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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项目终于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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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终于成功收尾的晚上,陈芝婷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因为不确定卢樱睡了没有。
门打开,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台词,只剩下一种嗡嗡的、模糊的背景音。
卢樱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毯子,头发散在靠垫上。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电视。
“回来啦。”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怎么还没睡?”陈芝婷在玄关换鞋。
她低着头解鞋带,不敢抬头看卢樱的眼睛。
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个死结,她的手指在结上磨蹭了好几下才解开。她能感觉到卢樱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等你。”卢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帮她接过外套。
她的动作很自然——伸出手,等着陈芝婷把外套脱下来,然后挂到衣架上。
她做这件事做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外套该挂在哪里、衣架该从哪个方向取。
可今天她把外套挂上去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来。
“今天和谁一起吃的饭?”她问。
陈芝婷的声音顿了一下,“客户。”
卢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用手抚平了肩膀处的褶皱。
她抚平褶皱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用面对陈芝婷的理由。
“哪个客户?最近好像常有客户约你吃饭。”
“就是项目上的。合作方。”陈芝婷说。
她走进厨房倒水,背对着卢樱。水杯在手里很稳,可她的心跳很不稳。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几秒,盖住了客厅里那片电视背景音。
卢樱没有接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那条灰色的毯子重新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把这句话拿出来之前,已经放在心里掂了很久。
“是不是林萧言。”
不是问句。没有上扬的尾音。
她平静地陈述着一句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话。
厨房里,水杯停在了半空中。然后陈芝婷把它放回台面上,转过身。
卢樱没有看她。她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条叠好的毯子。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还在放。
卢樱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
卢樱靠在沙发背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了然。
那种安静远比愤怒更让陈芝婷茫然无措。
因为愤怒意味着意外,意味着受伤,意味着还有期待。
而了然则说明卢樱已经在这件事上一个人走了很远,远到足够让她把所有情绪都折叠整齐,放到今天。
“你们是大学时期全校轰动的一对儿。”卢樱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是我们从谈恋爱到结婚,到今天,你却没有一次提起过她的名字。
她分明是你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一个人,不是吗。”
卢樱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收藏好的浏览器网页。
“你公司首页放上了最新的合作事务所名单,今天我看到了,有她的名字。”
陈芝婷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瞒着她,想说她们真的只是工作关系,想说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这段婚姻的事。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它们在逻辑上都是真的,可在感觉上,好像每一句,都在撒谎。
卢樱没有等她的回答。
她把毯子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边,和厨房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看着陈芝婷,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很熟悉、但此刻忽然有些陌生的人。
她把陈芝婷从头看到脚——她站立的姿势,她握着水杯的手,她不敢完全抬起来的眼睛。
“其实我不是今天才意识到的。”卢樱说。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下摆,揪了一小片布料在指间揉搓。
“有一阵子了。”
她没有说谎,她的确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现的。
生活中从来就没有那样的瞬间。
真相不是一扇门,不会像动漫里演的那个样子,砰的一声在你面前打开。
真相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像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一滴一滴渗进来。
你最开始注意不到,只是在某一天抬起头,才突然发现,墙壁怎么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最初是那些很小很小的细节。小到如果她没有刻意去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大概是从一个月前开始。
陈芝婷加班的次数又变多了。
不是突然变多,是一点一点递增的、每次都让你觉得好像比上周多了一点的那种。
她以前也加班,但那时候她会提前发消息说“今天可能晚一点”,会说“你先吃别等我”,会在回家的路上给卢樱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
后来这些消息越来越短了。
从“今天也要晚一点哦,你别等我了,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红烧排骨你自己热一热,我大概九点半到家”变成“今晚加班,别等我”,再变成“加班”,最后变成只有一个字——“忙”。
卢樱有时候在聊天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问她几点回来、吃了没有、今晚想不想喝红豆粥,打完了看一会儿,再一字一字删掉,只留下一个“好”。
她不想做一个追问的人。
她不想让陈芝婷觉得被监视。
所以她忍着不问。
可那些被删掉的问题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聊天框里转移到了她的脑子里,在每一个陈芝婷晚归的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循环着。
然后是手机。
陈芝婷以前会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餐桌上、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来消息了随手拿起来回。
她从来不会避着谁。
后来,手机还是放在那些地方,但屏幕永远朝下了。
来消息的时候,她会先看一眼发件人,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回。
回来的时候会把手机锁屏,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随手放回桌上。
卢樱有一次在她起身去阳台的时候,瞥到了她的手机屏幕。
没有看清内容,只看到了发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言。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自己不应该问。
她们结婚了,而信任,是婚姻关系里的最基本。她不想成为那种随时焦虑到要去翻伴侣手机的人。
翻手机的人是没有安全感的。
没有安全感的人是不被爱的。
不被爱.......
