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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笨拙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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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景渊抱着哭到脱力的裴知衍,感觉怀里的抽噎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疲惫的吸气声。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人抱了起来。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光灯,光线昏黄柔软。他把裴知衍轻轻放在大床中央,拉过薄被仔细盖好。然后,他就这么在床边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
裴知衍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还是湿的,一绺一绺黏在下眼睑上,眼角和鼻尖都泛着哭过的红,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在柔和的光线下,褪去了清醒时的紧绷与疏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委屈的脆弱,看着让人心尖发紧。
薄景渊的手指悬在半空,想碰碰他的脸,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拂开他鬓边一缕微湿的头发。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等到裴知衍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薄景渊才极其缓慢地、带着点试探地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进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占了床沿一小块地方,然后,像完成一个极其精密的动作,他缓缓伸出左臂,轻轻、轻轻地环过了裴知衍的腰。
力道放得那么轻,几乎只是虚虚地拢着,仿佛怕自己的体温和触碰都会成为一种冒犯。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薄景渊悬着的心,这才悄然落下一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着裴知衍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泪水的微咸。心里是久违的、失而复得般的安稳,却也掺杂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一向睡眠沉,姿势也随意。可今夜,怀里多了个人,他浑身的感官都像上了发条。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生怕胸膛的起伏会惊动他。半边身体因为不敢动而开始僵硬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半夜,裴知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温暖源蹭了蹭,更深地蜷进他怀里。薄景渊整个人瞬间绷紧,随即,那环在腰间的手臂,才敢一点点、极其克制地收紧。力道依旧控制着,只是虚虚地拢成了一个更安稳的怀抱。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裴知衍柔软的发顶。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心脏平缓的搏动。心里那股惯常的、焦灼的占有欲,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被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取代——是疼惜。他知道自己的方式错了,太急,太硬,吓着了他。可他没办法。他只是太害怕,怕一松手,怀里这点温热,就会像流沙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中途,裴知衍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被梦魇困住了。薄景渊立刻抬起右手,有些笨拙地、却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同时,他把脸凑近了些,低沉的声音压得极缓,在静谧的房间里几乎成了气音:“别怕……我在。”
直到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薄景渊才停下轻拍的动作。手臂依旧保持着那个已经酸麻僵硬的姿势,一动未动。哪怕半边身子都快失去知觉,他也甘之如饴。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又渐渐被天光稀释。卧室里静谧无声,只有两道交织的呼吸。薄景渊睁着眼,几乎一夜未眠,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抱着,守了整整一宿。眼底深处,藏着从未示于人前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
天刚蒙蒙亮,几缕稀薄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沿。裴知衍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脑子还有些昏沉,昨夜哭到力竭的疲惫感还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眼角的酸涩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然后,他感觉到了腰间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被薄景渊紧紧抱在怀里。对方的手臂像铁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克制,圈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额发。
裴知衍瞬间僵住了,本能地想挣脱。可动作刚起,就顿住了。
他看见了薄景渊眼下那抹明显的青黑,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平日里总是凌厉地拧着或冷淡垂着的眉眼,此刻全然放松,眉宇间那些惯常的冷硬和偏执,被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取代。连总是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也微微松开着。
他又注意到那只环着自己的手臂,肌肉线条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僵硬,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麻了,却依然固执地拢着他。
裴知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发疼,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怨他。怨他的专横,怨他不由分说的掌控,怨他像阴影一样无处不在的跟随,怨他把自己一次次抓回这个华丽的牢笼,剥夺了所有自由呼吸的空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可此刻,看着这张沉睡中卸下所有防备、甚至透出几分疲惫脆弱的脸,感受着这只僵硬却不肯松开的手臂,他又无法抑制地想起另一些碎片——他记得自己随口说过喜欢的东西,不久后就会出现在眼前;自己不舒服时,他会沉默地坐在旁边,一坐就是大半夜;昨夜自己崩溃大哭,他只会笨拙地擦眼泪,用生硬的话哄,甚至……还松口答应减少跟着他的人。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没动,也没出声。耳边是薄景渊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震动。腰间的温度真实而固执。
怕吗?还是怕的。那份深入骨髓的、对失去自由和未知命运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可除此之外,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无声的拥抱和晨光里,悄然融化了一丝。让他茫然,也让他无措。抗拒的本能还在叫嚣,身体却贪恋着这片刻虚幻的安稳,贪恋着这份笨拙到伤人、却又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在意。
到底该继续挣开这枷锁,还是……试着接受这带着尖刺的温暖?他自己也糊涂了。
薄景渊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环在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随即,他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被撞破的慌乱。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臂,动作有些仓促地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自然:“醒了?”
