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渐微 审讯徐渐微 ...
-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董瑾瑜飞快地在旁边补充信息:“徐渐微,本地人,汴州理工大学毕业,星尘科技技术部经理。父母退休,妻子是市医院外科医生,女儿在上大学。家庭财务状况干净,典型的中产配置,没查出异常债务或大额不明资金。”
家庭美满,事业稳定,和“亡命徒”三个字毫不沾边。
正准备推门的程析顿了一下:“既然死者是他手底下的人,问过他在公司的事儿了吗?”
董瑾瑜点头:“他说在公司这么多年,早把这儿当半个家。顾言是去年进来的,技术好,话少,是他喜欢的类型。他们部门基本都是这类年轻人,徐渐微自称看他们就像看自家孩子,从没红过脸。这点和陆奕核对过,其他同事也证实他脾气不错,至少明面上和顾言没矛盾。”
程析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就“嗡”的一声震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和信息,眉心微微一跳。
“你在这看着他,我去处理一点事情。”
董瑾瑜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起了点好奇——她认识程析这么久,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按理说,能让程析在审讯关键时刻离开的,只能是案情有了新进展。可如果只是案情相关,为什么要避着自己?
董瑾瑜对着审讯室的玻璃胡思乱想了一阵,随后被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虚影唤回现实。虚影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混搭——被程析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随手抓的。
她连忙移开目光。周五下班后饭都没吃就因为痛经一头栽倒在床上,还没缓过来又被拉过来审人。想到这里,好奇心旺盛的社畜一下子就想开了,管他呢,反正上面有领导,程析也靠谱,案情进展听他的就行——又没给她发队长的工资,瞎操着心干嘛!
心念及此,她把那些乱飞的思绪都收回来,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徐渐微。
程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您没在开玩笑吧?”他压低声音,“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电话那头的王局叹了口气:“对方有自己的保密协议。你们查到多少了?”
程析在窗口猛吸一口烟提神,“已经找到她的证件了。人都失踪三个月了还保密什么?现在再说……”
“算了,”程析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现在也不算太晚,我正准备审人。”
“国安那边盯这条线很久了,苏瑾就是特地跑过去摸清他们底细的。”王局继续说,“星尘科技通过暗网采购毒品,以‘电子元件’名义进口,在境内分装销售。他们的手法是把毒品压进模型里——模型上会沾一种石墨润滑剂。海关之前拦截过一批‘货’,上面就检测出这东西。”
石墨润滑剂。
程析脑中瞬间闪过徐渐微袖口上那点灰褐色的污渍,果然有问题。不过这个问题的方向和他的猜测可谓大相径庭。
“顾言坠楼那天晚上,”他缓缓开口,“徐渐微袖口上就沾着类似的东西。如果国安的信息准确,那天晚上他们很可能在验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王局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人死在咱们辖区,这事必须查清。国安那边会派人来对接,你注意配合。”
程析立正,散漫气收得干干净净:“明白。”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回去。他靠在窗框上,又点了一根烟。
苏瑾是国安的人。顾言身份证租下那间囚禁她的屋子。徐渐微袖口上沾着毒品润滑剂。
三个人的命运在同一个时间节点绞成一团。
他借着夜风把身上的烟味散了个七七八八,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他看着正一脸严肃盯着徐渐微的董瑾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几天前,市局开思想政治活动,他们几个在下面插科打诨地开黑。大概是劣质手机不太受得了他们这么激烈的活动,董瑾瑜把它从手机壳里薅出来散热——一张照片悠悠地飘落在地。
那是一名穿着校服的姑娘,站在海棠树下,笑颜如花。
当时唯恐天下不乱的程析眼疾手快地捡起照片,和关月乔一起对着董瑾瑜好一阵八卦。虽说最后也没问出什么来,但那张脸……
程析脚步一顿。
今晚在碧桂园,那个从身边掠过、跃进楼梯间的高挑女人——那个让他莫名觉得眼熟的人——细想起来,和照片里的姑娘有七八分相似。
会是巧合吗?
他推门进去,“你手机背后的照片还在吗?”
还在沉浸式研究嫌疑人的董瑾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砸蒙了:“啊?”
“那张海棠树下的。”程析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照片上的人,今晚在碧桂园出现了——就在苏瑾假地址的那栋楼下。”
董瑾瑜脸色微微一变。她迅速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递过去:“是她吗?”
