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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循环街(3) “我的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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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女声消散后,空气中那种粘稠的寂静似乎被赋予了新的重量。
“守钟人…是刚才那个女生的声音,还是里面这个东西?”
闻何的视线再一次投向店内阴影中那个凝固的身影,嘴角习惯性弯起的弧度里多了几分玩味,“三个问题,听起来像童话里过桥的谜题,答错的代价…可就不好说了。”
“时间的伤痕……两处可修复点。”苏岚芯低声重复,目光下意识扫过门楣上那个缺失秒针的巨大破钟,又转向店内深处墙上悬挂的木框摆钟,“是指这些坏掉的钟吗?”
“先看可修复点。”宁栖影言简意赅,迈步踏入钟表店
店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沉闷,混合着机油、朽木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霉味。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墙壁上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堆满杂物的货架和墙上密密麻麻悬挂的各式钟表上。那些钟无一例外,全部停摆,指针凝固在各自的时刻
江亦遥紧跟着宁栖影进来,另一只手还牢牢牵着苏岚芯。她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有点发虚
“哇哦……古董钟表收藏馆?这老板品味挺……别致。”她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莫见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没有立刻关注那个疑似“守钟人”的存在,也没有去看墙上的大钟。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左侧墙壁开始,缓慢、细致地扫过每一寸空间…
墙角堆积的破损钟壳、散落一地的齿轮和发条、挂在钉子上锈蚀的工具、货架上蒙尘的零件……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柜台下方——那里有一小片地面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与周围的灰尘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蹲下身,指尖在距离那片污渍几厘米的空气里虚划了一下,没有触碰,只是仔细观察
闻何则踱步到柜台前,隔着脏污的玻璃看向里面空荡荡的绒布。“老板,做生意吗?”他语气轻松地对着那静坐的身影问道,仿佛真的在逛一家寻常店铺
没有回应。那个穿着深色长衫的身影如同雕塑,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宁栖影已经走到了店内较深处,停在墙边那盏油灯和下方悬挂的木框摆钟前
这个钟比门楣上的小一些,做工颇为精细,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钟面是白色的珐琅质,罗马数字清晰,玻璃罩完好
两根黄铜指针,时针指向3,分针指向12——三点整
同样,没有秒针,但秒针的轴孔是完好的,不像门楣那个钟的轴孔周围有碎裂痕迹
关键是,这个钟的钟摆是存在的,一柄雕花铜质钟垂静静垂在玻璃罩内,只是纹丝不动。
“这个钟……”宁栖影伸出手,但在触及玻璃罩前停住了。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有发现?”闻何走到他身边
“太干净了。”宁栖影说。在满是灰尘的店里,这个钟的玻璃罩和木框虽然也有落灰,但相比其他物品,明显干净得多,像是被擦拭过
“而且,油灯挂在这里,像是为了照亮它。”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柜台旁的莫见卜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淡
“血。不是鲜血,氧化了,多次滴落形成。面积不大,但渗透了木板。”
她的话让店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苏岚芯的手指瞬间收紧,江亦遥立刻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自己却也挺直了背脊
“多次?”闻何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受伤,或者……别的什么重复行为?”
莫见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痕迹形态显示,滴落高度大致是从坐姿的胸口位置。量不大,每次。”
闻何转头,再次看向柜台后那个身影,眼神深了些。“守钟人……守着钟,也守着伤?”
“先不管他。”
宁栖影打断了可能的联想发散
“找‘伤痕’。通关条件说的修复点有两处。这里有两个明显的坏钟——门上那个破的,和这个停的。但‘伤痕’可能不只是钟本身。”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店铺。“仔细找,任何异常,时间相关的暗示,或者……不协调的地方。”
五人暂时分散开,在不算太大但堆满杂物的店铺内搜寻起来。光线昏暗,许多角落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江亦遥和苏岚芯一起检查靠近门口的货架。架上堆满了各种钟表零件、用油纸包裹的未知物品、以及一些落满灰尘的书籍
苏岚芯有些畏缩,江亦遥便主动翻看,一边小声念叨给自己和岚芯打气:“没事没事,都是道具,游戏道具……哎,岚芯你看这个!”