这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一样落进了她的心里。
每次陈芝婷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的时候,那颗小石子就会滚动一下。
而她好想说不疼。
再后来是气味。
陈芝婷回家的时候,身上会开始带着一股不一样了的咖啡味。
不是卢樱很熟悉的那种冰美式了。
她甚至特意去了陈芝婷事务所楼下的咖啡馆点过几次,没有这样的味道,都不对。
陈芝婷从来没有提起过她和林萧言去了哪里。
她只说“和合作方开了个会”。
可每次合作方开会,为什么总能让陈芝婷在回家之后,身上除了咖啡味,还残留一种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气息。
不是香水,是某种洗衣液,并不是家里用的那款。
也许只是合作方的办公室里放了某种香薰。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后来,她把这些也许也一起咽了下去。
她开始注意到更多。
陈芝婷的笑容变少了,至少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也不是不笑了,是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里,她是放松的、不用力气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眼角也会跟着弯。
现在的笑好像是经过一种她自己的说服的。
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没有参与。
像一幅画挂歪了一点,不仔细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们之间的对话也在变。
以前吃晚饭的时候会聊很多事情。
今天发生了什么,周末去哪里逛,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现在晚饭桌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陈芝婷有时候会主动开口——“今天的菜很好吃”“这个汤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样”“你今天上班累不累”——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自然的分享,倒更像是一种打卡一般的任务。
像是知道作为伴侣,她应该说话,所以她说。
而卢樱的回答也变得越来越短。
她说“那就好”“不累”“没事的”。
不是不想多说。是怕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她不敢问的问题。
还有一次,是深夜。
陈芝婷睡着了。卢樱醒着。
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陈芝婷的侧脸。
睡着的陈芝婷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梦里面还在和什么人较劲。
卢樱伸出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手伸到一半,陈芝婷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卢樱听到了,不是她的名字。
卢樱把手收回去,轻轻地放在自己身侧。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打在墙上,那一小片模糊的光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是她最想要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不是忽然跳出来的。它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像水滴渗透石膏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扩大,直到整个天花板都泡软了,塌下来只是迟早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陈芝婷做早饭。
鸡蛋煎得两面金黄,粥熬得浓稠适度。
陈芝婷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她说“我去阳台上浇一下花”,然后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两盆绿萝发愣。
她浇了水,又浇了一点,直到花盆底托里的水溢出来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喷壶放下,用抹布擦干了台面。然后走进厨房,看到陈芝婷竟然已经吃完了,正在水槽里刷碗。
她在陈芝婷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过去,帮她把围裙后面散开了的带子重新系好。
陈芝婷说“谢谢”,她说“不客气”。
然后她们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
那个陈芝婷念出来的名字,卢樱没有再想过。
她把它压进了很深的、自己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但看来,还是不够深。
今天晚上,陈芝婷发消息说“加班,会晚一点”的时候,卢樱正在做晚饭。
她把火关了,把菜放回冰箱里,只给自己热了一碗粥。
她吃粥的时候打开手机,翻到了陈芝婷她们事务所的官网,她想看看陈芝婷最近一直在忙的那个项目。
然后,她在合作方那一栏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萧言。
她想起这个名字。
其实婚后的陈芝婷提过,只有一次。
那还是她们刚结婚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芝婷喝了一点酒,难得话多了一些,说起大学时做过的一个项目,得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奖。
她说“那时候我和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然后她把酒杯放下,说:“都过去了。”
卢樱没有追问,只是回想起了大学时大家起哄过的一些事。
当时,芝婷的脸上有一种卢樱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怀念,也不是遗憾。像是那扇门后面不是一段回忆,而是一个完整的、被保存得很好的私人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和卢樱无关。
