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游乐园 周五放 ...
-
周五放学前,姜守晏用笔帽戳了戳柏遥的手臂——这已成为他发起非语言交流的常用信号。
柏遥从一道化学平衡计算题中抬头,看向他。
姜守晏难得有些支吾,眼神飘向窗外:“明天……雷子非要去新开那家游乐场,吵得烦。你去不去?”
这是个邀请。
柏遥能感知到姜守晏语气里那层故作随意下的细微紧绷,色彩是带着不确定的浅灰色调,边缘微颤。
他想了想周末的安排:完成作业,整理本周色彩观察数据,并无其他必须事项。
“可以。”柏遥点头。
姜守晏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灰色散去些许,染上一点亮色。
“行,明早九点,校门口。”
回到家,母亲难得在晚饭时没有对着电脑。
柏遥在安静进食的间隙,陈述了第二天的计划:“明天和同学去城西新开的游乐场,下午回来。”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同学?谁?”
“姜守晏,还有王雷。”柏遥如实回答。
母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知道这两个名字,年级通报批评栏的常客。
“姜守晏……就是那个经常打架旷课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音色偏冷。
“柏遥,你清楚自己的情况。少和这类……行为有偏差的同学走得太近。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我知道。”柏遥说。
他明白母亲指的是他的研究价值和学业前途。
与“问题学生”交往,在她看来是低效且潜在风险高的社交行为。
“只是去游乐场。”
母亲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按时回来。”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饭菜上,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餐桌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带有告诫意味的冷灰色薄膜。
周六早晨,天清气朗。
柏遥在校门口见到了跨坐在机车上的姜守晏,以及旁边兴奋得原地蹦跶的雷子。
姜守晏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似乎也胡乱抓过,见到柏遥,扔给他一个崭新的黑色头盔:“戴上。”
雷子嚷嚷:“晏哥你太偏心了!我上次坐你后座你就让我硬扛风!”
姜守晏踹了一脚机车支架:“少废话,上车。”
机车轰鸣着驶向城西。
风很大,吹得柏遥不得不微微低头,前额抵在姜守晏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T恤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肩背肌肉的轮廓和体温,还有风中传来的、干净的皂角气息,盖过了平时的烟草味。
这让柏遥的感官有些过载。
他闭上眼,专注于分析风速、引擎声和掠过身侧景物的混合色彩流。
游乐场人声鼎沸,色彩爆炸般冲击着柏遥的视觉。
饱和度过高的卡通装饰,闪烁的彩灯,喧哗的人群,混合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嘈杂的色块海洋。
雷子像脱缰的野狗,直奔最刺激的设施。
姜守晏双手插兜跟在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柏遥,像是确认他没被人流冲散。
“先玩哪个?”雷子指着高耸入云、轨道扭曲如麻花的过山车,跃跃欲试。
姜守晏挑眉看向柏遥,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怕吗?”
柏遥仰头看着那巨大的钢铁结构。
过山车启动时的尖啸声是撕裂般的亮银色,游客的尖叫是混杂的、高饱和的彩色噪点。
恐惧?他不太确定。
但他能分析出高速、失重、旋转可能带来的强烈感官刺激和生理不适。
“可以试试。”他平静地说。
排队时,雷子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台过山车的“辉煌战绩”。
姜守晏偶尔不耐烦地“嗯”一声,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柏遥平静的侧脸。
柏遥则默默记录着周围环境:橡胶和钢铁的气味(深灰色),阳光在金属轨道上反射的刺目光斑(亮白色带彩虹晕眩),前排小孩兴奋又紧张的脸(红扑扑的橙色调)。
终于轮到他们。
三人并排坐下,安全压杠落下。姜守晏坐在柏遥左边,雷子在右边大呼小叫。
启动前几秒的寂静中,柏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一种明确的生理唤醒信号。
但他无法将其准确归类为“兴奋”还是“紧张”。
色彩上,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颤动的冷蓝色光晕。
过山车缓缓爬升,到达顶点,停顿——然后猛地俯冲!
巨大的加速度将人狠狠按在椅背上,失重感瞬间攫住五脏六腑。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尖锐的风声和周围爆发的尖叫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失去形状的色彩洪流。
柏遥的感官处理系统瞬间超载,所有的颜色、声音、触觉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炫目而令人窒息的空白噪音。
他下地死死抓住了胸前的安全压杠,指节用力到发白。
就在一个高速旋转的弯道,他感觉到左边伸过来一只手,带着温热的力度,覆上了他紧握压杠的手背。
是姜守晏的手。
那只手同样握得很紧,甚至有些颤抖,但掌心很烫,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势盖在他的手上。
柏遥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勉强侧过头。
姜守晏也正看着他,脸色其实也有些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但对着柏遥,他居然还努力扯出了一个有点扭曲的、像是“别怕,哥在”的逞强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高速带来的面部变形下,显得格外滑稽又……笨拙地认真。
过山车终于缓缓驶回站台。安全压杠抬起。
柏遥松开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姜守晏掌心的温度和触感。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腾的胃部和仍在震颤的视觉系统平复。
旁边的雷子已经腿软地挂在栏杆上,嘴上却还在喊“爽!再来一次!”
