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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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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颜笙从昏迷中终于醒转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旧窗纸,在旧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黄,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她想翻身,浑身却沉得像灌了铅,手腕处传来一阵钝痛,连着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笙儿。”
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很熟悉——是北朔。
颜笙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
北朔坐在床沿上,头发有些散乱,像是整夜没合眼。再往旁边看,袖风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聆遥坐在床尾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条布巾,看见她睁开眼,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小凳带翻。
“颜姐姐醒了!”
帘子一掀,白徵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昨夜那身素白衣裳,脸上覆着白绢,脚步急了好些,几乎是小跑着到床边,摸索着握住颜笙的手。
颜笙看着她的脸,白绢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水痕,从绢边一直滑到下颌,还没干透。
“徵儿……”颜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这是到哪儿来了.....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白徵听不得她说那个字,猛地把颜笙揽进怀里,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
北朔俯下身,轻声对颜笙说:“笙儿,你别怕,这里是医馆,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颜笙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腕上缠着的白布,布上洇着一点暗红,已经不渗了。
“……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白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这么傻呢!倘或我们迟了一步,或是出了差池,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颜笙的手握得更紧。
袖风早已听到说话声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走到颜笙床边蹲下,仰头看着颜笙。
“姐姐,你知不知道昨晚好险!花轿到了大宅门口,突然冲出来一伙黑衣人,跟那些打手打成一团,乱得跟什么似的。有个人才趁乱把你抢了出来——”
“是那个常来喝麸浆的外乡人。”北朔接过话,“你不在朔饮坊,没见过她。那人会功夫,而且身手极好,是她第一个把你从轿子里抱出来的。”
颜笙怔怔地听着,脑海里翻涌着昨夜的事,记忆渐渐涌回心头。
她还记得自己咬着牙进了轿子时绝望的心情,阿诚当然没有来,而老爹也躲着自己,只在小屋里,闭门不见,连句话也不肯对自己说。
颜笙记得自己离开家门,坐进轿子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听着轿子一路的吱吱呀呀,听着外面议论的人声,她摸到了袖中藏了一路的那片碎瓷。她把碎瓷按在腕上,用力划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
死也不嫁。
之后的事,她便不知道了。恍惚之中,似乎确实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又有人把她接了过去,然后是一路的颠簸,再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住了,“谢谢大家.....”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劫后余生的心情到底能用什么字眼去表达。
“不许说谢!”袖风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是一起的。”
聆遥也跟着点头:“对,颜姐姐,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作伴,不要再回那个家了,总之,总之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北朔没有说话,只伸手把颜笙滑落的被角掖好。
白徵坐在床边,仍然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颜笙望着大家,用眼神将每一个人的样子描摹了很久很久,终于哭出声来。
泪水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打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伸手抹了一把,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嗯!我想明白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着她。
“既然他们都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他们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和你们活着。”
她转过脸,看向白徵的方向。
“徵儿,”她把白徵的手握紧了些,“从前我们在揽星阁,我吹笛,你弹琵琶,自食其力,互相配合。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富裕,但心里是踏实的。我却总以为,一定要嫁了人,人生才算彻底安定下来。如今经过这一遭,我最想念的,不过就是我们一起的每一天。”
白徵把颜笙的手贴在脸颊边,半晌才轻声说:“那你就快快好起来。揽星阁的大家都在等你回去,等你把笛子拿起来。大家都还在等你的一曲鹧鸪天啊。”
颜笙用力点点头,眼底那股忧愁还没有完全散尽,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
“唉,只是不知那程枭生……会不会放过我?”
袖风把刀往膝上一搁,声音极有底气。
“放心吧姐姐,那位救你的姐姐今早来看过你,只说不用咱们操心。听说,那程枭生昨晚惹上了大麻烦,打伤了新任刺史的人,如今已经被收押了,要押回濮临城呢。”
颜笙愣住了。
北朔也拧了拧眉头,声音放低了些:“这件事我们谁也没亲眼见到,不过听得街上风言风语倒都是这样说,不知底细到底如何。八成....她就是新任刺史身边的人。”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北朔垂下眼,内心暗忖。
若我猜的果真没错的话,那她身边那个总是与她形影不离的人,又该是什么身份呢。
午后的阳光从客栈窗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砚台和纸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芝婷坐在窗前,袖子卷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她研墨研得很慢,一圈一圈地,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起来,像她此刻的心绪,终于有了一段可以稍稍喘息的,属于自己的一段时间了。
上午她已经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节政和弧美两日后随她一同启程回濮临,押解程枭生是最要紧的事,半点马虎不得。到了濮临,她自去和即将离任的刺史办理交接,弧美和节政则负责把昨夜的事散布出去。这两日各自收拾行囊,挑好最信任的边防军士随行,到了濮临,还要借势把濮州的局面好好地翻一翻。
都吩咐妥当后,节政和弧美领命走了。
陈芝婷低头看着砚台里渐渐浓起来的墨汁,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从一匹脱缰的马身上翻了下来,落回地面,喘上一口气。
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停了片刻。
“起月——”
写到“月”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轻轻吹了吹,又继续写下去。
信不算长,问了功课、问了练棍、问了博学司的伙食和住宿、问了春汐和花潮。最后一行,她犹豫了一下,写道:“濮州虽冷,但我们一切都好。勿念。”
落笔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推开,卢樱走了进来。
“怎么样?”陈芝婷抬头看她,“颜姑娘还好吗?”