他顿了顿,生硬地补了一句,像在弥补什么:“还早,再睡会儿?早餐……做你爱吃的?”
裴知衍别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只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可胸口那股翻腾的、五味杂陈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薄景渊见他应了,没再多言,只是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每一个动作都放到最轻,生怕吵到他。出门时,还特意将卧室门带得严丝合缝。
他没有叫醒佣人,径直走进了宽敞却冷清的厨房。站在锃亮的厨具和巨大的岛台前,这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的男人,罕见地显出了一丝无措。但他很快沉下心,打开冰箱,找出需要的食材——裴知衍胃弱,喜欢软烂温润的山药粥,还有那碟清甜不腻的桂花糕。这些琐碎的喜好,他不知何时,早已默默记在了心里。
有佣人听到动静想进来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无声地制止了。“不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想自己来。为昨夜惹出的眼泪,也为那些说不出口、也找不到合适方式表达的在意,找一个笨拙的出口。
他先淘米,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极其认真,白米在水流下反复淘洗,直到水色清澈。山药去皮,切成均匀的小块,指尖偶尔沾上黏滑的汁液也顾不上。米和山药一起放入砂锅,加了适量温水,点燃灶火,调到最小。
炖粥的间隙,他开始对付那碟桂花糕。照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步骤,称量面粉和糖霜。他做得磕磕绊绊,偶尔弄错顺序,便皱紧眉头,抿着唇从头再来。那份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像个第一次下厨、生怕搞砸的少年。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山药粥特有的清甜香气,混合着桂花糕蒸腾出的淡淡甜香,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冰冷气息。薄景渊就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砂锅盖子,用长勺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糊锅。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咕嘟冒泡的粥面上,周身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仿佛也被这氤氲的烟火气悄悄地、无声地软化了一圈。
粥炖得米粒开花,山药软糯,汤汁浓稠。桂花糕也蒸好了,蓬松柔软,点缀着细小的金色桂花。他关了火,仔细地将粥盛进保温效果极好的瓷碗里,又将桂花糕小心地码放在青瓷碟中,还用干净的布巾将碟子边缘擦拭得光洁如新。
看着眼前这两样出自自己手下、算不上精美却倾注了心思的早餐,薄景渊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他端着托盘走向卧室,脚步依旧放得很轻。推开房门时,先探头看了一眼。裴知衍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却似乎没在看,只是怔怔地出神。
“醒了就吃点东西吧。”薄景渊走进来,声音放得比平时低柔许多,“刚做好的。”
裴知衍抬起眼。先看到他手中托盘里冒着热气的粥和糕点,目光微移,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浅浅的划痕,应该是处理山药时不小心弄的。再往下,他昂贵的居家服前襟,还沾着一点未来得及拍掉的、面粉的白色痕迹。
裴知衍的心,像是又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薄景渊这样的人,会为他下厨。
薄景渊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语气依旧维持着那份努力平静却掩不住生硬的调子:“尝尝看。要是不合口味,就让厨房重新做。” 他说得平淡,心里却没什么底,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起,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裴知衍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粥体软烂,山药的清甜和大米的醇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又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桂花糕,松软清甜,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没去看站在床边的薄景渊。
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温热的食物熨帖了一下,却又仿佛被缠绕得更紧了些。那道无形的、名为“薄景渊”的枷锁,在这一刻,似乎又沉甸甸地,落下了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