她小心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硬壳笔记,封面没有字,翻开后,里面却不是文字,而是用钢笔画的各种钟表结构图,精细异常,但许多页被撕掉了,残留的页脚参差不齐
“像是维修笔记,但缺了很多。”苏岚芯凑近看了看,指尖拂过那些精细的线条,“画得很好……但有点,太精细了…”
另一边,闻何检查着柜台内部。他轻手轻脚地拉开仅有的两个抽屉,一个里面是些生锈的小工具和几团干涸的油污抹布。另一个抽屉里,则放着几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张发黄脆硬。他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用工整却显得急促的字体记录的某种日志
“…申时三刻,东街刘宅座钟,修配齿轮三,收钱五十文…”
“…亥时,自鸣钟又不走,查为发条乏力,更换之,未收银…”
“…寅时初,滴漏声又响,何处来?何处来?…”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似乎很大,笔迹也从工整逐渐变得凌乱,尤其是最后几条,字迹几乎癫狂,反复涂抹着“滴漏声”、“何处来”、“停不下来”等字眼。在最新的一页,只有一行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面的字
“时间坏了,要修好,修好才能停……”
闻何合上册子,眼睛眯了起来。“看来这位守钟人先生,业务范围挺广,而且……自己也有点‘小麻烦’。”
宁栖影在观察那个木框摆钟周围。墙壁上除了挂钟的钉子,还有一些细小的刻痕,像是用钉子随意划出来的,杂乱无章。但当他调整角度,借着油灯跳跃的光线看去时,发现这些刻痕似乎组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反复刻画,层层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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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与此同时,莫见卜走到了店铺最里侧,那里堆放着几个大木箱。她注意到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类似绒布的东西。她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钟表零件,而是衣服。几件叠放着的、款式老旧的深色长衫,和柜台后“守钟人”身上那件很像。但吸引莫见卜注意的,是放在最上面的一件长衫的心口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极深的污渍,近乎黑色,布料也显得硬涩
她凝视着那块污渍,又抬头看了看柜台后那个身影心口的大致高度,然后默默盖上了箱子
“我可能找到一处‘伤痕’的线索了。”闻何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将日志内容简要说了,尤其强调了最后那句癫狂的“时间坏了,要修好。”
“那些拖痕,指向3点33分的店铺。”宁栖影指向墙上的刻痕,“那个时间,还有守钟人日志里的异常,以及莫见卜发现的血迹……可能有联系。”
“那另一处‘伤痕’呢?”江亦遥问,“是门上那个破钟,还是这个不走的摆钟?或者是别的什么?”
苏岚芯忽然轻声说:“那个声音说‘修复时间的伤痕’……‘时间’本身会有伤痕吗?还是说,是这些钟所代表的‘时刻’出了问题?”
她的话让众人微微一静。这个解释角度有些抽象,但在这种情境下,却似乎切中了某种关键。
“三个问题,两处伤痕修复……”闻何摸着下巴,“看来见守钟人是绕不开的。问题是,怎么‘激活’他?或者,我们需要先做点准备,再去触发?”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店铺内,那盏一直安静燃烧的油灯,灯焰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滴答”声,不知从店铺的哪个角落传了出来。
滴…答…
滴…答…
节奏缓慢,间隔大约六七秒,正是他们之前在巷口听到的那种声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飘忽不定,一时像在柜台下,一时又像在堆满杂物的货架后面,甚至有一瞬间,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柜台后,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静止的“守钟人”,在油灯跳动、滴答声响起的同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角度。阴影依旧覆盖着他的面容,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注视”落在了他们身上
冰冷,空洞,带着非人的专注
“看来,”宁栖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身体已经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不需要我们找,问题要来找我们了。”
滴答声在继续,不紧不慢,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油灯的光晕又开始稳定下来,但店铺内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了
墙上、货架上那些停滞的钟,指针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冰冷的微光
守钟人那抬起了些许的头颅,静止在那个微微仰起的角度,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一丝颤动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错觉
游戏,或者说这个“新人副本”的核心环节,正在随着那不祥的滴答声,缓缓拉开帷幕。
“先统一已知信息。”
闻何快速低语,目光仍锁定着柜台后的阴影
“门外破钟,秒针缺失,玻璃碎裂,停在约六点六分。店内摆钟,完好但停走,停在三点整,有钟摆。守钟人日志提示‘时间坏了’,且有类似的记录。店外有拖痕指向3:33的店铺,墙上有此刻度标记。店内有陈旧血迹。现在出现不明滴答声。”
“两处‘伤痕’。”宁栖影总结,“一处可能与守钟人自身的‘问题’有关。另一处,可能与门上的破钟,或者这个不走的摆钟,或者……两者之间的联系有关。”
“那三个问题会是什么?”江亦遥忍不住问,声音压得极低。
“通常这类谜题,”苏岚芯靠着她,声音细弱但思路清晰,“会关于身份,关于目的,关于这里的‘规则’……或者,关于‘时间’本身。”
莫见卜的目光从守钟人身上,移到墙上的木框摆钟,又移到门楣方向(虽然从她的位置看不到门上的破钟),最后落回地上那片深色污渍
她没有参与讨论,但她的观察顺序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显示她正在脑中快速拼接线索
滴答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来源也稍微稳定——似乎偏向店铺右侧,那个堆放着破损钟壳和杂物的角落
“要过去看看吗?”闻何用眼神示意那个方向
宁栖影沉吟一秒,摇头:“先别分散。滴答声可能是背景,也可能是触发条件的一部分。重点在‘守钟人’和‘修复’。”
他转向那个重新“凝固”的身影,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事实:“你要问什么问题?”
没有回应。
滴答。
滴答。
就在第四声滴答响起的瞬间——
柜台后的守钟人,猛地抬起了头
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男人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他的年龄难以判断,可能三十,也可能五十,面容憔悴至极,嘴唇干裂,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很小,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并没有聚焦在五人中的任何一人身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凝固的焦虑
他的嘴唇开始张合,发出干涩、嘶哑声音,语速缓慢,一字一顿
“第一问……”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守钟人那空洞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宁栖影……不,是落在了宁栖影身旁墙面上,那个停在三点整的木框摆钟上
“……我的钟,为何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