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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断生恩 “老死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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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楚大策划的工作日,两人吃过晚饭,便带着陈舜华塞的一后备箱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开车回市区云庭。
楚岁聿手里抱着杯桑葚奶,瘫在副驾唉声叹气。
“怎么?”陈疏宴问。
楚岁聿看着窗外的树慢慢后退,道:“你家好玩的肯定很多,我却睡了一整天。”
“生病就要好好要休息。”陈疏宴认真开车,“以后来的机会还有很多,我带你好好玩。”
楚岁聿被哄好了,他猛吸一口奶:“我之前躁期买了点快递,一直没拿,把快递站堆满了,他们让我今天去拿。”
陈疏宴打着方向盘:“我们一起。”
楚岁聿若有所思:“得拿一个小推车,一趟拉回家。”
陈疏宴道:“好。”
两人到家后去快递站,然后站在门口,一起陷入了沉默。
陈疏宴看着堆成山的快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略显羸弱的露营小推车,偏头问楚岁聿:“你确定这三百多个快递,一车装得下?”
楚岁聿也愣住了,他点起烟含着:“我买了这么多?”
陈疏宴点头:“你买了这么多。”
楚岁聿咬着烟,一手叉腰,一手挠头,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往返次数和体力消耗,越想越头大,逐渐抓狂。
他放弃思考,看向陈疏宴:“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疏宴反问着,忽然伸手,揽住楚岁聿的腰和腿弯,轻轻松松把人抱起来,放进了小推车的车斗里。
楚岁聿整个人陷进车斗,背靠着车壁,长腿无处安放,耷拉在外面。他挣扎坐起来:“你干什么?!”
陈疏宴弯腰,把他指尖的烟抽走,顺手往他嘴里塞了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然后他拉起推车扶手,迈步就走:“回家,开车拉快递。”
楚岁聿好不容易坐直,陈疏宴却忽然拉着车小跑起来,惯性让楚岁聿又跌回车壁。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陈疏宴小腿:“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
陈疏宴没回头,但笑声从前面传来:“怎么样,推背感足不足?”
晚风凉丝丝地拂过面颊,混着陈疏宴身上淡淡的气息。嘴里的棒棒糖甜得恰到好处。
他看着陈疏宴挺拔的背影,肩宽腰窄大长腿,跑起来确实赏心悦目。
心头因为快递产生的那点烦躁被冲散,他跟着笑起来,扬声喊:“跑快点跑快点。”
“遵命。”
陈疏宴中途拉着他拐进小吃街,停在章鱼小丸子摊前。
“老板,两份,不放辣。”楚岁聿扬声点单。
“好嘞!”
楚岁聿是常客,老板认识他,边忙活边跟他闲聊:“小楚今天不吃变态辣啦?”
楚岁聿坐小推车里仰着头回答:“吃药呢,忌辣的。”
“那是得注意。”老板瞥了他一眼,嘿嘿笑,“今天还开着座驾来的。”
楚岁聿拍了拍小推车:“刚全款提的。”又指了指陈疏宴,“还配了司机。”
老板哈哈大笑:“排面真足啊!”他看陈疏宴一眼,“我闺女老说帅哥都跟帅哥玩,真不假!你朋友也俊!”
楚岁聿心中暗爽,压着嘴角:“什么朋友,这我男人。”
陈疏宴低头笑。
老板当楚岁聿在开玩笑,跟着一起扯:“那敢情好!得祝你们长长久久,甜甜蜜蜜!”
楚岁聿笑得直抽气。
陈疏宴接过老板递来的小丸子,认真道:“承您吉言,谢谢老板。”
“客气啥!拿好,小心烫啊!”
“走了老板。”楚岁聿挥挥手。
“好嘞!常来啊!”
陈疏宴拉着车继续往前走。楚岁聿舒舒服服窝在车斗里,腿上放着一碗,手里端着一碗,他用小竹签叉起一个丸子吹凉,然后喊陈疏宴低头。
陈疏宴弯下腰,楚岁聿把丸子喂进他嘴里,看着他吃下,自己才美滋滋地吃:“好吃好吃。”
陈疏宴慢慢走着:“好吃多吃。”
楚岁聿又叉起一个,他灵机一动,举着丸子用夜风吹凉,然后又喂给陈疏宴。
喂完才想起用风吹会沾灰,陈疏宴吃灰了,楚岁聿坐在车里独自快乐,用脑门发声,笑出一串很傻的声音:“你吃灰了哈哈哈。”
陈疏宴嘴里还在嚼着,他偏头问:“给男朋友下完毒就这么开心?”
