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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纪元21 ...

  •   新纪元219年,情绪风暴已成为这个时代最致命的瘟疫。
      它始于七十年前的一次基因实验泄露——人类试图通过神经编辑技术消除痛苦,却意外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失控的情绪能量开始以物理形式外泄,形成可观测的言灵风暴,七彩光痕划过天空时,所有未受保护者都会陷入集体性情绪崩溃。
      社会被迫重构。中央情绪健康委员会成立,将公民情绪状态分为六级,四级以上即被判定为“社会性危害”,需强制治疗或永久隔离。诊疗师成为新的特权阶层,他们手握情绪处方,决定着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活着。
      1
      裴言旭进入诊疗室时,正看见那个男人第三次砸碎了情绪监测仪。
      这次砸得比前两次更彻底。合金外壳崩裂,内部精密的神经感应元件像被解剖的昆虫内脏般散落一地,溅在纯白色的防菌地板上。
      “换。”男人说。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壳深处传来,带着未完全散尽的火药味,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这是今天第三台了,陆先生。”裴言旭停在门边,银灰色的诊疗师制服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声音清冽如泉水流过卵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
      他身形清瘦,制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却被他挺拔如竹的脊梁撑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肃穆。左胸口袋上别着的三级鸢尾花徽章。
      那是刚刚够资格独立接诊的标志。
      他抬眼先扫了扫满地狼藉,眼尾轻轻弯了弯,才慢悠悠把目光定在那男人身上。
      陆烬背靠着墙,逆光而立。
      诊疗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锐利的剪影。他很高,超过一米九,作战服下的肩背宽阔如崖壁,每一块肌肉线条都绷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陆烬抬起眼睛看他。
      那是双狼一样的眼睛。虹膜是罕见的暗金色,在诊疗室无影灯的照射下,像两颗淬过火的琥珀。此刻这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砸碎仪器的快感,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仿佛砸碎这些造价六位数的设备,和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我说,换。”他重复。
      裴言旭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调出悬浮屏上的病历档案,快速扫过那些刺眼的红色标注:
      【陆烬,29岁,东区第七军团前总指挥官】
      【诊断:急性持续性暴怒障碍(APRD)四级】
      【社会危害评估:极高】
      【强制诊疗令签发机构:中央情绪健康委员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特别警告:对象拥有S级情绪抗性,常规疏导方案全部失效。建议采取极端措施。】
      极端措施。
      裴言旭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进行深度共感链接。
      那是诊疗师与患者建立临时的神经同步,强行进入对方的情绪记忆深处,像拆弹专家一样,一根一根剪断那些已经纠缠成死结的神经回路。
      成功率不到30%。
      失败的下场,轻则诊疗师情绪系统永久受损,重则两人一起被困在某个暴怒的记忆碎片里,变成医学档案里又一个悲剧案例。
      “陆先生,”裴言旭收起悬浮屏,走向房间中央那张被固定在地板上的诊疗椅,“监测仪可以换。但如果您继续破坏设备,根据《强制诊疗条例》第17条,我有权申请使用镇静约束。”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陆烬笑了。
      那是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你试试。”
      “我会的,如果你继续的话。”裴言旭已经走到诊疗椅旁,开始准备链接设备。
      他从推车上取出一支无菌注射器,里面是淡蓝色的神经耦合剂,“现在请坐到诊疗椅上。我们需要先建立基础生理链接。”
      陆烬没动。
      他靠在墙上,双臂环抱,作战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弹片擦伤,有些是能量刃留下的灼痕,还有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的长疤,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裂过。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二十四。”
      “三级诊疗师?”
      “是。”
      “他们派一个二十四岁的三级诊疗师来给我做强制链接。”陆烬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荒谬的嘲弄,“是你们委员会其他人都埋土里了吗?”
      裴言旭将耦合剂注入链接器的储液槽,垂着眼:“我的年龄和职称与诊疗成功率没有必然关系,陆先生。请坐。”
      “如果我不呢?”
      “那么根据条例,我将启动强制程序。”裴言旭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他的瞳孔是干净的深褐色,像秋日午后沉淀的湖水,此刻湖面平静无波。
      “但我不希望那样做。那会让接下来的链接过程更加痛苦——尤其是对您而言。”
      四目相对。
      诊疗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情绪波动监测屏虽然已经碎了,但裴言旭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电荷在增加。
      那是高浓度负面情绪外泄的物理表征。
      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会本能地感到心悸、呼吸急促,甚至诱发恐慌。
      裴言旭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眼尾轻轻垂着,像在等对方松口。
      十秒。二十秒。
      陆烬终于动了。
      他离开墙边,走向诊疗椅的步伐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豹子,缓慢、充满压迫感。他坐进椅子时,合金框架轻微地呻吟了一声——这椅子是为普通体型设计的,而陆烬的身高超过一米九,肩宽几乎抵得上两个裴言旭。
      “链接吧。”他闭上眼睛,语气里满是嘲弄,“让我看看你能撑几分钟。”

      2
      链接器的针尖刺入颈侧时,陆烬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那是生物对侵入的本能抗拒,尽管他已经经历过十几次类似的过程。
      从最初温和的情绪疏导,到后来的药物干预,再到现在的强制链接。委员会的诊疗师们像对待一个故障的机器,试图用各种工具把他修好。
      但没有一次成功。
      前三个尝试与他建立深度共感的诊疗师,一个当场情绪崩溃,被送进了隔离病房,至今还在接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第二个在链接中断后连续做了三周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燃烧的废墟里;第三个干脆辞职转行,据说现在在西区开了一家花店,再也不碰任何与情绪诊疗相关的东西。
      所以当裴言旭将第二枚链接电极贴在他太阳穴上时,陆烬心里满是不屑。
      “耦合剂注射完成。”裴言旭的声音声音清得像泉流碰着卵石,让人心静,“神经通路校准中……校准完成。现在开始意识同步。陆先生,请您尽量放松,抵抗会加剧链接痛感。”
      “废话少说。”
      “好的。”
      链接启动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被人从三十层高楼推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而是意识、情绪、记忆的全面失重。所有感官被强行剥离,然后扔进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陆烬熟悉这种感觉。
      每一次链接都这样,像是意识被扔进污水池,被迫在那些黏稠的、黑暗的、充满尖刺的记忆碎片里游泳。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没有尖刺。
      甚至没有记忆碎片。
      他睁开眼睛——如果意识体有眼睛的话,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白。
      这是什么?
