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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砚色初见   六月的 ...

  •   六月的风卷着潮湿的热气,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老城区的上空。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缝隙里嵌着的苔藓蔫蔫地垂着,却依旧顽强地透出点深绿。程翊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半旧画板包,站在爬满爬山虎的巷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巷口的老墙爬满了浓绿的藤蔓,叶片层层叠叠,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便掀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他抬头望着那块嵌在砖墙上的木牌——“砚色空间”,四个字是手写的,用深棕色的颜料涂就,笔锋清劲挺拔,转折处带着点不刻意的洒脱,像极了他在招生简章上见过的沈砚辞的作品风格。那时候他就觉得,能写出这样字的人,想必也是个通透而有风骨的人。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带着点化学试剂的清冽,又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香,像是时光沉淀后的味道,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夏末的烦躁。程翊轩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里的忐忑,却感觉心跳得更快了。
      他攥紧了手里那张叠得平整的报名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纸张被反复折叠过,边角已经有些发毛,上面“复读生”三个字被水洇过,是上周下雨时没护住,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晕成一片浅灰的云,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压抑、迷茫,还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阴霾。
      去年艺考失利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复试成绩出来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阴沉沉的,父母失望的眼神、老师惋惜的语气,还有自己打开成绩页面时那瞬间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缓过来,拒绝了父母让他放弃美术考普通本科的建议,顶着所有压力,执意要复读。而“砚色空间”,这个在复读艺考生圈子里口口相传的“救赎之地”,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喂,你也是来报名的?”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程翊轩一跳,他猛地回头,画板包的背带蹭过肩膀,带来一阵轻微的摩擦感。撞进眼帘的是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像盛满了夏日的阳光,亮得晃眼。
      说话的男生比他高一点,身形挺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是经常户外运动的样子。他背着一个比程翊轩的大了一圈的画板包,深蓝色的运动服上沾着点点颜料,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却莫名透着股艺术生的随性。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泛着红晕,却丝毫不影响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阳光气。
      “我叫江辰,”男生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的爽朗,“看你这画板包的包浆,也是复读的吧?我跟你说,我可是托了三个人才搞到沈老师的报名方式,据说这画室每年就收十个学生,比考美院还难呢!”
      程翊轩讷讷地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怎么说话。他性子本就不算外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这么快熟络起来,尤其是在这种让他心里发紧的场合,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报名表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泛白。
      江辰却像是没察觉他的疏离,自顾自地打量着巷子深处的画室,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他伸手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一串清脆的风铃音便在空气里漾开,叮当作响,像泉水滴落在青石上。
      “走走走,进去看看传说中的‘复读生救赎者’长什么样。”江辰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程翊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风铃叮当作响的瞬间,他闻到了更浓的松节油气息,还夹杂着铅笔灰的干涩和淡淡的咖啡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艺术创作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画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是由老房子改造而成的,挑高的空间被巧妙地改造成两层。下层是敞开的绘画区,几张实木画架随意地立着,上面绷着未完成的画布,有的画着静物,有的是风景写生,还有几幅抽象风格的作品,色彩浓烈,充满了张力。长桌上堆满了各种型号的颜料管,像彩色的积木一样整齐地排列着,旁边散落着几支画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
      光线极好,几扇老式木窗敞开着,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悬在半空的素描静物——一个石膏像、一束干花、几个水果,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明暗交界线清晰可见,像是天然的写生模特。
      而窗边的画架前,站着一个人。
      程翊轩的呼吸蓦地顿了半拍,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质地柔软,贴在清瘦挺拔的身形上,显得干净而利落。袖口被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木珠,珠子被磨得温润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样子。他正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专注地在画布上勾勒着什么,动作从容而流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画布。
      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睫毛很长,浓密得像小扇子,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程翊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身上,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这就是沈砚辞?那个两度复读考上央美、创办画室带出无数复读生圆梦的“救赎者”?
      “沈老师?”江辰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打破了画室里的宁静。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程翊轩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那双眼睛。
      瞳色很深,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石,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里藏着的那些不安、犹豫和伪装,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我是沈砚辞。”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而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报名表?”
      江辰连忙从画板包里掏出自己的报名表,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沈老师您好,我叫江辰,主攻素描的。”
      程翊轩也慌忙把手里的报名表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砚辞的手,对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像一阵轻微的电流,让他猛地缩回了手,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沈砚辞接过两张报名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干净利落。两张纸在他指间轻轻一捻,便轻易地分开了。他垂眸看着,长睫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让他身上那种疏离的气场稍微淡了一点。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还有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清晰地落在程翊轩的耳朵里。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湿润的汗水浸湿了报名表的边缘,他下意识地抠着画板包的背带,指尖都有些发麻。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沈砚辞的手上,那是一双很适合握画笔的手,手指修长,指腹饱满,左手食指第一关节处有一块浅浅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带着一种专业而专注的质感。
      此刻,那只手正捏着他的报名表,指尖偶尔划过他写的名字,触感像是透过纸张传递过来,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程翊轩。”沈砚辞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点书卷气,很好听。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程翊轩的脸上,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去年考的中央美院?”