“还没醒,不过听北朔说,大夫已经诊治过,不是很凶险,静养几天就好。”
卢樱在桌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北朔和袖风都在,白徵和聆遥也去了。我看着也是没有大碍,脸色恢复了好些,接下来好好养着就是。”
陈芝婷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信,又抬头看着卢樱:“你有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我一起写上。”
卢樱想了想,笑了笑:“问问她何时过来。”
陈芝婷也笑了,提笔在信尾又添了一句:“夏休在几时,来濮州前写信告知。”
她等了片刻,待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指尖抹了一点浆糊,压了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楼下张望。恰好有个驿卒骑着马从街口经过,陈芝婷喊了那人一声,卢樱赶忙从她手里把信封接过,下楼亲眼看着驿卒把它揣进怀里,一夹马肚,往官道方向去了。
卢樱上楼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希望今年的夏休能放得久一点。”陈芝婷慢慢地说。
卢樱点头,“是啊”,她转过身,忽然发现陈芝婷的脸色有点不对,比方才白了几分,眉头也微微拧着。
“你怎么了?”
“没事。”陈芝婷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碗,“就是有点累。”
可她端起茶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她赶紧放下碗,把两只手拢回袖中。
卢樱一下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握住,入手的触感冰得她心里一沉。她翻过陈芝婷的掌心,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搓了搓,又摸了摸她的指尖。
“怎么这么凉?”
陈芝婷别过脸去,想把手抽回来:“没什么——”
话未说完,她弯下腰,一只手按在了小腹上,额角瞬间渗出了细汗。
“芝婷!你怎么了?”
“我……”陈芝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嘘……你别这么大声。”陈芝婷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今日月事来了,好痛。”
卢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陈芝婷的手背,那手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僵着,微微发抖。
“不行,我背你去看大夫。”卢樱说着就要把她往背上拢。
“不用……”陈芝婷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却还在逞强,“忍一忍就好了……以前也这样。”
卢樱哪里肯信。
她看着陈芝婷蜷在椅子上的样子,看她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看她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指尖都攥白了。
她知道陈芝婷一直体寒,起月还看着她姐喝过桂枝汤,但她从来也没见陈芝婷这样痛过,痛到连说话的声音都颤了。
卢樱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慌到六神无主,恨不得把她直接裹起来扛走。
“是不是痛得走不了?”
她小声地问着,手臂轻轻扶着陈芝婷的头。
陈芝婷靠在她怀里,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轻轻摇了摇头。
卢樱咬紧下唇,怎么会这么痛,一定是昨天的冻雨闹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走回柜前,翻出自己随行的小包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纸包。
那是起月当初给陈芝婷配的桂枝汤方子。陈芝婷在王城时喝过一阵,后来总觉得麻烦,忙起来也就停了。卢樱临行前悄悄抄了一份,一直带在身边。
“我去抓药,”她把纸包攥在手心里,“你躺到床上去,别乱动,等我回来。”
她三两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托住陈芝婷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放她在床上躺好,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掖了又掖,又把窗户都紧闭起来。
陈芝婷蜷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看着她急急忙忙往外走的样子,轻唤着她。
“卢樱....不用那么急,我没事的。”
卢樱的脚步已经踏到了门边,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酸得发胀。
“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飞快地下了楼。
屋里只剩下陈芝婷一个人,蜷在被褥中,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她闭着眼,听着楼下卢樱急唤伙计上楼添一盆炭火的声音,听着街道传来的嘈杂市声,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远。
太阳已经从窗檐移开了,屋里的光暗下去几分。陈芝婷把被子往身上又拢了拢,心里那一阵接一阵的疼,和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一起翻涌上来。
好像,还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刻。
她才刚走,她还会马上回来,她却已经开始.....在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