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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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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隅显得疲惫不堪。他在早餐时告诉裴奉,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想那个旋律。
“我祖母十年前去世了。”顾隅搅拌着咖啡,没有喝,“阿尔茨海默症晚期。
她最后几年已经认不出人,但有时候会哼这首曲子。她说这是她母亲教她的。”
裴奉默默听着。他已经检查了昨晚的监控摄像机:三个都正常工作,但都没有触发运动感应。
脚步声没有进入监控区域,似乎刻意避开了。
“它知道我们在观察。”裴奉说。
“或者它只存在于听觉层面,没有实体,所以不会触发红外感应。”顾隅说。
早餐后,他们决定系统检查公馆里所有可能记录家族历史的东西。藏书室今天出现在二楼西侧,是一扇昨天不存在的门。
藏书室很大,高耸的书架直达天花板,需要滑动梯子才能取到上层的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皮革的味道。
“我大致分类过。”顾隅指着书架,“这边是文学经典,那边是历史和地理,最里面是家族文件和私人收藏。”
他们从家族文件开始。大部分是枯燥的法律文书、财产记录、往来信件。裴奉发现这些文件的时间跨度超过一百年,最早的可追溯到公馆建成的1903年。
“你祖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裴奉问。
“八个月前。”顾隅翻看着一本账本,“但他已经很多年不住这里了。公馆在我父亲那一代就基本空置。我是二十年来第一个长期住在这里的家庭成员。”
“为什么回来?”
顾隅推了推眼镜。“遗嘱要求。我必须在这里住满规定时间,才能解锁一个保险箱,里面据说有重要的家族文件。律师说可能是地契或者股权证明,但现在看来……”
“可能不止如此。”裴奉接过话。
他们在文件堆里翻找了一上午。中午时分,裴奉发现了一个锁着的木盒,放在书架最高层,需要梯子才能拿到。
盒子上没有锁,但打不开,像是被粘住了。裴奉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滑动。
“需要工具。”裴奉说。
“工具间在地下室。”顾隅说,“但我没下去过。入口在厨房后面,楼梯很陡,而且……感觉不太好。”
他们还是决定下去。地下室的入口果然在厨房储藏室后面,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把冰凉。
楼梯是石砌的,狭窄陡峭。顾隅打开手电筒——地下室没有电灯。
下面比想象的大,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箱子、破损的装饰品。空气潮湿阴冷,有霉味。
工具间在角落,里面挂着各种工具,都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裴奉选了撬棍和锤子。
“这里。”顾隅的手电光扫过一面墙,“你看。”
墙上挂着几十个相框,但所有照片都被取下了,只剩下空框。唯一有照片的相框在正中央,是顾隅祖父的肖像——一个严肃的老人,穿着西装,眼神锐利。
照片下有一行手写小字:“记忆应当被保存,还是被遗忘?”