      “嗯。”程翊轩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他没想到沈砚辞会直接点出他去年报考的学校,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慌乱。
      “初试过了,复试没过。”沈砚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丝毫的波澜,“色彩89,素描76,创作……52。”
      程翊轩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他明明没在报名表上填具体的分数,只写了报考院校和是否复读,沈砚辞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分数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让他瞬间想起了去年的失利。
      沈砚辞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解释道:“去年的复试试卷我看过,你的静物写生技法很扎实,基本功没问题,但创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翊轩紧绷的脸上,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又很快隐去,“太像标准答案了。”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程翊轩一直试图掩盖的伤口,让他瞬间白了脸色。
      去年复试的创作题目是“光”,他当时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构图——窗台上的静物,一个白色的瓷瓶,几支向日葵,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明暗交界线清晰,笔触细腻,光影精准,几乎挑不出任何技术上的错处。他当时信心满满,觉得这样的作品至少能拿到不错的分数,可成绩出来,却是惨不忍睹的52分,连及格线都没到。
      评委的评语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打印在成绩单上,冰冷而刺眼:“技法娴熟,情感空洞,如同精心打磨的复制品,不见创作者的灵魂。”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快一年了,每当他拿起画笔想要创作时,这句话就会在耳边响起,让他束手束脚,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天赋,怀疑自己对艺术的理解,甚至开始害怕创作,只能在静物写生里寻找安全感。
      “我……”程翊轩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说他当时只是太想考上了,想说他只是怕再次失利,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是羞愧,是难堪,还有一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沈砚辞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一点从巷口带进来的泥土。
      沈砚辞却没再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嘲讽的情绪,只是把两张报名表放在旁边的长桌上,指了指不远处的画架:“那边有备用画材,半小时,画一幅静物速写,随便什么都行,题材不限。”
      “啊?现在?”江辰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他显然没料到报名流程这么简单直接,“不是说先面试吗?我还准备了好多问题想问您呢。”
      “我这里不面试。”沈砚辞转身走回自己的画架,拿起刚才放下的炭笔,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画得怎么样,比说什么都有用。”
      他重新转向画布,后背挺直,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周身的气场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着,炭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程翊轩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沈砚辞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有对他冷淡态度的不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这个人,和他想象中那个传说中温和包容的“救赎者”,好像不太一样。他不温和,不热情,甚至带着点冷漠,说话直接得不留情面,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就剖开了他伪装的坚强。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点不满,却很快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了——或许是沈砚辞精准的点评,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专注而坚定的气场,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别愣着了,画吧。”江辰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和兴奋,“听说沈老师看画很毒,一点小毛病都能挑出来,咱们可得好好表现,别被刷下去了。”
      程翊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角落的画架前,旁边的画材架上摆着各种型号的炭笔、速写本和橡皮,都是些很专业的牌子,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选过的。他选了一支HB的炭笔,笔杆粗细适中,握在手里很舒服,又拿了一本厚实的素描纸,摊开在画板上,用夹子固定好。
      画什么呢?