姜守晏没说话,他第一个站起来,脚步却虚浮了一下。
他迅速稳住,瞥了柏遥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捂住嘴,转身就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踉跄冲去。
柏遥跟了过去。
只见姜守晏扶着垃圾桶,弯着腰,吐得昏天暗地。
刚才过山车上那点强撑的“英雄气概”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面无血色的狼狈。
他吐完了,虚弱地靠着垃圾桶,额发被冷汗浸湿,眼睛半闭着,喘着粗气。
柏遥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纸巾和一瓶未开封的水,递了过去。
姜守晏接过,胡乱擦了擦嘴,又漱了口,才缓过劲来。
他抬眼看向柏遥,眼神里还带着生理性泪水和呕吐后的虚弱。
但看到柏遥平静(甚至有点研究意味)地看着自己时,那点狼狈立刻被羞恼取代,他扭过头,闷声说:“……风大,呛的。”
“嗯。”柏遥没有拆穿,只是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过山车的体验在他脑中已经转化为一系列混乱但可分析的感官数据,而姜守晏这逞强后又狼狈的模样,则成了其中最生动、色彩最矛盾的一笔。
金属般的逞强亮色,与呕吐后脆弱的灰绿色,笨拙地交织。
缓了好一会儿,三人才继续游荡。
为了平复胃部,他们买了冰淇淋。柏遥的是香草味,纯白色。姜守晏要了巧克力,深褐色。
雷子选了夸张的彩虹螺旋,拿在手里像举着一个小型彩色风暴。
正边走边吃,雷子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单手拿着冰淇淋,笨拙地掏出手机一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几乎要呛到的狂笑:“哈哈哈哈我操!赵疏眈!赵疏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姜守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凑过去看。柏遥也投去目光。
雷子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显然偷拍角度的照片。
照片主角是个眉眼俊朗、但此刻表情因专注而有些扭曲的男生,他正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大概在打游戏。
拍摄角度极其刁钻,是从下往上,将他穿着拖鞋的脚拍得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半个画面,看起来滑稽可笑。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来自一个卡通猫咪头像:“看![图片] 我哥打游戏的样子是不是很蠢!脚也超大!(*^▽^*)”
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指飞快打字:“哈哈哈哈妹!亲妹!这照片绝了!你哥知道你这么卖他吗?”
猫咪头像回得很快:“他不知道!我偷拿他手机的!你们是不是要和我哥出去玩呀?带我一个嘛!我保证不捣乱!(??????)??”
原来,雷子之前约赵疏眈出来,消息被赵疏眈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看到了,小丫头就用哥哥的手机和雷子聊上了。
雷子故意表示不信她是妹妹,小丫头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妹妹,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亲哥的“丑照”。
雷子一边狂笑一边回复。
“带带带!就冲你这张照片,你以后就是我亲妹!等着,我这就做成表情包!标题就叫‘赵疏眈の巨足凝视’!”
姜守晏看着那张照片和对话,也忍不住嗤笑出声,摇了摇头:“赵疏眈这妹控,早晚被他妹坑死。”
话音刚落,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就从他们身后响起:“王、雷!你、手、机、里、是、什、么?!”
三人回头,只见赵疏眈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正黑着一张俊脸,杀气腾腾地瞪着雷子手里的手机。
他显然是从妹妹那里得知了“情报”,一路追杀过来。
雷子吓得手一抖,冰淇淋差点掉地上,手机飞快藏到身后:“没、没什么!赵哥你来了!天气真好!”
“好你个头!把我妹拍的照片删了!立刻!马上!”赵疏眈扑上去就要抢手机。
“哎哟赵哥饶命!你妹自愿发的!这是艺术!”
雷子一边躲一边嚷嚷,两人顿时在游乐场人来人往的路上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姜守晏咬着巧克力冰淇淋,乐得看戏,还不忘对柏遥吐槽:“看见没,这就是笑的太欢的下场。”
柏遥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
赵疏眈气急败坏的脸是生动的赭红色,雷子仓皇逃窜的身影是跳跃的亮黄色,周围游客好奇张望的目光是混杂的暖色调。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嘈杂、充满生命力的动态色彩图谱。
而姜守晏站在他旁边,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
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刚才呕吐带来的苍白已经褪去,恢复了往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真实存在的旧毛衣灰的质感。
柏遥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香草冰淇淋。
纯净的白色在舌尖化开,是简单的甜。他想,或许母亲所说的“行为偏差”和“重要的事”,与眼前这片庞大、鲜活、有时令人眩晕失措的色彩世界,并不在同一套评判体系里。
至少在这一刻,握着冰凉甜筒,站在喧嚣的阳光下,旁边是刚吐完又活蹦乱跳看热闹的姜守晏。
柏遥觉得,这个复杂组成略显混乱的色谱,似乎……也不赖。
手要冻麻了。

前两天还在吃雪糕,这两天突然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