“试试!”他点燃火折子,扔向最近的一个纸人,纸人瞬间燃起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烧成了一团灰烬。
“有用!”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效仿,捡起地上的枯枝,点燃后扔向纸人。火焰越来越大,映红了半边天,纸人在火中扭曲、燃烧,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有生命一般。
可烧掉一批,又有一批冒出来,无穷无尽。墨池俞突然发现,这些纸人的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有的像村里的村民,有的像月家的家丁,甚至还有一个,长得像逢北!
“逢北?”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个纸人突然停下动作,黑洞洞的眼睛转向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墨池俞凑近了些,隐约听到几个字:“救……我……”
“他在那边!”墨池俞大喊,指着纸人出现的方向,“逢北一定在那边!”
众人跟着他往深处跑,火焰在身后熊熊燃烧,纸人的尖叫声渐渐远去。可没跑多久,前方又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漆黑如墨,上面飘着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个穿着黑袍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拿着根船桨,正缓缓朝他们划来。
“是河神的使者……”月瑶的声音带着绝望,她死死抓住墨池俞的手,“他们说,献祭给河神的新娘,就是从这条河送走的……”
河水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水面上漂浮着些白色的纸钱,还有几缕黑色的头发,让人不寒而栗。小船越来越近,黑袍人的脸渐渐清晰——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张用铁皮做的面具,上面刻着狰狞的花纹,眼睛的位置闪烁着红光。
“上船。”黑袍人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河神等着他的新娘。”
逢南吓得浑身发抖,躲在墨故渊身后,嘴唇哆嗦着:“我不去……我不要死……”
“别理他!”墨故渊拉着逢南,想从河边绕过去,可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突然松动,他和逢南一起掉进了一个陷阱里,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墨故渊!”墨池俞大喊,趴在陷阱边往下看,只能听到墨故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没事!你们先往前走!找到逢北就回来救我们!”
“不行!我们不能丢下你们!”
时眉急得快哭了,光屿已经开始想办法救人,他解下腰带,试图扔下去,可陷阱太深,根本够不着。
“快走!”墨故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陷阱里突然传来逢南的尖叫,紧接着是墨故渊的闷哼声。“他们有危险!”月瑶的声音发颤,她捡起一块石头,想扔进陷阱里,却被光屿拦住。
“没时间了!”光屿的眼睛通红,他用力把墨池俞和月瑶往前推,“我们去找逢北!找到他就能找到出口!相信我!”
墨池俞看着陷阱口,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知道墨故渊说得对。他咬咬牙,跟着光屿他们往前跑,身后传来黑袍人诡异的笑声,和陷阱里隐约的打斗声。
树林越来越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们又遇到了无数幻境——有时是逢家父母温柔的笑脸,劝他们放下抵抗;有时是月江山狰狞的面孔,拿着鞭子追打他们;甚至还出现了一些不认识的"白大褂",哭着让他们回家。
但这一次,没人再被迷惑。月瑶紧紧攥着母亲的怀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时眉护着阿月,嘴里不停念叨着“都是假的”;光屿的眼神越来越坚定,他知道,只有找到逢北,才能救所有人。
墨池俞只明白
“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无论你在那里,我都会救你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小小的木屋,屋里亮着油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柴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正是逢北!
“逢北哥哥!”月瑶大喊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逢北猛地抬头,看到他们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燃起怒火:“你们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
“墨故渊和逢南姐姐掉陷阱里了!”墨池俞急忙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逢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我就知道他们会对妹妹下手!走!我带你们去救他们!”
他转身就往回跑,步伐快得惊人,显然对这片树林异常熟悉。墨池俞他们紧随其后,心里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打破幻境的枷锁,救出所有人。
或许,那些沉重的过往,终将有被改写的可能…
当然那只是…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