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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光 暴雨过后的 ...

  •   暴雨过后的清晨,寒潭边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气、水汽和某种若有似无的、淡薄了许多的血锈味的空气。天空是那种被狠狠洗刷过的、苍白的蓝,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却驱不散此地固有的阴冷。

      程稚安几乎一夜未眠。楚倾昨夜那痛苦挣扎、悍然出手、最后染血消失的身影,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她蜷缩在岩凹里,神经紧绷,直到天色微明,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和水滴声再无其他异动,才敢稍微放松僵硬的身体。

      她从岩凹中钻出,第一眼便看向黑岩。

      岩石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些新鲜的裂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昨夜那滩血迹已了无痕迹。楚倾没有回来。

      傀儡人依旧准时出现,放下与往日无异的食物篮,是几颗青果,一块硬饼,一竹筒清水。它的动作僵硬如常,黑洞洞的眼眶没有望向黑岩,也没有对楚倾的缺席表现出任何异常。仿佛那位“尊上”的存在与否,与它每日的职责毫不相干。

      程稚安默默拿起食物,走到远离黑岩和水潭的一块平坦石头上坐下。果子酸涩,饼子粗砺,她却吃得比平时更慢,更仔细,耳朵和全部心神都调动起来,警惕着周围最细微的变化。

      一整天,楚倾都没有出现。

      寒潭恢复了往日的死寂,连风都似乎绕开了这片区域,安静得令人心慌。那种一直笼罩此地、令人骨髓发冷的威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不安的静谧。程稚安反而更不习惯。她习惯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习惯了那冰冷声音随时可能响起的提点或嘲弄,甚至习惯了那份沉重的、属于强者的气息。如今骤然抽离,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某种参照,暴露在空旷无遮的荒野,反而觉得更加危险四伏。

      她没有停止练习。依旧在固定的时辰站到那片空地,闭目凝神,去“听”,去“感知”。少了那份外在的压力,她发现自己更容易沉静下来,但心神却难以完全集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一缕,留意着黑岩的方向,留意着潭水的动静。

      他去了哪里?伤得重不重?还会不会回来?

      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暗流,在她心底无声涌动。她说不清自己是希望他回来,还是不希望。他回来,意味着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将继续,但也意味着某种熟悉(尽管是可怕的熟悉)秩序的回归,意味着这寒潭边最大的危险源本身,也是最大的震慑。他不回来……这伏妖岭深处,难道就安全了吗?昨夜那潭中发出的凄厉嘶鸣,犹在耳边。

      第二天,楚倾依旧没有出现。

      程稚安在完成日常练习后,开始尝试扩大活动范围。她沿着寒潭边缘,小心翼翼地探索。傀儡人并未阻止,只是在她过于靠近黑岩或者试图走向山谷更深处的密林时,会突兀地出现在去路上,无声阻挡。

      她发现了一些以前未曾留意的细节。比如,在黑岩背阴的一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道极深的、并非天然形成的划痕,像是某种巨大而锋利的爪子留下的,痕迹古老,边缘已被时光磨得光滑。比如,在寒潭另一侧,远离主潭的浅水区,生长着一些颜色暗紫、叶片肥厚、形态狰狞的水草,草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她丢了一小块石头过去,石头落在水草边,几片草叶立刻如有生命般蜷曲缠绕上去,半晌才松开,石头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这里的一石一水,一草一木,似乎都浸染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楚倾的存在,或许不仅仅是镇压,也是一种……平衡?

      第三天傍晚,程稚安正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费力地割着兽皮上过于僵硬的部分,想将它改得更合身些,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落叶飘旋般的动静,从黑岩方向传来。

      她动作一滞,心脏猛地提起,握紧了石片,缓缓转过头。

      楚倾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玄衣,墨发未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岩上,仿佛从未离开。姿态甚至带着惯常的慵懒,侧卧着,一手支颐,目光淡淡地投向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寒潭水面。

      外表看上去,他与离开前并无二致。脸色依旧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眉目疏淡,周身气息内敛,昨夜那狂暴痛苦的模样仿佛只是程稚安的幻觉。

      但程稚安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放在身侧的右手上。袖口平整,手指修长干净,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是她看错了?还是那血迹并非他的?亦或是……妖的恢复能力,本就如此惊人?

      她不敢多看,迅速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但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耳朵竖得尖尖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暮色四合,寒潭边被静谧的黑暗包裹。月影石柔和的光晕照亮她身周尺许之地。

      忽然,那熟悉的、冰冷低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过来。”

      程稚安手一抖,石片差点割到手指。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东西,起身,慢慢走到黑岩下方,垂首站立。距离比以往更远一些。

      楚倾的目光从潭水转向她,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提及那晚的事,也没有解释这三日的去向。

      “东西。”

      “嗯?”程稚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她愚钝。“你手里,整天摆弄的那个。”

      程稚安这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块兽皮和石片。她连忙将手里尚未完工的粗糙皮料和石片往前递了递,却不敢真的递到他面前。

      楚倾并未接过,只是瞥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仿佛那东西脏了他的眼。“破烂。”

      程稚安脸颊微热,默默收回手。她当然知道这是破烂,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寒潭往西,绕过第三处石笋林,有一片枯骨地。”楚倾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最深处,靠北的岩壁下,埋着几个旧箱子。最上面那个,或许有你能用的。”

      程稚安愣住了。枯骨地?旧箱子?他这是在……指点她去拿东西?为什么?