程析接过来仔细辨认。照片里的姑娘年轻些,穿着校服,笑容明朗。但眉眼之间,和今晚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对得上——好在他遵循直觉指引多看了两眼。
“应该是。”他把手机还回去,“你朋友……是干什么的?”
“不清楚。”董瑾瑜靠进椅背,止痛药的药效似乎正在消退,被压制下的疼痛再次气势汹汹地袭来,她轻轻呼了口气,“大学毕业后就没联系了。她本科专业比较特殊,可能去了什么保密单位。需要我现在试着联系吗?”
程析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先不用。可能是我多心了——今晚发生的事太多,有点草木皆兵。诶,你等等,”程析打断她正准备吞药的动作,抬腕看了眼时间,皱着眉,“这都十二点了,你这身体素质,空腹吃药没问题吗?”
董瑾瑜面不改色地把止疼片吞下去:“没事。我好歹是过了警方综合素质测试的,没那么虚。”她朝审讯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先忙正事。”
话已至此,程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开始审讯。
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徐渐微抬头,脸上那层略带疲惫的客气笑容瞬间浮起来:“程队,辛苦了。”
程析注意到他的坐姿——看似放松,肩膀却一直没沉下去,肢体始终处于预备状态。
他在徐渐微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也是一脸倦容:“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徐渐微觑着他的脸色:“小顾的案子……很棘手?”
程析向后一靠,坐得松散,和对面略显紧绷的徐渐微形成鲜明对比:“棘不棘手都得查。当然,犯罪分子少兴风作浪最好。实在不行非要扰乱社会,也请尽量挑我们工作时间。”
徐渐微挑眉笑了:“程队这是怀疑我了?我和小顾无冤无仇,干吗下此毒手?”
不等程析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求财求不到他身上,报复的话,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就算工作上有小矛盾,我也不至于小肚鸡肠到为这点事动杀手。”
话是圆滑的,但那种不自觉的傲慢还是顺着话音流出来——他看不起顾言这类人。或者说,他看不起所有“不如他”的人。
程析也不急,换上一副闲聊的口吻:“徐经理好涵养,无缘无故被请来配合这么久,也不见急躁。”
徐渐微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叹口气:“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义务。再说……小顾可惜了,我也希望你们早点查清楚。”
程析看着他,忽然身体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一句话:“谁告诉你,请你来——只是因为顾言的案子了?”
徐渐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程队说什么呢。”
“停电的时候,你在哪儿?”
“和同事出去透了透气。”徐渐微十分流畅地回答,“这也有问题?”
耳机里传来董瑾瑜的声音:“公司门口监控显示,他和另一名男子——刘武戈在九点零四分离开,约八分钟后返回。”
程析点点头,暂时不深究这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徐经理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比如……动手搞点机器人、机械模型什么的?”
徐渐微眉头微蹙,随即失笑:“程队说笑了,我搞软件和项目管理,不动那些硬件。”
“哦?”程析像刚注意到什么,目光落在他右手袖口,“那你这袖口上沾的……是石墨润滑油吧?写字楼里,可不好找这东西。”
徐渐微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灰褐色的污渍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他再抬起头时,眼神里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褪去了几分。
“可能哪里不小心蹭到的。”他说,声音低了些,“程队,这很重要吗?”
程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徐渐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就在这时,耳机里再次传来董瑾瑜的声音,语速比平时还快了几分,“电梯和楼梯间监控查完了。徐渐微和刘武戈出公司后,大楼停电。他们走楼梯到六楼连廊,停留了大约五分钟。但是——”
她顿了顿,“他们刚进连廊,那儿的监控就转了方向,形成视觉死角。”
程析勾了勾嘴角。
欲盖弥彰。
他出声打破审讯室的沉默——这句话是说给徐渐微听的:“查这三个月监控,看类似情况还有哪些时间段出现过。另外,重点排查同期进入连廊的其他人员。”
徐渐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程析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一下子就乱了。
这一招本来是想乱他阵脚,让他以为警方掌握了更多证据。但徐渐微的反应比预想的快——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如果真有证据,何必故弄玄虚?
程析看他的表情,知道这招没完全奏效。本来他还指望沉重的审讯氛围和他们的疏漏能给他套上一层精神的枷锁,借机套点话出来。
谁知道对方这么狡猾,很快意识到警方缺乏直接证据。
他身体微微前倾,换了另一个角度:“徐经理,像你这样的人——顺风顺水,家庭美满,事业有成。有什么东西,能让你铤而走险?”