      他的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长桌上的颜料管、墙角的石膏像、窗边的干花……每一样都很适合作为速写的题材,可他却迟迟没有下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辞刚才的话——“太像标准答案了”。
      他下意识地想选择最稳妥的静物组合,想把线条画得精准无误,想把光影效果做得完美无缺,可握着笔的手却开始犹豫。如果……不按标准答案来呢?如果他试着画点不一样的东西,试着把自己的感受画进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抬眼看向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那是一盆长势茂盛的绿萝,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叶片翠绿欲滴,上面还沾着刚才被风吹进来的阳光,脉络清晰可见,边缘带着点自然的卷曲,显得生机勃勃。
      很普通的静物,却莫名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窗台上也摆着一盆绿萝,他经常趴在窗边,看着阳光在叶片上流动,心里充满了宁静。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喜欢,是他最初爱上绘画的原因。
      他握紧炭笔,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冰凉触感时,心里的躁动奇异地平息了些。笔尖落在纸上,先轻轻勾勒出花盆的轮廓,线条稳而准,这是他练了无数次的基本功,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可画着画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太像标准答案了”“情感空洞”“没有灵魂”。
      他看着纸上工整的花盆轮廓,突然觉得有些刺眼。这和他去年复试时画的那些“标准答案”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精准,一样的刻板,没有任何温度。他停下笔,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盆绿萝。阳光在叶片上流动,光影明明是鲜活的,跳跃的,随着风的吹动不断变化,而不是教科书上那些死板的明暗交界线,不是老师反复强调的“三大面五大调”。
      或许,他可以试着不那么“标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那些固有的技法和规则,试着用更随意的线条去捕捉光影流动的感觉。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故意画得有些潦草,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灵动的质感。他不再刻意追求叶片的形态精准,而是着重表现阳光落在叶片上的通透感,用轻淡的线条勾勒出藤蔓的柔软,用浓重的笔触强调阴影的深邃。
      时间一点点过去,画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风声。程翊轩渐渐投入进去,忘记了沈砚辞的存在,忘记了复读的压力,忘记了去年的失利,眼里只剩下那盆绿萝和笔下的线条。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是单纯地为了喜欢而绘画,那种久违的、沉浸在创作中的愉悦感,一点点在心里蔓延开来。
      直到沈砚辞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好了。”
      程翊轩手一抖,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破坏了画面的和谐。他猛地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胸腔。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正低头看着他的速写,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江辰也画完了,他快步凑过来看程翊轩的画,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画得比我好啊,线条感觉很舒服,不像我,画得太拘谨了。”
      程翊轩没心思回应他的夸赞,只是紧张地看着沈砚辞,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的画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那个突兀的墨点,还有一些过于随意的线条,按照传统的评分标准,绝对算不上一幅优秀的速写。可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近一年来,画得最痛快、最真实的一幅画。
      沈砚辞拿起他的速写纸,对着光看了看。纸上的绿萝,没有刻意追求形态的精准,却抓住了阳光落在叶片上的那种灵动与鲜活,线条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能让人感受到画者在创作时的投入与愉悦。只是在画的右下角,那个不小心蹭到的墨点旁边,有一道极轻的、被反复涂抹过的痕迹,像是画到一半时,突然犹豫了,想要修改,却又最终放弃了。
      他抬眼看向程翊轩,少年正抿着唇,嘴唇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点不安,还有一丝倔强,像一只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兽,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固执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基础不错。”沈砚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胆子太小。”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程翊轩的心上。他的头低了下去,心里涌上一股失落感。果然,还是不行吗?
      “想画,又不敢画。”沈砚辞把速写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去年的问题,现在还在。你很清楚自己的症结所在,却没有勇气去打破它。”
      程翊轩的手指紧紧攥着炭笔,指节泛白,连指尖都有些发麻。他知道沈砚辞说得对,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问题,可去年的失利像一道阴影,让他变得胆小而谨慎,不敢再轻易尝试,只能在安全区内徘徊。被人这么直接地戳穿,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了,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沈老师,那我们……”江辰看着沈砚辞,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忐忑。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的画能不能过关。
      沈砚辞没看他,视线依旧停留在程翊轩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审视。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清晰。
      程翊轩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情绪翻涌着,有不甘,有委屈,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他抬起头,迎上沈砚辞的目光,少年的眼睛很亮,瞳色偏浅,此刻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有星光在闪烁。
      “我知道我有问题。”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我胆小,不敢突破,害怕再次失败。但我想改。”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沈老师,我想进你的画室。我想学会怎么真正地画画,想考上央美,想证明我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梦想和渴望,没有掩饰,没有退缩。说完这些话,他感觉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虽然依旧紧张,却多了一种坦然。
      沈砚辞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过了几秒,他才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两张速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程翊轩那张的背面写了个“1”,江辰那张的背面写了个“2”。
      “明天早上八点上课,别迟到。”他把速写纸递还给他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画室规则在门口的板子上,自己看清楚,不要违反。”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画架,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刚才未完成的画作,仿佛他们两个的去留,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翊轩捏着那张背面写着“1”的速写纸,指尖微微发颤。直到走出画室,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身后渐行渐远,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进了“砚色空间”。那个传说中最难进、也最能创造奇迹的复读画室。
      “太好了!”江辰兴奋地拍了他一下,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我就说我们能行吧!不过沈老师可真够冷淡的,跟冰山似的,全程没怎么笑过。”
      程翊轩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松节油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还有沈砚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说的那句“太像标准答案了”,以及最后那句“想画,又不敢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速写,右下角那个突兀的墨点旁边,那道被反复涂抹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矛盾的心情。有喜悦,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救赎之地?
      程翊轩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能救赎他,不确定这个冷淡又犀利的沈砚辞是不是真的能带他走出困境。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复读之路,会和这个叫沈砚辞的男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巷子口的风吹过,带着夏末特有的燥热,卷起地上的尘土,程翊轩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像被春雨滋润过的土壤,有嫩芽正在破土而出。他握紧手里的速写纸,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明天,会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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