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二十九只虫 三虫共 ...
-
三虫共处的模式其实比秦罗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但也逐渐显露出一些微妙的问题。
卡什的话多是真的多,多到有时候他会觉得耳边有二十只麻雀同时在开会!
比如训练的时候卡什能从自己今天状态多好聊到昨晚梦见他了,再从那个梦发散到其他的事情上,总而言之,他整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嘴巴就没见闭合过。
而与之相反的瑟兰,存在感就显得十分低,低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时秦罗往往会忘记那里还有个人,直到某个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种偏斜持续了大概一周,直到某天晚上秦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一整天都没跟瑟兰说过一句话。
而瑟兰就那么安静地跟着他们,从训练场到餐厅,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句怨言。
第二天秦罗就开始刻意地调整。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会回头确认瑟兰有没有跟上,聊天的时候他会把话题抛过去让瑟兰也有开口的机会,虽然瑟兰通常只是点点头说“嗯”或者“还行”,但他的神情却生动了起来。
感情这种事大概就是这样慢慢培养起来的,三个人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阳光下散步。
秦罗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相处模式,虽然有时候苦恼,但总得来说他对现在这样很满意。
直到他们有次采购东西时,发生了一次意外。
秦罗走在前面看清单上的东西,卡什跟在旁边继续叭叭叭,瑟兰一如既往地缀在后面不远不近。然后就有雌虫凑上来了。
是个看起来挺热心的虫,直接拦在秦罗面前问需不需要帮忙提东西,复眼还在秦罗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秦罗呆愣,眼里浮现疑惑,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卡什就已经挡在他面前了,那张平时傻乎乎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里难得露出一点攻击性,声音低沉而富有压迫感。
“滚。”
雌虫看了看卡什又看了看秦罗,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么,讪讪地走开。
秦罗刚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就瞥见另一个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侧后方,正试图搭话,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像是要送给他。
瑟兰的反应比卡什还快,他甚至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了那雌虫一眼。
秦罗不知道他看见什么,总之那雌虫立刻退后两步,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腹足混乱、几乎落荒而逃。
秦罗还觉得有点好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这幅模样。
但接下来他却笑不出来。
一根带着毛刺的尾巴悄然缠上了他的小腿,那一瞬间毛骨悚然。
秦罗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听见自己鞘翅张开的声音。
肩胛骨那两道细缝里涌出翅翼,依旧带着粘稠液体。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绷紧——那种恐惧太熟悉了,是曾经被囚禁被触碰被当成货物时留下的印记,他原以为已经好了,此刻才发现只是埋得更深。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种无力反抗只能等死的绝望与恐惧,全都在那一瞬间回来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缩起来。
瞳孔分裂,无形的精神力蔓延,瞬间跪倒一大片,秦罗在长久的训练下已经学会了收拢,有意识地不牵连无辜,仅仅只是压制没让他们晕厥。
但唯独那只冒犯他的虫未被饶恕,血行从被挤压破碎的躯壳里渗出一地,像是打翻了一瓶番茄酱乱七八糟地撒了一地。
后来是怎么收场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回到住处之后卡什围着他转了无数圈,想碰又不敢碰,嘴里一直念叨着“您还好吗”“要不要喝水”“罗,您跟我说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瑟兰倒是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头一次清晰地袒露自己担忧的情绪。
身后的鞘翅不知何时已经收拢回体内。
“我没事。”他神情有些迟缓,仿佛还未回过神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什的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地、试探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落在他腰侧。慢慢的、一点一点收紧,随后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上,最后落在他的后脑勺,秦罗顺着力道将额头抵在饱满富有弹性的肌肉上,形成近乎相拥的姿势。
瑟兰眉梢微皱,他的性格做不出像卡什这样大胆无礼的举措,甚至从他嘴里说出的安慰都会显得干巴无力。
于是他索性靠了上去,纤细的手臂箍住秦罗的腰,但却很轻,轻到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和存在感。
卡什的体温高一些,隔着衣服传来阵阵暖意,像一轮冬日的暖阳,散发让人昏睡的热。瑟兰的体温则更低一些,仿佛一阵夏日里吹拂过的凉风,清爽舒畅。
秦罗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包裹,忽然感觉世界变得真实许多,从低清变到高清,不再有隔膜。
他能感受到身上各处手的重量和肌肤相亲的触感,能感受到温度隔着衣服一点点渗入皮肤。
卡什和瑟兰,前者轻轻抱着他,后者轻轻环着他,用言语、用行动、用温度告诉他他们的存在。
秦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夏天的傍晚,他在阳台躺椅上,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静静品着加了冰的酒,微醺着听风吹过耳畔,温馨舒适。
他轻轻推开卡什和瑟兰,抬眼,把酝酿很久的话说出口:“以后在我面前,如果我不允许,就保持这样的拟态,”他顿了下补充了一句,“战斗除外。”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
不让虫族露出原型,就像不让人露出皮肤。
那是他们最本真的状态,是他们作为虫族的一部分,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
但秦罗不在乎,他不是真的在乎虫的形态,他只想要他们服从他的决定,哪怕再离谱、压抑本性。
他看着这两个他选择了的人,他可以忍陌生种族,可以忍那些与他无关的目光,任何来自外部的东西。
唯独在他自己选择的亲密关系里,他不想忍。
说他自私、懦弱也好,但这正是最真实的他,他要这两个人在他面前,永远是他认识的那个样子,不会有太多的变化,无条件服从他的一切要求,哪怕是这样子的刁难。
他静静等着他们的反应。
卡什最先表态,声音比往常更低,也显得更认真,“如果这是您希望的,我会严格遵守,您要我怎样就怎样,只要您不嫌弃我、赶我走就行。”
深棕的下垂眼湿漉漉,像藏了蜜,甜得让人不知所措,让秦罗产生了深情的错觉。
他没说话,绷紧的嘴角一点点勾起,僵硬的面部柔和许多,拉满的攻击性被软化。抬起手,在卡什毛绒绒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卡什的眼睛立刻更亮了,整只虫往前凑了凑,像只被摸了头的大型犬,就差摇尾巴了。
瑟兰站在一旁,看着秦罗绷着的肩膀落下去,眼里若有所思,他靠近了一些,但没有像卡什那样而是留了一点距离,抬眼直视秦罗的眼睛,映出他的倒影。花一样的眼里有着说不出的凝重和认真,仿佛在面对生死抉择。
“我也不会离开,除非我死。”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秦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捧着瑟兰的脸亲昵地蹭了蹭。
虽然承诺这东西,什么都代表不了。过程才是真的,嘴上都是虚的。
如果以后做不到,那就离开,就这么简单。
秦罗直起身,淡然一笑,“行了,我知道了,都先回去吧。”
卡什张了张嘴,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瑟兰则是更干脆一点,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一下,回头看了眼秦罗。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净无比的双手,微微颤抖,血色一闪而过。
依旧白皙,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有,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不一样了,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却没了主意。
抬起头仰望星空,过往已逝,再纠结也无用,他的崭新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