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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芝婷和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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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婷和卢樱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
领证那天是一个盛夏的周四。她们挑了民政局人最少的时间段,下午两点半。
新的婚姻法通过已经三年,民政局前排好了一对对新人,很多对都是女性牵着女性,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太阳烤得红烫,带着幸福的温度。
卢樱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陈芝婷从地铁口出来,朝她挥了挥手,笑起来的样子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你怎么不进去等?”陈芝婷走到她面前,“外面这么热。”
“里面人多。”卢樱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是刚从便利店买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给你,冰的。”
陈芝婷接过来喝了一口。卢樱看着她,又问:“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也是。”卢樱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子,“走吧。”
填表、拍照、排队。整个流程比想象中快得多。她们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女性,看起来四十多岁,手指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其中一个人眼眶有些红,另一个人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两个人时不时互相看一眼,眼里有笑,也有泪。
陈芝婷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表格。
表格上有一栏是“配偶姓名”。她用黑色水笔填上了“卢樱”两个字。笔画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卢樱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张表格挪了挪,让陈芝婷看到——她的那一栏里,已经写好了“陈芝婷”。字迹有一点圆,和便条上的一样。
叫到她们号的时候,卢樱先站起来,然后伸出手,把陈芝婷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们一起走到柜台前面,把表格递过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了看她们的表格,又看了看她们本人,然后笑了一下,说:“恭喜啊。”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卢樱就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她的肩膀。
陈芝婷闻到卢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在酒吧那晚,卢樱身上也是这个味道。像某种固定的标记,一直没变过。
“来,笑一笑。”
闪光灯利落地闪了好几下,把时间定格在固体的层面上。
摄影师把相机放下来,“好嘞,下一对。”
她们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手里各拿着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卢樱把她的那本翻开看了又看,然后合上,郑重其事地放进包里。
陈芝婷站在旁边,看着台阶下面的行道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夏天的午后光线很好,树叶亮晶晶的,空气里有某种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天气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会结婚,也不知道会和谁结婚。
她和言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那时候她只觉得,两个人相爱就够了,婚姻不过是去领上一张纸。
可此刻,她握着这张纸,发现它在手心里是有重量的,而它承载的这份关系也变得有了实体。
“走吧。”卢樱挽住她的胳膊,“请你吃火锅。”
“庆祝结婚?”
“庆祝今天不上班。”
陈芝婷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是很放松地笑。
和卢樱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放松。这是她在这段关系里,最珍惜的东西。不用端着,不用证明什么,不用做那个永远锋利、永远进取、永远不服输的陈芝婷。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她们坐在角落的位置。卢樱涮毛肚的时候尤其认真,筷子夹着,在红汤里一起一落,嘴里默念着秒数。七上八下。她做这些琐事的时候,总有一种专注的仪式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手里那片毛肚,而这片毛肚一定要被烫到刚刚好,才算不辜负了它。
陈芝婷看着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人陪着吃饭。有人记得她爱吃香菜,提前把香菜碟挪到自己这边。
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放下筷子认真听,即使说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工作抱怨。
“你看什么呢?”卢樱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
“没什么。”
卢樱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芝婷低头吃了一口。很烫。可她没有说。
她想,这就是婚姻吧。
有人在火锅店里给你涮毛肚,记得你喜欢吃几分熟。
吃完火锅,她们从店里出来,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傍晚的风终于有了一点凉意,吹散了下午的燥热。
街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排桶装鲜花,老板娘正弯腰往桶里添水。
陈芝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注意到有好几对从民政局方向走过来的情侣手里都捧着花,有的是一束红玫瑰,有的是向日葵,有的只是几枝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雏菊。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七夕。她竟然忙到完全忘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跟卢樱说这件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闪送的通知,骑手已经在附近了。
“你叫了闪送?”她转头看卢樱。
卢樱摸了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她还没开口,耳尖就先红了,然后那种红色慢慢蔓延到脸颊。
“嗯。我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我们吃完火锅,花就到了。”
“怎么不直接带我去花店买?”
“我……”卢樱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就是想让你收花的时候,有人看着。别人都有花收,你也要有。”
随后,她又轻轻补上了一句。
“今天是咱们结婚的日子啊。”
骑手小姐姐在路边停下车,从保温箱里取出那束花,朝她们走过来。
陈芝婷接过花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很久没有收到过花了。
上一次收到花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那束花很好看。不是常见的大红玫瑰配满天星,而是以无尽夏绣球为主,那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柔和的色调,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像一个小小的圆球。
绣球旁边配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几枝淡粉色的多头玫瑰,还有细细碎碎的情人草和尤加利叶点缀其间。整束花抱在怀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配色淡雅而温柔,像夏日傍晚天空的颜色。
花束里夹着一张小小的卡片,插在花茎之间,露出一个小小的米白色天地。
陈芝婷把卡片抽出来,翻开,上面是一行卢樱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致世界上最伟大的设计师。新婚快乐。”
落款只有一个字:卢。
陈芝婷看着卡片上的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她看了这束花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像是心里某个硬邦邦的角落,被这束花、这行字、这个人,轻轻地敲开了一道缝。
“喜欢吗?”卢樱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她站在陈芝婷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口袋里。“我不太会挑花。店里的人推荐的,说无尽夏绣球的花语是……是……”
她卡住了。显然忘了那个花语是什么。
“是‘希望与等待’。”陈芝婷说。
“你怎么知道?”
“我是设计师。我做过花店的室内项目,当时研究过一点。”
陈芝婷把卡片放回花束里,抬起头看着卢樱,“很漂亮。真的。我很喜欢。”
卢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的眼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不比灼热的阳光相差多少。
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伸手帮陈芝婷理了理花束的包装纸,把一片折进去的透明玻璃纸翻出来,轻轻抚平。
“走吧,回家。”她说。
陈芝婷把花抱在怀里,跟着她往地铁站走。
无尽夏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凉凉的,软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又看了一眼前面拉着她走的这个人。
卢樱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白色的衬衫在晚风里微微鼓起。
她走路的姿势很悠闲,不快不慢,像她一直以来对生活的态度,不与时间赛跑,只是恰好活在此刻。
她们路过一对在路边自拍的情侣,女孩手里捧着花,男孩举着手机。
路过一个卖气球的老爷爷,气球在风里挤来挤去,五颜六色的。
路过一盏刚刚亮起的路灯,橙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陈芝婷跟在卢樱后面,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她以前不信“纪念日”这种事。觉得那是商家编出来的噱头,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人花钱。
可今天,七夕,她们领证的日子,她收到了一束花。
她觉得这个日子,以后每年都会记得。一定会的。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向未来的自己做出某个承诺。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东西,记住,比忘记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