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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和我吻别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 ...

  •     董煦足足消化了五秒,乌黑的眉毛倏然竖起,重复道:

      “没有分手?”

      “你不是单身?”

      青年的声音有些大,几道探究的视线投过来,应多米却也没阻止他,默默点了点头。

      “你、你既然有对象,为什么还……”董煦说不清胸腔中翻涌的怒火从何而来,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可这欺骗又根本不成立——

      两家大人从未当面挑明过什么相亲的意图,一切都还在心照不宣的试探阶段。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应多米抬起眼看了看他,又很快垂下睫毛:“我以为你会反对家里安排的相亲,我们又刚认识,所以才没特意说过……”

      “我当然反对我爸的安排,”董煦打断他,声音带着些被戳破的尖锐:“可是你隐瞒是另一回事!”

      一股火堵在胸腔发不出,他狠狠攥了下拳头,转身就往游戏城外走。

      老旧的门帘被甩得哗啦作响,冷风瞬间灌进来,董煦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应多米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装硬币的塑料小框,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没花完的硬币。几个小学生横冲直撞地跑过去,他有些慌张地四处躲。

      董煦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又推门折了回去。

      游戏城附近有两所中学一所小学,开着不少针对学生的店铺,正对面开着一家冷饮店,门脸窄小,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牛奶雪糕正常供应”字样,听说在县城,冬天吃雪糕是一种时髦。

      董煦把果酱雪糕推到应多米面前,自己接了杯热水。

      “别哭哭啼啼的,那死…那男的怕是都把你忘干净了,没出息。”他语气还有些生硬。

      “我才没哭。”应多米小声反驳,低头拿起塑料小勺。

      真的?

      董煦不信,两指挑起他的下巴。

      眼睛湿漉漉的,不过确实没掉眼泪。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哭?”应多米躲开他的手指,低头舔掉将要流下的奶油,“我看起来很软弱吗?”

      董煦轻咳一声,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那下次见面,你准备和他分手吗?”

      他警告似得补充一句:“我不是催你,只是觉得和这种男人没必要多拉扯。”

      “如果他是真的喜欢我,因为苦衷才离开,那我会再努力一下。”

      奶油又缓缓流下,在杯壁划出一道粘稠的痕迹,应多米却没再去舔,只是固执地盯着那抹粉色,接着道:

      “如果他不喜欢了,那就算了。”

      “你真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少年低垂的睫毛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密的阴影,董煦无言地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刺痛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刚刚冒头的情绪,随着没说完的话一起被掐灭了。

      二人都没了继续玩的意思。剩的游戏币和兑换券还有不少,董煦在柜台看了看,没什么想要的,就随手指了只手臂长的大兔子,拍了拍上面的浮尘,塞到应多米手里。

      随后他们在馄饨摊解决了午饭,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再提那个话题,算是将这个小插曲翻篇了。

      傍晚时分,说去公园的三个大人才姗姗来迟。

      应多米一开门,入眼赫然是楼道中堆着的几个纸箱,应老三站在纸箱后,催他帮忙往屋里搬。

      应多米好奇地凑上去看:“爹,买了什么?”

      “先拿进去!”

      几个纸箱里全是红彤彤的炮仗。

      最显眼的是那挂“一万响”大鞭,卷起来有半人多高,红纸金字的包装在花花绿绿的小炮仗里格外扎眼。

      “二踢脚窜天猴,摔炮手拿炮大呲花,应有尽有,今年咱们也热闹热闹,驱驱霉气!。”

      应老三脸上带着毛头小子般的兴奋笑意:“这个一万响留到初一早上放,一会咱先放几个窜天猴找找手感!”

      天色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应老三就拉着两家人下楼了,虽然是居民楼,但离马路还有些距离,晚饭时间,路上也没什么人。

      随便找了片空地,用两块砖夹好窜天猴,董景龙点了一支烟,凑近引线,“嗤”的一声,尾部窜出了火星子。

      “咻——啪!”

      小小的炮身飞速冲进夜幕,炸开一朵红色的火花,炮灰纷纷扬落下,空气中弥漫开轻微的火药味——那是春节特有的欢腾气息。

      董煦很快也点了一个,这个飞的比董景龙的还要高,应老三高兴地拍拍手,说他明年高考肯定能一鸣惊人。

      应多米捂着耳朵站在外围,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可打火机递到他跟前,他又一个劲儿地让应老三先点。

      “小胆儿。”应老三弹了他个脑瓜崩儿,还是接过打火机:“那我点一个!”

