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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依依小乖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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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很少,用私家车装,开两趟便能运完。
对丁远暧来说,用来热身刚好。
她轻松地把箱子全部搬到楼下。
雨慢慢停了。
她把箱子搬上车,整齐码好,然后走上楼去叫两位老人。
客厅里没有人在。
丁远暧想叫一声,却很难亲切地把“奶奶”或“爷爷”叫出口。
她与人亲近全凭感觉。
她坐到桌前,喝起那杯冷掉了的水,等着人来。
忽然听到有抽噎声从旁边的房间里传出来,她只以为老人与房子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便站起身,想要叫老人出发,不料哭声未止,说话声已经相伴传入耳中。
她又默默坐回原位。
“老头子,她不会恨我们吧。”
“你瞧你,又乱想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儿得高高兴兴的嘛。”
“五年了,五年了啊,我每天都会把房间打扫一遍,告诉自己她还住在这里,她还在我们身边,可是她的痕迹却越来越淡,就连我的梦里,她也不再来了……”
“那是因为她也想离开了,不是她牵绊住了我们,而是我们牵绊住了她啊。”
“老了,忘性也大了,老头子,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忘记她长什么样?她小时候在我怀里喊我妈妈,上学了扎着小辫儿喊我妈妈,工作了在电话里喊我妈妈,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喊我妈妈,她乖乖的,在我面前从来不哭,就连最后几天都笑着,可她怎么能就这么……”
“别哭了,她现在一定笑着祝我们搬去新房子呢,我们也要笑着和女儿告白啊。”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哭声断断续续。
丁远暧面前的水已经喝空。
她静静地在哭声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走下楼,站在楼梯的最后一节台阶上望着车厢里的六个箱子。
她离开家时行李更少,一个双肩包便装了她的所有。
老人痛苦于女儿消逝的痕迹,她却因为爸妈的气息太浓而离开了家。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只会让她嗅到死亡。
她待不下去,便往外逃,逃了一年,才终于不再梦见爸妈,甚至于连梦都不做了。
五年的时间便能将痕迹抹去吗?一年还是五年,又有什么差别?
丁远暧深呼一口气,转身走上楼。
客厅里,老人已收拾好了心情,手挽手笑着离开了家。
开车到老人新家楼下,丁远暧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楼。
爷爷正踩在凳子上,把一张相框挂到墙上。
照片里的女人明朗地笑着。
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彻底消散了。
她盯着照片往前走,一失神,被另一只箱子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手中箱子直接压在了她的双臂上。
“哎呦,小姑娘,你没事吧?”奶奶忙过来扶她,“手怎么样?疼不疼?”
丁远暧把箱子放到地上,站起来,笑笑说:“我没事。东西全部在这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好,谢谢,谢谢。”奶奶送她到门口,笑着说:“小姑娘说得没错,一个人干起活来也这么轻松,真厉害!”
丁远暧笑着说了再见,坐上车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好像骨折了。
她坐在车里,把手臂搁在方向盘上,感受着久违的生理上的痛意。
箱子倒下来的时候她害怕极了。
她怕箱子里是别的相框,或是别的属于那个人的东西。
她害怕打碎老人们仅能留住的那点回忆。
还好,箱子没事。
只是没想到她现在手动不了,开不了车。
难题解决起来也简单。她只要下车,打车去医院,车子可以叫别的同事来开走。
可是她拿出手机,却不带犹豫地拨了俞涅的电话。
响了一声,对方便接起来了。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她说。
他说:“你在哪儿?”
俞涅打车到小区门口,跑到三单元楼下,丁远暧正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脸色发白,看向他的样子像是要哭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我的手好像骨折了,车子开不了。”
他下意识去握她的手,说:“哪只手?哪里疼?怎么回事?你同事呢?”
“我一个人来的。”她说。
她从来只说她想说的。
“车钥匙呢?”俞涅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在口袋里。”
俞涅向她摊开手心,她却直直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手沉默片刻,然后把自己的右手贴了上去,仅一瞬,她便立马握拳把手缩了回去。
俞涅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叹口气,说:“很难受吗?”
“嗯。”
“虽然我昨天说了明天见,却不想见你难受。”俞涅说:“先去医院,好不好?”
“嗯。”
俞涅轻声笑道:“车钥匙得给我呀,小丁。”
“嗯。”
冰凉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一朵雪花落在人间炙热的大地上。
握住她的手。拥抱她。俞涅这么做了,才惊觉自己原来渴望更多。
牵手、拥抱、亲吻。
天知道他使了多少劲儿,才忍住了没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悄没声地、隐蔽地,或许她发现不了;或者伪装成随风飘来的一片落叶,亦或是匆匆而降的漏网之雨。
可他终究是不服气。他若是吻了她,便一定要让她清楚明了:他吻她了,就在动情雪化的瞬间。
不过那时他若真亲了,估计会被她一掌拍出红尘之外。那位即使手骨折了,也还是能单手秒杀自己。
“妈妈,你看,这个叔叔在傻笑什么呀?”
“嘘!别看!快走!”
