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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陈芝婷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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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婷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
她睁开眼,发现后背空荡荡的,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被子还掖得好好的,小腹上搁着一只温热的汤壶,隔着布暖暖地贴在她身上,看样子才被重新换过热水不久。
陈芝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铜壶,又看了一眼空空的枕头,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唇,又收回来。
卢樱此时正拎着食盒,刚离开磨河卫的早市。
今日天暖,清晨的街道比寻常多了几丝烟火,卖豆腐的、卖菜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先去了一趟朔饮坊,北朔果然已经开了门,正把小凳从几上一个个放下来。
卢樱把食盒放在台上,里面是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几碗热粥、几碟小菜。
“早上才买的,趁热吃。你、袖风、聆遥、白徵、颜笙,都有份。”
北朔看着那一大盒东西,笑了笑,拍了拍卢樱的手背。
“哎呀,你这人.....我还说我一会儿做好了给你们送去点。”
卢樱也笑了笑,“你照顾颜姑娘她们已经够辛苦了。”
北朔又问:“陈姑娘今日没事了吧?”
卢樱想了想:“应该好了,今早脸色看上去好多了。”
如此简单说了几句,卢樱拎着给自己和陈芝婷买好的粥和包子,赶快又回了客栈。
推门进去时,陈芝婷已经披着外袍斜倚在床沿上了。
清晨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身上。
她的长发还散着,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被晨光照出一层浅淡的暖光。
衣襟没有完全系紧,底下的细瘦轮廓还带着刚恢复过来的单薄,但脸颊已经浮起了淡淡的血色,像隔夜的纸窗上透进来的一抹明媚的朝霞。
卢樱看到她的脸,手里的食盒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芝婷坐在晨光里,发丝松散,颊上一点血色像是不甘心被病气吞掉,有点倔强地亮出来给人看似的。
半是慵懒,半是尚未褪净的倦意,全无梳妆,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心魄。
卢樱无意识地摩挲一下自己的手指,快步走过去,弯腰近前打量着她。
“醒了?还疼不疼?”
陈芝婷站起身来,抬眼看着她,嘴角带笑,语气带着一点刚刚恢复的精气神。
“好了,要多谢昨晚的手炉。”
她直视着卢樱,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有些心虚的目光。
卢樱果然被她看得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还拎着食盒的右手。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要说什么,陈芝婷已经微微倾过身,伸出手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腰侧,额头抵在她的肩窝。
卢樱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没拿稳,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一时怔住,感受着陈芝婷的呼吸贴在她肩颈处,又轻又浅,带着晨起的温热。
然后她本能地抬起手,将陈芝婷紧紧搂进怀里。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深深吸气,感受着鼻尖传来的熟悉的淡香,再深深呼气,仿佛要把昨夜的提心吊胆都顺着这口气倾泄干净。
“真的不疼了么?不要强撑。”她问,声音闷在陈芝婷的发丝之间。
“真的不疼了。”陈芝婷的声音从她颈侧传过来,“你不要担心。”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抱够了,卢樱才恋恋不舍地轻轻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目光从陈芝婷的脸上扫过,确认她的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这才咧嘴笑开,转身把食盒放在小几上:“粥还热着,先吃点。”
“好。”
两人吃毕早饭,卢樱把收拾好的碗筷搁到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了过去。
“对了,路过报摊,看到新的邸报,就带了一份上来。”
陈芝婷接过摊开。
那是一份手抄的邸报,墨迹新干,字迹端正,像是从官署流出来的抄本。
她习惯性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中段某一行。
“燕南军报:远川王遣使请盟,愿合兵击隋,以分其势。上从之,诏以燕南军南下会剿,与远川军夹击隋阳。以燕南统帅尉迟芜总领燕川两军军务,节制诸部。”
邸报上的措辞极简,全无情绪,但在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寥寥数语背后的分量——隋阳内乱未平,燕秦与远川南北夹击,这一仗若打成,燕秦在南线的疆界便将彻底改观。
陈芝婷回想着离开王城前,与萧言的数次密谈——隋阳去岁王位更迭,新主年幼,朝中几派争权,边防松弛,正是拿回边境六城的好时机。
远川新任国君恰在此时主动遣使请盟,两国合兵,时机正好。此战当有九分把握。
陈芝婷放下邸报,默默思忖了一阵。
尉迟芜....