      应多米看着老爹挺拔的背影,总觉得他的动作有些紧张。

      仍是“嗤”的一声,尾部窜出火星子,炮身飞上天空。

      然而飞得越高,下面一行人就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个窜天猴怎么飞的歪歪扭扭的?如果再偏,就要……

      “啪!”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鞭炮闷响的裂声。

      窜天猴不偏不倚扎进了四楼阳台外挂着的热水器集热管里,炸出一片火星子,片刻后,甚至能听到玻璃碎片落在地上的粉碎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碎碎平安!”董景龙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拍了拍应老三的肩膀,笑得爽朗:

      “应老弟,你是得了个好兆头,怎么偏把我这兄弟当垫脚石呢?这热水器你可得负责啊。”

      玩笑话及时地缓和了气氛,应多米马上拉住应老三的手:“爹,你再帮我点一个嘛。”

      之后又陆续放了好几种炮,引得邻居家孩子都下来凑热闹,一行人很晚才上楼,应老三更是一副尽兴而归的模样。

      也许是父子连心吧,应多米能看出他在强颜欢笑。

      热水器的情况倒是比想的要好,集热管碎了一根,另一根只是被熏得发黑,但应老三执意说要换新两根。

      晚饭后他便去了楼下的五金店,问有没有修理工。

      老板是个白发老头,摆摆手道:“大晚上哪有修理工,过年本来人手就少,最快也要到明儿下午,你打这个公用电话问问。”

      电话薄上有滦水几家修理公司的电话,春节加价很厉害,几乎翻了三番,排期也长,应老三谈了半天还不满意。老头儿想早点闭店,不耐烦地给了他另一张名片。

      “这是附近新开的小公司,你图快就找这家吧。”

      没想到小公司的电话真的拨通了,对方说目前只剩两个人还能接单,春节加价百分之五十。应老三没还价,约了第二天一早。

      这事定了,他回到董家时脸色才真正缓和下来。

      厨房里,应多米正帮奶奶剥花生,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应老三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揽到胸前,用下巴垫着他的脑袋。

      只是现在这个动作有些别扭,儿子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些。

      然而应多米转过来,将蓬松柔软的身体牢牢嵌进他怀里,用额头抵着他的颈侧蹭蹭,小声道:“爹,别担心。”

      “嗯。”

      吴翠也道:“天天想那么多干啥呢,有些事儿,你越想它,越后悔,它就越跟刺似得扎着你,放宽心。”

      “再说了,不管明年发生什么,至少我和奶奶都会好好地陪着你。”

      应老三想说,那你结亲以后呢,也会一直在爹身边吗?

      人总是矛盾的生物,或许有一个瞬间,他那颗世俗的、希望孩子随波逐流、成家独立的心也会产生自私的波动——宁愿儿子少一份依靠,也企图应多米做他一个人的掌上宝贝。

      “小米,”他声音有些哑:“爹有点儿后悔当初不让你去读高中了。”

      “你又马后炮,烦人。”应多米撅了噘嘴,还是问:“为啥呢?”

      应老三笑了笑,捏着他被羽绒服包裹的细胳膊:“就是觉得,我儿子这么懂事,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该给你摘啊,何况只是想上个高中。”

      “以后你想干什么,爹一定都……”

      “行了行了,”应多米一把捂住他的嘴,总觉得莫名心虚:“万一反悔可是要遭报应的,还是别说了。”

      董家父子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是热播的电视剧,两人心思却都不在上面。

      董景龙余光瞅着厨房温馨的一幕,又落在一旁石头似得板着脸的儿子身上,深深叹了口气。

      董煦翻了个白眼,知道他在羡慕什么。

      董景龙一直想要个像应多米那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最好是女儿,奈何妻子生过大儿子后身体受损。为此,他们这些年一直反复折腾,几乎心灰意冷时,却在高龄喜得一对双胞胎,历尽辛苦才生下。

      夫妻俩折腾半生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圆满”,却连眼皮子底下,他这个儿子曾经的真心都看不见。

      真是可笑。

      第二天一早,维修的人果然准时来了。

      应多米被阳台传来的窸窣动静吵醒时,天刚蒙蒙亮。淡薄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线。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董煦已经坐在餐厅了,正往桌上摆咸菜。

      “外面在干什么,好吵。”

      “修集热管的人来了。”董煦头也不抬。

      “我爹呢?”

      “他刚去买早点,门是我开的。”

      阳台门大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应多米只穿着那套浅黄色的加绒睡衣,打了个寒噤。董煦从沙发上捞起自己的羽绒服随手披在他肩上,又返回厨房。

      就在这时,阳台上背对他们蹲着的身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隔着风声传来:

      “已经修好了。请问拖把在哪?地上有些碎玻璃渣……”

      随着转身的动作,修理工的话音戛然而止。

      羽绒服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应多米慢慢转过身,朝阳台望去。

      晨光在那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深蓝色的工装不甚干净,胸前橙色的“迅达维修”字样却很清晰——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熟悉的脸。

      赵笙瘦了,黑了,深邃的眉眼更添攻击性,工装领口露出的锁骨深刻得硌人。可那双眼睛,那双应多米在记忆里反复描摹、在梦境里不断吻别的眼睛,正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望着他。

      赵笙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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