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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暮色碎裂 游乐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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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的热闹与色彩像一场短暂而浓缩的梦,随着周一的到来迅速褪色,被规律而略显沉闷的校园日常覆盖。
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无声地跳动着,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逐渐沉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在教室上空。
雷子和赵疏眈这对平日里的玩乐搭档,也不得不暂时收敛起嬉皮笑脸。
课间,他们不再第一时间冲向操场或小卖部,而是抓着头发,对着摊开的课本和试卷唉声叹气。
“这什么鬼三角函数,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雷子把脸埋在摊开的数学书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赵疏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烦躁地转着笔,盯着物理卷子上一道电路分析题,眼神发直。
“并联串联混一起,这出题老师跟我有仇吧?”
他转头想找姜守晏吐槽,却发现后者正趴在自己桌上,脸朝着柏遥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什么
“喂,晏哥,”赵疏眈用笔戳了戳姜守晏的后背,“这道题你会不?”
姜守晏动都没动,从胳膊缝里闷闷地甩出一句:“不会。别吵。”
他是真的有些放弃了。
那些公式、定理、文字段落,在他眼里如同天书,比修理厂里最复杂的零件图还要令人头疼。
以前他不在乎,反正混一天是一天。
但现在,看着旁边柏遥无论上课下课都脊背挺直、专注从容的样子,看着他那干净整洁、写满工整笔记的课本试卷,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缠上心头。
他不想显得……太差劲。尤其是在某个人面前。
可差距像鸿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跨越的。
堆积如山的不会和听不懂,让他选择性地闭上了眼睛,用惯常的“不在乎”来掩饰那份无力感。
柏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雷子抓狂的鲜橙色,赵疏眈烦躁的暗红色,还有姜守晏那层看似倦怠、实则混杂了挫败与逃避的深灰蓝色调。
课间,他难得地没有立刻沉浸在自己的观察或预习中,而是转向姜守晏,声音平稳地开口:“有不会的题吗?”
姜守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柏遥。
柏遥的眼神清澈,没有同情,没有催促,只是单纯的询问,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这目光让姜守晏那点隐秘的狼狈无所遁形,但又奇异地没有带来压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游移地扫过自己几乎空白的练习册,最后随手点了一道看起来不那么复杂的数学题。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干。
柏遥点点头,将自己的椅子拉近了一些,拿起笔和草稿纸。
他没有直接讲答案,而是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步步推导,语气平和,逻辑清晰,像在解构一个精密的模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柏遥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个清晰的字眼。
姜守晏起初还试图跟上思路,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柏遥说话时,气息很轻,带着一点干净的、像是薄荷牙膏的味道。
他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近乎剔透,能看清脸颊上极其细小的绒毛。
他的睫毛很长,随着讲解偶尔轻轻颤动,在下眼睑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还有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纸上移动时,划出稳定而优美的轨迹。
那些数字和符号从柏遥口中流出,却仿佛被一层柔光过滤,失去了原本艰涩的外壳,变得……不那么令人抗拒了。
姜守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草稿纸,移到了柏遥开合的嘴唇。
又移到他随着讲解偶尔轻微摆动的手,最后,定格在他沉静而专注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颜色比一般人浅,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总是清澈见底,映不出太多情绪,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此刻,这双眼睛里只倒映着题目和思路,纯粹得如同未经污染的山涧。
“所以,最后代入这个公式,就能解出X的值。”柏遥讲完最后一步,放下笔,抬起眼,看向姜守晏,“明白了吗?”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进了姜守晏正盯着他出神的视线里。
姜守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偷窥被当场抓包,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他慌忙移开视线,胡乱地看向草稿纸上那些他根本没记住的步骤,含糊地应道:
“嗯,会了。”
柏遥看着他明显飘忽的眼神和泛红的耳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了那道题最初的题干,推到姜守晏面前。
“那你讲一遍。”柏遥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质疑或为难,只是单纯的确认。
姜守晏:“……”
他盯着那熟悉的题干,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柏遥讲了什么?第一步是什么?公式是哪个?所有的声音和图像都模糊了,只剩下柏遥在阳光下近乎发光的侧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
姜守晏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一种混合着羞耻、窘迫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感涌了上来,色彩是灼热的、难堪的暗红。
柏遥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姜守晏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上。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空白和挣扎,看到了那层深灰蓝色调里翻涌起的暗红。
过了一会儿,就在姜守晏几乎要自暴自弃地说“不会”时,柏遥轻轻拿回了草稿纸。
“我再讲一遍。”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缓了一些,仿佛在调试某种精密的、容易受惊的仪器,“这次,你跟着我的步骤写。”
他没有指责姜守晏的走神或撒谎,只是给出了新的方案。
姜守晏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二次讲解,柏遥讲得更慢,每一步都停顿一下,确认姜守晏的笔尖跟上。
他甚至会问:“这里,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逼着姜守晏去思考,哪怕只是最浅层的反应。
夕阳渐渐西沉,教室里的光线从明亮的金黄变为温暖的橙红,再染上淡淡的紫灰。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值日生打扫完教室也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讲,一个听(这次是真正的听),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当柏遥终于确认姜守晏勉强跟上了这道题的思路,并能磕磕绊绊地复述出关键步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今天先到这里。”柏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
姜守晏也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暮色,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等待的柏遥,忽然开口:“我送你。”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又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补偿,又像是……
不想让这短暂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光立刻结束。
柏遥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嗯。”
机车驶过华灯初上的街道。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柏遥依旧抱着书包坐在后座,姜守晏开得不快,比去游乐场时稳得多。
两人一路无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补习时那份紧绷的专注,被晚风轻柔地熨帖开了。
到了柏遥家楼下那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姜守晏停下机车。
柏遥下车,摘下头盔递还给他。
“明天……”姜守晏接过头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目光看着地面,“……还有不懂的,能再问你么?”