楚岁聿倚着车斗笑:“你傻,给你你就吃。”
“不吃怕你哭哭。”
楚岁聿抬腿踢他:“我现在就把你揍哭。”
“太厉害了吧。”
小推车在夜色里慢慢移动,车轮和楚岁聿一切叽叽喳喳个没完。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的树后闪出来,拦在路前。
陈疏宴停下脚步。
楚岁聿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低声道:“何全,我爸。”
他翻身从小推车里出来,挡在陈疏宴前面,看着那个人影走近。
很久没有见过了,何全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佝偻,站在那里很局促地搓着手。
楚岁聿挡不住陈疏宴,何全目光在陈疏宴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在楚岁聿脸上。
楚岁聿皱眉,转头看陈疏宴:“你回家等我,可以吗?”
陈疏宴点头,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好。我去取车运快递。有事给我打电话。”
直到陈疏宴背影消失,楚岁聿才看向何全:“有事说。”
何全又搓了搓手,扯出一个笑,想拉楚岁聿的手臂:“吃饭没?爸爸带你去吃面吧,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吗?我们边吃边说。”
楚岁聿后退一步躲开何全的手,他看着何全,脸上没什么表情:“带路。”
何全带楚岁聿去了附近一家小面馆。
饭点已过,小面馆里人不多,两人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桌边。
桌上两碗猪肘汤面冒着热气。
面馆的电视机挂在墙上,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和这片沉默格格不入。
何全有些拘谨:“小聿啊,刚刚那个人是……”
“朋友。”楚岁聿面无表情,“你有事直说。”
何全干笑一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缓缓推到楚岁聿面前:“叶大夫说,有人匿名交齐了二十万手术费,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这是我和你阿姨攒的八万块钱,原本是当手术费的。”何全的手指在布袋上按了按,“既然费用交齐了,那这钱就先还给你。”
楚岁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不用。以后别再联系我就行,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刚要起身,何全慌忙伸出手,隔着桌子虚虚拦了一下:“小聿!”
楚岁聿的动作顿住。
何全的手悬在半空,又讪讪收回去:“小聿,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肯原谅爸爸了?”
楚岁聿挑眉,往后靠进椅背,平静道:“我奶奶是你气死的。我人生最不堪的经历是你给的。我就算是圣人,也原谅不了你。”
何全低下头:“是我混账,我跟你道歉。爸爸真的改了,往后我一定做个好爸爸。”
楚岁聿深吸一口气,静默了几秒。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吃下,轻声道:“真难吃。”
他放下筷子,看向何全:“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吃面,我最讨厌的就是面条。”
何全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露出茫然:“我见你小时候常吃。”
楚岁聿苦笑:“小时候天天吃是因为没钱。最穷的时候,奶奶去买快过期的挂面,早上煮一锅,我吃三顿。”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道影影绰绰,看不清:“你大概想问,为什么不等吃的时候再煮。”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学会生火。奶奶没空,她想给我攒学费,她去别人家编柳条筐。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家。”
“她老了,眼睛花了,动作也慢。去的最早走的最晚,一天也只能赚六十块钱。”
“后来我会生火了。”
楚岁聿转回头看着何全:“你却为了抢一笔助学金,把她气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何全哽咽起来,粗糙的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楚岁聿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他刚想点燃,想起这是面馆又把打火机放下。
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攥在手里,呼出一口气道:“既然你洗心革面了,就回去过好你的日子,照顾好你的新家人。”
“你坐了十年牢,罪已经赎了。我不恨你,也不为你变好感到高兴,以后,别再找我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个装钱的布袋:“不用想着还钱。你给我一条命,我救你儿子一命。这二十万,断我们的生恩。我们两清。”
楚岁聿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何全身边时,手腕被一把拽住。
何全泪流满面:“小聿,是爸爸不好,让爸爸弥补你行吗?”
楚岁聿轻轻抽回手:“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好的弥补。”
门开了又关,楚岁聿离开,没再回头。
他沉默地走着。原来放下也并不能感到轻松,是压在心上的石头,挪到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堵住呼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有光的路上加快步伐。
此刻,他很想见到陈疏宴。
面馆里,桌上的两碗面已经凉透了。楚岁聿那碗几乎没动,面条泡在汤汁里,胀得发白。何全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自己那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
面条泡久了,确实难吃。
他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明白,知错能改的前提,是那个被伤害的人给他机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