她几乎闭目就能想起萧言提起她时,那种既骄傲又牵肠挂肚的柔软。
她轻轻在心底说了一句:小尉迟,一定要平安回来,王城里,有人一直在等你。
她又把邸报拿起来,目光落在“远川王”那几个字上。
她离开王城前与萧言谈过数次周边几国的形势,远川这位即位新君从去年开始就频繁地被朝堂与民间论及,现在再一次听到,可谓一点也不陌生。
萧言亦是提过多次——该国去岁也是王位更迭,但不同于隋阳的混乱,远川三公主继位以来,手段果决,气势如虹,短短数月就让这个夹在两国之间的小国,从风雨飘摇中站稳了脚跟。
如今的远川国,举国上下齐力合心,大有蒸蒸日上之势。
“好厉害的远川王,”陈芝婷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卢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日后,要打的交道应该不会少了。”
卢樱坐在一旁,静静地陪她一起看着邸报。她知道陈芝婷的习惯,看邸报的时候她往往在思索和回想很多事情,所以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见陈芝婷把邸报折好,搁在了桌上,方开口问道,“这一仗若是赢了,统兵燕南的尉迟大人,是不是就可以回王城了?”
“是啊,说来,居然已经六年了.....”
同一时刻,朔饮坊的柜台后面,北朔也在读着同一份邸报。
她将邸报平摊在台面上,目光沿着那几行字慢慢移动:“燕秦与远川结盟”、“合兵击隋”、“燕南统帅尉迟芜”、“远川新君”。
她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准默背下来。
店里很静,灶膛的火偶尔噼啪一声,她头也没抬。
这个月的邸报,分量着实不轻,上面提及的每一个人,都非泛泛之辈,每一件事,都非寻常小事。
远川新王,近来她也有所耳闻,一个年轻女子,刚登基便敢派使请盟,合兵击隋,这样的魄力,在周边的君主里是绝对少见的。
而燕南统帅则更不消多说,这可是王爷早在好些年前就格外留心的人,戍边多年,善打硬仗。这一战若胜,燕秦在南线便能松一大口气了。
北朔垂下眼,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也不知阿曦在南边适应得怎么样了.....”
这世上,终归是看热闹的人多,看门道的人少。
而于她有救命大恩的王爷,目光似乎永远比旁人远出三五年,虽然她们这些下属从来也揣测不出王爷的真实心思,但她相信,王爷能在三年前就派她扎根此地,必然有他的道理。
她要做好的就是多听多看多记,事无巨细,随时回报。
她将邸报折好,放回柜台下,轻轻拉上抽屉。
她又想起年初回王府时听到的议论。
圣上当年的三位侍读,如今都已独当一面。
尉迟芜统兵燕南,尚宗雪在贵族子弟中颇有号召力,而这第三位,此前一直在暗处、神神秘秘的陈芝婷,如今也终于在濮州现了身。
自从昨日卢樱告知了二人的名姓,即使陈芝婷不来亲口对北朔说,北朔也已经能够确认,陈芝婷必就是朝廷派来的新任濮州刺史。
她默默回想着这些日子。
程家大宅门前的那夜,那队黑衣人出手的时机、撤退的路线、对她们几人的保护,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气息。
她那时便隐隐觉得,这绝不是寻常百姓能调得动的人。
如今看来,那些蒙面的身影,多半便是陈芝婷调来的军士,专门护着她们把颜笙抢出来。
而程枭生被拘禁的事,这几日在街面上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北朔想,陈芝婷费了这么大力气拿住这个人,自然是要留着,好做跟程家谈判的筹码。
程家在濮州霸道了这些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想拔掉这棵大树,手里的筹码当然越重越好,最重的自然就是家里仅剩的这根独苗。
她想起自己来磨河卫这些年,见惯了前任刺史们如何对程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把告状的百姓往外推,如何在这滩浑水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可陈芝婷到任才多久?
还不到半个月,便已经搅动了这里的风云。
她又想起卢樱昨天说起陈芝婷淋了冻雨痛得厉害的话,想起卢樱刚才送来的热粥,想起颜笙醒来之后,说着只为自己和你们而活的样子........