      “天亮再去。”楚倾补充道,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别死在外面,浪费粮食。”

      依旧是那副刻薄的口吻,但程稚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他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地点,一个可能改善现状的机会,甚至提醒了风险(枯骨地)和时辰(天亮)。这与他以往只是抛出难题让她自己挣扎的风格,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那晚她看到了他的……狼狈?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只是低声应道:“是。”

      这一夜,程稚安辗转难眠。枯骨地,听名字就不是善地。旧箱子里会有什么?衣物?工具?还是……别的危险?楚倾的话,是善意,还是又一个考验?抑或是想借那枯骨地里的东西,除掉她这个麻烦?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最终,对现状改善的渴望,以及一丝对楚倾那反常“指点”背后用意的好奇,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必须去。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程稚安便出发了。她带上了月影石,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还有一小块昨晚省下来的饼子。按照楚倾说的方向,她小心地绕过寒潭,向西走去。

      伏妖岭深处的景象与寒潭边又有所不同。树木更加高大扭曲,枝桠张牙舞爪,光线晦暗。地上不时可见森森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兽类骨骼,年代久远,半掩在枯枝败叶和苔藓之下。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腐朽气味。

      她找到第三处石笋林——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密布孔窍的岩石群,形态诡异,如同巨兽参差的牙齿。穿过石笋林,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白骨累累,堆积如山!各种大小、各种形态的骨骼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有些骨骼巨大得惊人,一根肋骨就比程稚安整个人还高;有些则细小精致,却透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这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只有风吹过骨骼孔窍发出的呜呜怪响。

      枯骨地。名副其实。

      程稚安头皮发麻,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想起楚倾的话——最深处,靠北的岩壁下。她握紧石片,将月影石的光晕调到最暗,屏住呼吸,踩着松软腐朽的骨殖和泥土,小心翼翼地朝洼地深处走去。脚下的骨骼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终于,她走到了洼地最内侧,靠近北面陡峭岩壁的地方。这里白骨相对少些,岩壁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浮土。她仔细搜寻,很快,在一丛异常茂盛的、颜色暗红的藤蔓下方,看到了一个露出一角的、黑沉沉的木质箱体。

      她用石片拨开藤蔓和浮土,露出了箱子的全貌。箱子不大,约两只见方,式样古朴陈旧,木质却依旧坚硬,表面雕刻着一些模糊的、早已无法辨认的纹路,没有锁。藤蔓的根系紧紧缠绕着箱子,几乎与它长在了一起。

      程稚安费了好大力气,才用石片割断那些坚韧的藤蔓根系,将箱子拖了出来。箱子比想象中沉。她定了定神,用石片撬开早已腐朽的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突然冒出的毒烟或怪物。箱子里铺着一层防潮的、已经板结的深色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物。

      她小心地取出。那是一套式样简单利落的劲装,上衣下裤,布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韧厚实的深灰色织物,触手微凉,却异常结实,边缘用同色的细线细细缝纫,针脚密实。旁边还有一双同样质地的短靴,以及一根一指宽、韧性十足的暗色皮带。

      衣物下面,压着一把带鞘的短匕。鞘是黑色的,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她拔出短匕,刃身不过半尺,色泽幽暗,却异常锋利,刃口在月影石微弱的光下流动着一丝冷冽的寒芒。匕柄缠着磨损的黑色皮革,握感舒适。

      除此之外,箱子里再无他物。

      程稚安看着手中的衣物和短匕,有些发怔。这显然不是寻常之物,更不可能是误落此地的村民遗物。衣物大小看起来与她相仿,材质非凡;短匕更是利器。楚倾让她来取这个……是早就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她不及细想,迅速将身上的破烂祭服和草鞋脱下,换上了这套劲装和短靴。意外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布料贴身却不紧绷,活动自如,将寒意隔绝了大半。短靴鞋底厚实柔软,走起路来稳健无声。她系上皮带,将短匕插入腰间皮带的扣环中,正好合适。

      刹那间,她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同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温暖和便利,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仿佛这身装束,给了她一层薄薄的、却真实存在的防护,也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底气。

      她将换下的破烂衣物塞回箱子,重新盖好,推回藤蔓下大致掩埋。然后,握着月影石,转身,循着来路,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不安的枯骨地。

      回到寒潭边时,已近正午。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

      楚倾依旧卧在黑岩上,似乎从未移动过。当程稚安穿着新换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匕,走到平日练习的空地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停下脚步,垂手而立,没有抬头。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衣物到短靴,再到她腰间那柄短匕。没有赞许,没有询问,也没有解释。

      片刻的寂静后,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调,却似乎少了那么一丝惯有的刻薄。

      “还算像点样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转向寒潭。

      “下午开始,试着‘听’一听,东南方向,五十丈外,那棵雷击木的‘心跳’。”

      程稚安微微一怔。雷击木?心跳?

      她抬起头,看向楚倾。他已经移开了目光,侧颜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是。”她低声应道,心中却微微一动。

      那身衣物,那柄短匕,还有这个新的、似乎更贴近某种“本质”的指令……像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穿过了这些日子以来厚重压抑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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