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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只虫 登记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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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完之后,泽带着秦罗往居住区走。
路上经过一片开阔地,秦罗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更多雄虫。
这些雄虫聚在一起,数量不少,但整个区域安静得近乎压抑。
他们半躺在柔软垫子上,触角软软地垂着,复眼半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秦罗知道他们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那些精神波长还在动,只是动得很慢,很虚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有的雄虫就那么躺着,任凭身边的雌虫轻轻擦拭他们的甲壳,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抬。
没有人说话。
连精神力都是安静的。
“……他们怎么了?”秦罗问。
泽的脚步慢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雄虫,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习以为常的东西。
“他们是选择留在母星上的雄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播种。。”
秦罗愣了一下。
“每天?”
“每天。”
秦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萎靡的雄虫。
有个雄虫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很重,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辨认什么。
他的复眼在秦罗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开,重新垂下。
秦罗的精神力忽然动了一下。
是那个雄虫的精神力,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然后收了回去。
秦罗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片羽毛落下的位置。
过了很久,秦罗问:“他们每天都这样?”
“嗯。”
“不能……休息一下吗?”
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秦罗读不懂的东西。
“可以。但休息的时候,虫族的数量就会减少。”
秦罗沉默。
他想起那些环绕在母星周围的巨大护卫,想起那些在拍卖会上为他拼杀的雌虫。
虫族需要数量。
需要更多的雌虫去战斗,去护卫,去延续这个在永夜里挣扎求生的种族。
而这些雄虫——
秦罗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萎靡的身影上。
他们就是代价。
“……走吧。”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罗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那片区域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雄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秦罗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只是走在泽身边,一步一步,往居住区的方向去。
秦罗看着那些萎靡的雄虫,忽然问了一句。
“雄虫会反抗吗?”
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秦罗,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困惑,像是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要反抗?”
“因为……”秦罗指了指那些雄虫,“他们看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累?萎靡?还是那种“这样活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的空洞感?
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看见那个了吗?”
秦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两座山。
不,不是山,是某种巨大的、腐朽的、依然保持着原始轮廓的东西。
它们并排矗立在地平线上,高得几乎要戳破人造的天空,表面覆盖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和不知名的植被。
“那是远古虫母的尸骸。那时虫族很弱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虫母过去作出判断,如果虫族仍然有一个‘死掉就会导致整个族群灭亡’的存在,我们很难存续下去。所以……”
他指了指那两座山,“她联合各个虫母,选择了一颗星球,献祭了自己,以改善虫族的生存环境。”
秦罗沉默。
“从那以后,虫族在各个星球上得以延续,得以壮大。”泽收回目光,看向秦罗,“我们的减少,会让她难过。”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秦罗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们也背负很大的压力。所以我们尽可能繁衍,没有虫会拒绝。”
他指了指那些萎靡的雄虫。
“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秦罗看着那些雄虫。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知道活着的代价。他知道在这颗没有太阳的星球上,每一个虫族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职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种族延续下去。
但他也知道——
他不想做那样的雄虫。
那样活下去,看似很好,但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呢?”
泽看着他。
“你看起来不像他们。”秦罗说。
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儿,头顶的触角在人工的光照里轻轻颤动,目光越过秦罗,落向远方那些萎靡的身影,又收回来,落在秦罗脸上。
“还有一种选择。”
秦罗等着。
“研究。”泽说,“研究怎么提高雄虫的生育率。”
秦罗愣了一下。
“我们一直在各个星球找资源,被追杀,做研究。”泽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果能找到办法,让雄虫不那么累,也能维持数量——”
他顿了顿。
“那就是我想做的。”
秦罗看着他。
看着那双和那些萎靡雄虫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麻木。
有东西在动。
是光。
“所以你……”秦罗斟酌着措辞,“你在外面跑,是为了找资源?”
“嗯。”
“那个船长……”
“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他也在做别的生意。”
秦罗沉默。
他想起自己被囚禁的日子,拍卖会上的那些目光,想起那些血、那些杀戮、那些他亲手吞食的仇敌。
泽也在找。
和他一样,在找一种不那么累的活法。
“……走吧。”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你去看住的地方。”
秦罗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那片区域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萎靡的雄虫,看了一眼地平线上那两座巨大的尸骸。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秦罗跟在泽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
路上遇到的雌虫越来越多。他们的目光落在秦罗身上,不像之前那样平静自然,黏稠的,沉甸甸的,像融化的糖浆一样挂在皮肤上。
秦罗起初没在意。
但走了一段之后,他发现那些目光停留的位置。
腰,胯,尾椎,肩胛骨那两道细缝。他们看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眼睛,不是他这个“人”。
他们看的是能繁衍的部位。
“……他们一直这样?”秦罗问。
泽头也没回:“什么样?”
秦罗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些路过的雌虫。
“习惯了就好。”他说。
秦罗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但那些目光还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落在他身上,抚摸那些雌虫认为有用的地方。
如果没有人制止——
他停下脚步。
泽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秦罗站在那儿,头顶的触角轻轻颤动。他感受着那些还黏在身上的目光,感受着那些目光里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垂涎。
不是因为他是谁。
是因为他能繁衍。
“……雄虫的精神力。”他忽然开口,“是怎么来的?”
泽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秦罗身边,站定。
“母虫的馈赠。”
秦罗抬眼看他。
泽的目光越过他,越过那些还在往这边看的雌虫,落向远方那两座巨大的尸骸。
“那时候,虫族没有精神力。”他说,“雄虫只是雄虫,负责繁衍,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雌虫追捧他们,但那种追捧……你刚才感觉到了,现在已经是收敛后的结果。”
秦罗沉默。
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种垂涎,那种凝视。
“后来雄虫开始爆发精神力,母虫给予的馈赠。”
“为什么?”
泽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再不给,虫族就要灭绝了。”
秦罗愣住。
“雌虫不会制止自己。”泽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追捧是本能,繁衍是本能,垂涎也是本能。没有虫会主动停下来。雄虫如果精神不够坚韧,会崩溃的”
他看着秦罗。
“所以母虫给了精神力,让虫族能更好的存续。让雄虫有别的用,让雄虫和雌虫尽量势均力敌。”
他顿了顿。
“让那些只会垂涎的雌虫知道,这不是一块随便能用的躯壳。”
秦罗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人类的身体里爆发无与伦比的精神力,不是因为虫族需要更多的雄虫。
是因为如果他不变成这样,他就会变成那些萎靡的、空洞的、只剩繁衍的雄虫。
任人宰割。
“……走吧。”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罗回过神,看见泽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些精神力爆发的雄虫——”
“嗯?”
“他们现在呢?”
泽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的在战斗。”他说,“有的在研究。有的——”
“还在繁衍。”
秦罗沉默。
母虫给了他们精神力,给了他们反抗的能力。
但不是所有虫都会用,也不是所有虫都愿意抵抗安逸的本能。
“……到了。”泽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秦罗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门。普普通通的,和路上经过的无数扇门没有什么区别。
“你的住处。离我很近,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秦罗看着那扇门。
那些目光还在身后,黏稠地挂在皮肤上。但他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是一个会让那些只会垂涎的雌虫知道疼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