徐渐微靠在椅背上,彻底撕开了那层温和的画皮:“程队过誉了。我家虽不富贵,但也够一家人快乐生活。我有什么理由违法犯罪?特别是去杀顾言这种……对我完全没有影响的人,得不偿失。”
这时,董瑾瑜的汇报与徐渐微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这三个月来,每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到九点十五,连廊监控都会出现同样规律的偏移。徐渐微和刘武戈每次都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连廊附近。”
“程队,如果连加班下楼透口气都成了嫌疑,那我无话可说。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的话,我只是配合调查,不是犯人。”
徐渐微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我什么时候能离开?无故限制人身自由,也是违法的吧,程警官。”
程析看着他,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审讯室。
监控室里,董瑾瑜盯着屏幕,头也没抬:“碰钉子了?”
程析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眉心:“老狐狸,套不出话。”
董瑾瑜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侧过头看他:“听你们刚才那几句,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背景信息?”她顿了顿,“刚才是王局发的消息?”
程析迟疑了一瞬。
国安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董瑾瑜脑子快,瞒着她可能反而影响判断。而且刚才那几句对话,以她的敏锐程度和那过分旺盛的好奇心,肯定已经嗅出不对劲了。
“嗯。”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重靠进椅背,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董瑾瑜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听孙法医说你要调查徐渐微袖口的污渍成分,所以徐渐微袖口那点东西……”她顿了顿,“今晚他们刚验过货?”
“八成是。”程析呼出一口气,“现在麻烦透了。顾言的坠楼还没定性,苏瑾的尸体就冒出来了,背后还拖着个贩毒案。三件事搅在一起。”
“顾言那边,痕迹多,江枫至少能给我们复原个手法。”董瑾瑜接上他的思路,“难点在苏瑾和贩毒这条线。苏瑾失踪三个月,今天才被发现,死亡时间却很近。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那栋楼?”
“那个,”程析说,“陆奕刚确认了——那栋楼的601是用顾言的身份证租的,也是苏瑾被害的第一现场。”
董瑾瑜一愣:“顾言?”
“嗯。”
她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抛尸的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吗?”
程析看向她。这个问题他也在想。
“你之前觉得,”董瑾瑜继续说,“是顾言的案子逼得凶手不得不转移尸体。但现在反过来想,也可能是——有人知道苏瑾死了,故意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抛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把两案并查,甚至扯出后面的贩毒线。”
“对。”程析说,“听起来和我们是一伙的。”
董瑾瑜挑眉:“自己人?还是国安安排的?”
“不清楚。那边接头的人还没来。”程析扯了扯嘴角,“跟他们合作就这样,条条框框多,信息像挤牙膏。”
“那就先按最可能的推。”董瑾瑜把话题拉回正轨,“苏瑾被灭口是贩毒组织所为。贩毒这条线,方向有了——徐渐微每月定点在连廊‘展示样品’。但我们没证据,监控被动了手脚,拍不到交易对象。”
“突破口在管理员身上。”程析的语调确定下来,“每月固定时间、固定地点的监控偏移,没他配合做不到。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徐渐微涉毒的直接证据。”
“那如果真是她,”董瑾瑜略微弯了点腰,双手撑在桌子上,冷汗一下子顺着额头流下来,“她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什么身份?”
“嗯?”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程析立马说:“只是在一个疑似关联地址看见了一个疑似你朋友的人,不要想这么多。你……还好吗?要不先下班休息一下她”
“没事。”董瑾瑜看了眼手表,站起身:“那就等明天,从管理员那入手。今晚脑子都木了,先撤吧。反正硬熬也榨不出新东西。”
程析点点头,也站起来。
等程析走出市局大门时,雨已经彻底停了。但汴州雨季的序幕,已经正式拉开,这段时间都很少会有什么艳阳天了。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很快被夜风吹散。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奕的消息:“601现场勘查完了。江枫说拖拽痕迹和血迹分布都指向这里是第一现场。具体报告明天发。你也早点休息。”
程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你也早点休息”——这句话今天第二遍了。
他打了一行字:“知道了。你也是。”
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夜风里隐约传来远处夜市的喧嚣。
明天还要撬开那个管理员的嘴。
还有国安的人要来对接。
还有陆奕……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把后半截思绪连同烟雾一起吐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