“你祖父的字迹?”裴奉问。
顾隅点头。“他晚年……变得很古怪。我父亲很少谈论他,只说他对家族历史过于执着。”
他们带着工具回到藏书室。裴奉小心地用撬棍插入木盒缝隙,轻轻用力。盒子发出木头摩擦的声音,然后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堆小孩的玩具:一个发条青蛙、几个玻璃弹珠、一个铁皮士兵、还有一本小小的素描本。
素描本的第一页画着公馆的俯瞰图,笔法幼稚但细致,每个房间都标了号。
第二页画着地下室,有一个区域用红圈标出,写着“秘密”。
“这是谁画的?”裴奉问。
顾隅翻到最后一页,封底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屠伦。
“阿伦……屠伦。”裴奉想起儿童房图画本上的名字,“可能是同一个孩子。‘阿伦’可能是昵称。”
“但我查过族谱,”顾隅皱眉,“没有叫屠伦或阿伦的孩子。至少正式记录里没有。”
他们带着素描本回到地下室,对照着图纸。红圈标记的区域在工具间后面,但那里是实心墙。
裴奉敲了敲墙,声音沉闷。他沿着墙摸索,在齐腰高度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不是墙缝,而是暗门的边缘。
“需要钥匙或机关。”裴奉说。
他们寻找了半小时,终于在工具间一个旧工具箱的夹层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上贴着泛黄的胶布,
钥匙插进墙上的一个小孔(之前被灰尘覆盖,几乎看不见),转动。墙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然后一块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矮,需要弯腰进入。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大约三平方米,没有窗户。手电筒照亮的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家族合影或风景照,而是监控照片——黑白,颗粒粗糙,但能清晰看出是公馆内部各个角度:大堂、楼梯、走廊、房间门口。照片上都有日期,时间跨度从1972年到1978年。
照片中心,反复出现一个男孩。金发,瘦小,大约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他在大堂玩弹珠,在走廊奔跑,在餐厅独自吃饭。
最后几张照片,男孩长大了些,十岁左右,坐在藏书室里看书。然后照片突然中断。
“这是谁?”裴奉轻声问。
顾隅的手在颤抖。“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些照片。”
他们检查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一张小床,一个书桌,抽屉里有一些男孩的衣服和个人物品。最底下是一个日记本,锁着。
裴奉用工具撬开锁。日记本里只有三页有字。
第一页,1975年6月3日:“爸爸今天又生气了。我躲在这里,他找不到。这里是只属于我的地方。”
第二页,1976年1月12日:“妈妈走了。她说会回来接我,但我知道她不会。没有人会。”
第三页,1978年9月18日,字迹潦草:“他们在找我。我得永远躲起来。我会变成房子的一部分,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之后全是空白。
“1978年,”顾隅计算着,“那是我祖父买下这栋房子的前一年。之前的房主是……罗斯家族。这个孩子可能是罗斯家的。”
“但记录里没有他。”裴奉说,“一个不存在的小孩,被监视,然后消失了。说要‘变成房子的一部分’。”
他们离开密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回到一楼,晚餐已经出现在餐桌上,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你觉得……”顾隅打破沉默,“那个脚步声,那个哼唱声……会不会是……”
“不要下结论。”裴奉说,“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但当晚,证据自己找上门了。
裴奉刚躺下不久,就听到敲门声——不是顾隅的敲门方式,而是很轻,很犹豫的三下。
他走到门边,透过钥匙孔往外看。走廊昏暗,但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不高,孩子的身高。
敲门声又响了。
裴奉慢慢打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但地上放着一个东西:那个发条青蛙,从木盒里拿出来的玩具。
他捡起青蛙,发条已经上好了。轻轻一放,青蛙开始跳动,在走廊地板上咔哒咔哒地前进,然后拐弯,消失在楼梯方向。
裴奉跟上去。青蛙跳下楼梯,穿过大堂,停在音乐室门口。
音乐室的门开着。留声机在旋转,播放着那首夜曲。
但这次,唱片在中途卡住了,同一个音符反复跳动,扭曲成刺耳的噪音。
裴奉走过去,抬起唱臂。噪音停止。
寂静中,他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从房间角落传来。
他转动手电筒。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小,蜷缩着。
然后座钟敲响,午夜到了。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无法抗拒。裴奉感到视线模糊,双腿发软。他挣扎着扶住钢琴,但意识正在迅速流失。
最后一瞥,他看见角落的阴影动了一下,然后融入黑暗。
醒来时,他在客房的床上,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发条青蛙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停止跳动。
裴奉坐起身,拿起青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稚嫩歪斜,像是孩子用左手写的:
“帮帮我。我出不去。”
纸条背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公馆的平面图,中心点标着一个“X”,旁边写着:“我的心在这里。”
裴奉穿上衣服,走向顾隅的房间。门开着,顾隅坐在床边,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条,脸色苍白。
“我收到了这个。”顾隅把纸条递过来。
上面写着:“不要告诉爷爷。他会生气。”
两人对视。座钟敲响七点,新的一天开始。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公馆不再只是一个困住他们的牢笼。
它开始与他们对话。
而他们刚刚意识到,这座房子里,可能真的还有一个“居民”——一个五十年前就该消失,却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