男孩被妈妈牵着从俞涅面前疾步走过去了,片刻后又好奇地扭回头,眨巴着圆眼睛打量他。
俞涅便笑一下,冲男孩做了个鬼脸。扭曲惊悚,可爱逗趣半点儿不沾。
男孩一激灵,立马捂着嘴扭回头。
俞涅丝毫不知自己吓跑了小孩,兀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他刚才竟然在傻笑吗?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被她打都觉得是一桩开心事了?
俞涅拧着眉,飞速掐掉内心深处受虐狂的苗头,正掐一半儿呢,旁边放射科的门开了。
丁远暧垂着手走了出来。
“怎么样?还是很疼吗?”俞涅忙走上前问。
“没那么疼了。”丁远暧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应该没骨折,你看。”
她把手伸到俞涅胸前,灵活地动了动五根手指。
“你这是打算给我变个魔术?”俞涅笑着看她转完半个花手,说:“所以你只是单纯想把我骗来就对了。”
“嗯,我就是想见见你。”
她把话说得如此平静,害他都不好意思脸红!
俞涅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她垂头认真玩着自己大概率完好无损的手指。
猫爪张开。合上。张开。究极可爱。
冷静点,俞涅,冷静点,控住你蠢蠢欲动的嘴唇,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笑着叹口气,也不知在笑些什么,叹些什么,只是配合她难得幼稚的行为,伸出食指在她手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丁远暧,搬回来住吧,好不好?”
问出口了俞涅才听到胸口慌乱的心跳声,他凝视着她,迫切地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可她却低着头,似乎在研究他落在她掌心的手指头。
考场上禁止开小差!俞涅赌气般地把手撤回,藏在身后。
她像是没了兴致,垂下了左手,眼睛觑左觑右,偏偏不肯抬头看他。
沉默是无声的反抗。婉拒便婉拒吧,乐观者道,来日方长。
“走吧,片子出来得有一会儿,先去吃饭?”俞涅柔声问道。
“好。”丁远暧轻声说:“看在床垫的份上。”
俞涅疑惑,“什么床垫?”
丁远暧抬头看他,说:“我搬回去。”
“真的?”俞涅喜形于色,床垫什么的一边儿去,连忙狗腿道:“那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丁远暧说:“五分钟就能搞定的事。”
配完药,坐上车,丁远暧先给老板打电话。
她的骨头无恙,只是局部软组织损伤。医生在得知她的工作后,强烈建议她请假休养。
老蚁自然是火速批准,百般慰问。
丁远暧“没事没事”了老半天,然后说了搬回俞涅家里住的事情。
老蚁暧昧地笑了笑,叮嘱她好好休息,约了晚饭便去忙了。
赵春华和阿实不在家。
丁远暧走去房间收拾行李。
俞涅坐在沙发上随时准备帮她的忙。
她在医院信誓旦旦地说只需要五分钟,俞涅以为她善用夸张手法,等她推着行李箱从房间走出来时,他才知道她所言非虚。
“我来帮你拎。”
俞涅拉过行李箱,关了门,心情复杂。
她倒在公园长椅上时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如今虽然换成了行李箱,但她随时都在准备离开。
五分钟。下一次她打算从他家里搬出去,是不是也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
不,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春天快要收起它的尾巴。
乐观者道,来日方长。
俞涅道,跟春天拼了!
重归床垫怀抱,丁远暧沉沉睡了一觉。
梦里两张模糊的脸,说着黏糊难懂的话,散发熟悉暖和的感觉,就像从前平凡的每一天。
那是爸爸妈妈。
丁远暧睡饱了觉,睁大着眼,瘫在床上反思给俞涅打的那一个电话。
两位老人的话勾起她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软弱。
她离家一年,拒绝了每一个亲戚打来的电话。
她知道她们会说什么。安慰与委屈已让她们在葬礼上反复说尽,这还不够,她们疯狂哀嚎痛哭,跟在比赛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哭不出来。她们便握住她的手,面庞蹭着面庞,似乎要把眼底两道蜿蜒的泪痕印刻到她干燥木然的脸上。
“可怜了这孩子,都吓傻了哟,连哭都不会了。”
她们这么以为。
她只是哭够了。哭过一场,便也够了。
妈妈说喜欢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妈妈会亲亲她的脸颊,唤她“依依小乖”。
她们哭,她们劝,她们什么都不懂。
难道俞涅就懂吗?
她竟向他伸出了手。
那个时候,她其实是希望他能抱她的。
他也抱了。
之后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想紧紧抱住他,大哭一场。
跟他说有两位老人失去了宝贝女儿,跟他说手被箱子砸到了很疼很疼,跟他说她想爸妈了,你呢?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情吗?因为你的爸妈也抛弃了你永远地离开了,不是吗?
她没抱他。
她什么也没说。
她不能对他这么残忍。
她知道她贪图的,不是他的怀抱,而是他那和她如出一辙的痛苦。
“丁远暧,你可真是可恶啊。”
“咕噜噜……”
肚子猛然叫起来。
丁远暧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枕头在床上笑了足足三分钟,末了,她拍拍肚子,轻轻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