      他的意识刚产生疑问,白色就开始变化。
      像滴入清水的墨汁,颜色从中心晕染开。但不是黑色,而是柔和的灰色。灰色又分化出层次,浅灰、中灰、深灰,彼此交织,形成类似素描底稿般的轮廓。
      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间屋子。
      老式的砖木结构,壁炉里燃着真实的火焰,木柴噼啪作响。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味道。
      陆烬低头,看见自己正坐在一张扶手椅里,膝盖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标题是《西线无战事》——一本二十一世纪的纸质书,早就该绝版了。
      “这里是您的安全屋。”
      裴言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烬转头,看见年轻的诊疗师坐在另一张扶手椅里,同样盖着毛毯,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穿着便服,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裤,柔软的面料勾勒出清瘦的肩线,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安全屋?”陆烬皱眉。
      “深度链接的标准程序。”裴言旭喝了口咖啡,意识空间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包括感觉,“我们需要一个中立的、可控的环境作为操作间。通常诊疗师会构建自己熟悉的空间,但考虑到您的情绪抗性等级,我选择让系统随机生成一个中性场景。”
      他放下杯子:“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感觉是真的。温度、气味、触感……这是为了让您的意识体在链接过程中保持稳定。”
      “我不需要稳定。”陆烬说。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在椅子里。
      “抱歉,你需要。”裴言旭指尖转着咖啡杯,“您现在是我的患者。”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诊疗结束前,您需要遵守操作间的规则。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能暴力破坏环境。”
      “如果我说不呢?”
      话音刚落,裴言旭指尖转咖啡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起唇角,眼底漫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像是早料到对方会这么问。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软得像没骨头似的,“那么链接会自动中断,诊疗失败,委员会会派下一位诊疗师来。也许是四级诊疗师,也许是五级。他们会用更强制的手段。”
      裴言旭歪了歪头,一双眼无辜地望着陆烬,“陆先生,您想那样吗?”
      陆烬沉默了。
      他确实不想。
      不是因为害怕更强制的手段,而是因为厌倦了。厌倦了重复这个过程,厌倦了被人当作一个需要修理的机器,厌倦了每次链接失败后委员会那些官僚们失望又恐惧的眼神。
      “你要做什么?”他最终问,声音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沙哑。
      “找到您暴怒障碍的源点。”裴言旭说,“情绪障碍就像一棵病树,表面上枝叶枯黄、果实腐败,但问题的根源在地下,在那些看不见的根须里。我需要找到最开始腐烂的那条根,然后……”
      “然后怎样?挖出来?”
      “不。”裴言旭摇头,额前柔软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挖出来您就死了。情绪记忆是构成人格的土壤,粗暴的挖掘会导致整个意识结构的崩塌。我要做的是修剪。把那些已经坏死的部分隔离,给健康的根系留出生长的空间。”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的火光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让那张过于年轻的脸显得莫名深邃。
      陆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诊疗师,从见面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恐惧。
      不是强装镇定。
      陆烬见过太多强装镇定的人,他们的眼神会躲闪,呼吸会紊乱,手指会不自觉地颤抖。但裴言旭没有。他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深不见底。
      “你不怕我。”陆烬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怕。”裴言旭理了理衣服,坦白道,“您的社会危害评估是极高,诊断是四级障碍,这意味着您随时可能失控,造成大规模的情绪污染事件。”
      “理论上,我应该害怕。”
      这话听着老实,可理论上有就是没有。
      “但因为害怕没用。”裴言旭终于转过头,直视着陆烬的眼睛,长睫下的瞳孔亮得干净,语气却稳得没半点动摇,“恐惧只会干扰判断。而在这个空间里,判断失误的代价是我们两个人的意识都可能被困在某个记忆碎片里,永远出不去。”
      “所以我选择不害怕。”
      陆烬笑了。
      “有意思。”他抬了抬下巴,“开始吧,诊疗师。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放心吧,陆先生。本事多着呢,以后有机会可以慢慢领会。”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聒噪。能快点开始吗?”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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