再过些时日,该给王爷去信禀报这里的见闻了。
她想,王爷若听说这里来了这样一个人,大约也会欣赏地说上一句——濮州,总算等来了个不一样的人。
她转过身,将灶上热好的饭菜盛进碗里,端去后院。
廊下吹起和煦的微风,袖风和聆遥已经来了,正围坐在小桌边,等着开饭。白徵坐在颜笙旁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在听她说话。北朔端着粥碗走出去,阳光正好照在那张旧木桌上。
磨河卫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尾声
到濮临的第三天,刺史府才算勉强收拾出个样子。
三进的院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中间的廊下空着几间厢房,桌椅还算齐备。
陈芝婷和卢樱忙了一整天,把从磨河卫带来的行李归置好,又把弧美和节政从城外营地搬来的几件旧家具摆进了空屋子里。
傍晚时分,节政把最后一把椅子搬进书房,弧美拎着一桶水把地面冲了一遍,两人直起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笑出了声。
“大人,”弧美转过身,朝陈芝婷拱了拱手,“我们就不耽搁您歇息了,明日一早再来报到。”
陈芝婷点了点头:“去吧。这几日辛苦了,好好歇一晚。”
弧美应了一声,拉着节政往外走。出了院门,还没走几步,卢樱就看见弧美叽叽喳喳地跟节政说着什么,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能说了。
节政低头听着,忽然伸手一把将弧美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弧美一边笑一边打他,节政把她放下来,两人挽着手,又说笑着往街口的方向去了。
卢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俩终于回老家了,弧美的嘴角这三天就没下去过。”
陈芝婷站在她身边,也目送着那两道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她正式到任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弧美和节政调回了濮临。从今往后,这座城的戍卫就交给他俩了。
卢樱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陈芝婷。
“突然想起来,昨天离开磨河卫时,你亲口在朔饮坊告诉大家你真实身份的时候,袖风那模样——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从来没见过她吃惊成那样。”
陈芝婷也笑了,叹了口气:“可惜啊,当时她就不敢叫我姐姐了,立刻改口叫了陈大人。唉,但愿以后还能像从前那样,还能看到她们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卢樱道:“会的。你看聆遥和白徵,不是直接叫了你芝婷?聆遥还揶揄了袖风一句,说‘小樊捕你也有怕的人呐’。”
陈芝婷笑着点了点头。
“那倒是。不过——北掌柜倒是很平静,一点都没惊讶似的。”
“北朔毕竟知道你淋了雨的事,想必猜到了你那天就在大宅那里,也许猜到了一点也未可知。”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沿街走了一段。
濮临城比磨河卫大了不少,街巷虽旧,却很齐整。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屋顶和树梢都镀上一层暗金。
经过一条窄巷时,两人的目光落在巷口一侧。
有一个身影正蹲在一块小小的土碑前。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身形清瘦,她蹲下来,把一束刚采的野花放在碑前。
花瓣还沾着水珠,在暮光里湿漉漉的。
她整理了一下花束的位置,又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朝那碑轻轻一拜。然后直起身,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陈芝婷和卢樱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打扰。等那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两人才悄悄走过去,近前细看。
土碑小小的,石面粗糙,边缘磨得并不整齐。碑上的字却刻得很深,笔画工工整整的,透着刻字人的怀念与认真。
“丁芽之墓。故友丁芽,年十五而殇。”
卢樱的目光落在碑面上,忽然定住了。
陈芝婷也看见了——碑文的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地刻着:“海诺谨代伯父丁守义,泣立。”
丁守义。
那个在天牢里吃过她俩做的锅爆肉、喝过她打的烧刀子的老人。
那个在临刑前说“闺女怕黑,天亮我就去陪她”的人。
原来他的女儿叫丁芽。原来她的碑立在濮临这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被一位叫海诺的故友默默地纪念着。
原来一直都有人记得她,替丁守义做了他没来得及做的那些事。
卢樱的手指停在碑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陈芝婷蹲在她身侧,将手轻轻覆上卢樱的膝头。
“牢头,您说,人死了,真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卢樱想起丁守义当时问她的这句话。
她低下头,声音又低又轻,像是怕惊动了碑前那束还沾着水珠的野花。
“老哥,见到你闺女了吧。”
晚风从巷口穿过,碑前的野花轻轻晃了晃,像有人隔着很远,应了一声。
晨曦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