“可以。”柏遥点头。
“……谢谢。”姜守晏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他重新戴上头盔,拧动油门,机车发出低吼,载着他融入夜色。
柏遥站在楼下,看着那盏红色的尾灯在拐角消失,才转身走进楼道。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头盔冰凉的触感,和机车引擎低沉的震动。
今天的色彩样本中,姜守晏最后那句低声道谢的色彩,是混合了暮色紫灰与一点微弱但真实的暖金色的,很淡,但很清晰。
姜守晏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绕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脸上残留的、因补习和柏遥目光而起的微热。
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才将机车停在自家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只有一楼某户窗户里透出的、油腻的昏黄灯光。
他摸黑上楼,脚步很轻,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越接近家门口,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更缓,肌肉也微微绷紧。
还没到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油漆剥落的旧木门,激烈的争吵和砸东西的声音就隐约传了出来。
男人的咆哮浑浊而暴戾,女人的哭泣尖细而绝望,还有家具被推倒、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
姜守晏的脚步在楼梯转角处停住了。
黑暗中,他脸上的最后一点因柏遥而起的、微弱的暖色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僵硬的灰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掏出钥匙,动作很慢地插进锁孔,转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空酒瓶就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砰然碎裂,玻璃碴和刺鼻的酒液溅了一地。
浓重的酒臭味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某种暴力后的腥气,扑面而来。
狭小的客厅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在地,碗碟的碎片和残羹冷炙洒得到处都是。
父亲姜建国赤着上身,脸红脖子粗,正抓着母亲的头发,将她死死按在墙上,嘴里喷吐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母亲敬小依头发散乱,脸上有清晰的掌印,嘴角渗血,眼神空洞而恐惧,只有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姜守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冻结了,然后碎裂,发出无声的巨响。
所有的情绪——愤怒、悲哀、憎恶、无力——瞬间被压缩到极致,转化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冲动。
他反手关上门,将钥匙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建国闻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混沌地看向门口,认出是姜守晏,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咧嘴露出一个扭曲的、满是酒气的笑容。
“杂种回来了?看什么看!老子教训自己婆娘,轮得到你……”
他的话没说完。
姜守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了过去。
他没有废话,一拳狠狠砸在姜建国的脸上,力道之大,让醉醺醺的男人踉跄着松开了手,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敢打我?!”姜建国愣了一秒,随即暴怒,抄起手边一个破旧的搪瓷杯就砸了过来。
姜守晏侧头躲过,杯子砸在墙上,又是一声脆响。他没有停顿,扑上去和父亲扭打在一起。
拳头砸在□□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母亲的尖叫,家具被撞倒的轰鸣……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暴力的噪音和令人窒息的气味。
姜守晏打架向来又凶又准,但面对一个发了疯的、体格比他壮硕的醉汉,他占不到太多便宜。
脸上挨了几拳,颧骨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拼了命地挥拳,踢踹,将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愤怒、屈辱、对母亲的心疼、对这个家的憎恨,全都倾泻在拳脚之间。
“滚!别碰她!”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撕裂,“你这个畜生!”
混乱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邻居被惊动,在外面用力拍门叫喊,直到姜建国似乎也打累了,或者酒劲彻底上头,被姜守晏拼死一脚踹中小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只剩下含糊的咒骂和呻吟。
姜守晏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挂彩了,颧骨青紫,嘴角破裂,血混着汗水流到下颚。
手背关节也破了皮,渗着血。
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脱力后的虚浮和更深沉的冰冷。
母亲敬小依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着,不敢靠近。
姜守晏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疲惫,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什么也没说,弯腰,将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又默默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动作机械而沉默。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哭泣声,父亲在地上痛苦的哼哼,以及玻璃碎片被扫进簸箕时,发出的、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星光。
老城区的夜晚,总是过早地吞噬了所有的光,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和黑暗中无声滋长的、冰冷的绝望。
姜守晏跪在地上,捡拾着碎片。
一块锋利的玻璃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涌出,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色。
他低头看着那血迹,又抬起手,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污渍和血迹的手。
几个小时前,这双手还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笨拙地握着笔,试图跟上另一个人的思路;这双手还曾抓回一堆可笑的毛绒玩偶,塞进那个人的怀里。
而现在,它们沾着血,沾着酒渍,沾着这个家永远洗不净的污秽和暴力。
他忽然想起柏遥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映不出太多情绪,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琥珀色眼睛。
如果柏遥看到他此刻的样子,看到这个肮脏、混乱、暴力的“家”,会是什么颜色?
大概……全是“脏颜色”吧。
姜守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下头,继续沉默地,一片一片,捡拾着满地的碎裂。
仿佛在捡拾自己同样破碎的、无法拼凑的夜晚。
遥遥:讲题
晏子:叽里呱啦说啥呢?不知道,但是老婆好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