后来卢樱去搜过林萧言。很容易搜到。
业内知名的室内设计师,有自己的事务所,作品经常拿奖。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站在领奖台上,眼神坚定而自信。和陈芝婷一模一样。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锋芒,那种不需要刻意展示就能让人感受到的笃定,那种——同类。
她们是同类。卢樱在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也明白了大学时她们为什么会相爱,那种相爱,也许.....一直到今天。
但她没有再多看。她关掉网页,起身去厨房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一片水声里对自己说:可是我们结婚了。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着一碗凉掉的粥和电视里无声的画面,忽然不想再对自己说那句话了。
假装不难过,真的太累了。
她把碗筷收了,关掉电视,只留了玄关那盏灯。
然后她蜷在沙发上,盖上那条灰色的毯子,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听着秒针在滴滴答答地走着。
后来,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把毯子的一角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了。她松开手,那片布料皱成一团,上面有指甲印。
现在,她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看着陈芝婷。
这个人是她的妻子。
是她在民政局门口一起拍过照的人。
是她每天用牛角梳梳一百下头发的人。
是她为之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学会了挑新鲜排骨、学会了调那个“她喜欢的甜度”的人。
而此刻,这个人正站在厨房里,手握着水杯,眼神闪躲,像是被问到了最不想回答问题的一个陌生人。
空气很安静。冰箱的嗡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厨房水槽里有一片菜叶没有冲下去,边缘已经开始卷了。
“我们现在只是合作的伙伴。”陈芝婷终于开口。
“嗯。”卢樱点点头。
“最近只是因为项目……”
“芝婷。”
陈芝婷停住了。
卢樱很少叫她的名字。更多时候是直接说话,或者叫“你”。
叫名字意味着她要认真说什么。
卢樱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能望到的,远端的结局。
她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而现在,结局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平静。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手机上刷过的一个帖子。
接受无人爱你。
我接受。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不仅接受无人爱我。
我还接受了我的妻子,并不爱我,尽管我们生活在一起,曾经是那么的温暖安静。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有一点点颤抖。
“没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在确认好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客厅,走到沙发前面,把那条被她攥皱的毯子抖开,对折,再对折,搭在扶手上。
然后她弯下腰,把茶几上凉掉的半杯水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水槽里。再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陈芝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些事。
卢樱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先洗澡吧。”她说,“早点睡,很晚了。”
然后她走进卧室,把门虚掩上。
门缝里漏出床头灯的一小片暖光,细长的一条,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陈芝婷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里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受压的轻微响动。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
是愧疚吗?还是愤怒?愤怒自己被拆穿?还是愤怒自己竟然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半小时?一个小时?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她走去关闭了电源。
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床头的灯已经关了。黑暗中她看不清卢樱的脸,只能看到被子下面蜷缩的身形。背对着门的方向。肩膀微微弓着。
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卢樱一定醒着。
她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以前她们总是会靠在一起,她的背贴着卢樱的心口,或者是她翻过去抱住她。可今晚,那道缝隙宽得像一道河。
陈芝婷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触碰卢樱的肩膀。手停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收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碰到她的一瞬间,她会躲开?
还是怕碰到她的一瞬间,自己会忍不住哭。
她翻过身,背对着卢樱,闭上眼睛。
睡吧。也许明天就没事了。
可她知道,不会没事的。
裂缝终究显现了。
而她们两个,谁都不知道该怎么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