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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月夜雨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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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雨,总是毫无征兆的,猝不及防间便将整座老城裹进了一片湿冷的朦胧里。
傍晚的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程翊轩撑着下巴,正对着画板上未完成的人像出神。笔尖悬在半空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画纸上少年的轮廓模糊又拘谨,像他此刻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迷茫。窗外的天际沉了几分,一声沉闷的雷鸣从云层深处滚过,由远及近,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不过眨眼功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玻璃窗上,密集的雨珠瞬间连成水幕,将窗外青瓦灰墙的老城区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画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半盏灯。沈砚辞放下手中的画笔,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顷刻漫了满室,温柔地裹住每一个画架、每一支颜料,也将空气中弥漫的松节油气息烘得愈发清晰醇厚,混着淡淡的铅笔木屑味,成了画室独有的味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沈砚辞抬眼望向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恰好滑过七点的刻度,声音清润平和,带着一丝温和,“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大家早点回去。”
学生们闻言,纷纷加快了收拾画材的动作,画笔、调色盘、速写本被快速收进画包里,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此起彼伏。江辰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速写本,眉头皱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我早上出门急,压根没带伞,这雨看架势,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啊。”
程翊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画板包侧袋,指尖触到折叠伞硬朗的伞骨,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一把双人伞,尺寸宽敞,当初买下它时,心里悄悄想着以后能和沈砚辞并肩走在雨里,如今闲置许久,倒正好能分给没带伞的江辰。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自己有伞,却见沈砚辞转身走向画室角落的原木柜子,拉开柜门,拿出几把崭新的黑色长柄伞,一一整齐地摆在门口的伞架上。“备用伞,大家拿去用,记得明天还回来就好。”
江辰眼睛瞬间亮了,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冲过去抽了一把,语气里满是雀跃:“沈老师你也太靠谱了!简直是及时雨!”
其他没带伞的学生也围了上来,纷纷取了伞,清脆的道谢声混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在雨夜里格外动听。程翊轩望着那一排墨色如新的黑伞,指尖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上周苏婉清来画室送桂花糕时,笑着跟他说的话——“阿辞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总爱买些旁人觉得没用的东西备着,画室的创可贴囤了一抽屉,都快过期了还在买。”
原来那些旁人眼中的“没用”,全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周全。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撑伞离开,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消失在雨巷深处,画室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程翊轩和沈砚辞两人。程翊轩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画板和画具,却没有立刻迈步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辞弯腰蹲在地上,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被颜料沾染的地板。他的动作不快,却格外认真,每一寸地砖都擦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缝隙里积攒的铅笔灰,都一点点清理擦净,一丝不苟。
“沈老师,我帮你吧。”程翊轩放下画板包,快步走上前,想去拿一旁叠放的另一块干净抹布。
“不用。”沈砚辞头也没抬,指尖握着抹布的力道适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早点回去,雨夜路滑,青石板路更不好走。”
程翊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砚辞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轻柔地落在他纤长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清秀。他左手腕上串着的老旧木珠,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又好听的轻响,像落在心尖上的微风。
“我家就在附近,”程翊轩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走路十分钟就到,真的不急。”
沈砚辞擦地板的动作微微一顿,直起身抬眼看向他。程翊轩额前的碎发被画室的暖气熏得微微发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浅瞳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执拗的光,像一只不肯轻易归巢、固执守在原地的小兽。
沈砚辞沉默片刻,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洗手池边摞着的几个搪瓷调色盘:“那去把那边的调色盘洗了。”
“好!”程翊轩立刻应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欢喜,快步拿起调色盘走向水池。
水龙头被轻轻拧开,温热的清水流淌着。程翊轩拿着海绵,仔细擦着调色盘里干涸发硬的油彩,动作认真,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身后。沈砚辞已经擦完了地板,直起身站在画架前,微微垂着眼,不知在凝视哪一幅画作,清瘦挺拔的背影浸在暖黄的灯光里,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嗡嗡的闷响,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瞬间照亮画室里每一个安静的角落。程翊轩洗完最后一个调色盘,刚直起身转过身,头顶便炸响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他吓得手猛地一抖,手里的搪瓷盘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怕打雷?”
沈砚辞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温和又清晰。程翊轩猛地抬头,看见沈砚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两条干净的白色毛巾,正伸手递给他一条。“擦下手。”
“不…不怕。”程翊轩慌忙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手上的水珠,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其实他从小就怕雷雨,每到打雷的夜晚,总要蒙着被子缩在床角,才能勉强入睡,刚才那声惊雷,确实让他心口猛地一慌。
沈砚辞看着他泛红发烫的耳尖,没有戳破他小小的逞强,只是转身走向画室里间的小厨房,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等会儿再走,等雨小一点再回去。”
程翊轩愣在原地,看着沈砚辞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连刚才被雷声吓到的慌乱,都消散了大半。
没过多久,沈砚辞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白瓷杯走了出来,杯口氤氲着淡淡的奶白色雾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程翊轩面前的木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出来。
“热牛奶,加了点蜂蜜。”沈砚辞的声音裹着窗外的水汽,温润得像这杯热饮。
程翊轩低头看着杯里细腻的乳白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柔光的奶皮,甜丝丝的奶香混着淡淡的蜂蜜香钻进鼻腔,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的不安与慌乱。他轻轻拿起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淌进四肢百骸,连心跳都变得平缓温柔。
“谢谢沈老师。”
“嗯。”沈砚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自己的那杯牛奶,却没有喝,只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帘,眼神平静而悠远。
画室里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雷鸣,没有多余的声响,却丝毫不显尴尬。程翊轩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奶,目光偷偷落在沈砚辞的脸上。暖光柔化了他平日里略显疏离的轮廓,眉峰的棱角淡了几分,连眼底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不再是课堂上那个清冷严谨的老师,更像一个温柔的陪伴者。
“沈老师,”程翊轩犹豫了许久,指尖攥着温热的杯壁,终于还是轻声开口,“你当年……为什么要复读两次啊?”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藏了很久,总觉得贸然询问别人的过往太过失礼,可刚才看着沈砚辞递来牛奶的温柔模样,话到嘴边,竟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
沈砚辞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程翊轩的眼睛在暖灯下格外透亮,瞳色偏浅,像盛着融化的蜂蜜,带着纯粹的好奇,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他沉默了几秒,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在安静的画室里响起:“第一次是文化课差了三分,第二次……是和你一样的问题。”
程翊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太想画得‘对’,太想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反而丢了自己最本真的东西。”沈砚辞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雨幕,像是在回望一段遥远而青涩的过往,语气平静无波,“当时的评委给我的评语是,我的画像戴着枷锁跳舞,看着拼尽全力,其实根本没有放开自己,也没有走进画里。”
这句话,和去年艺考评委给他的评语,几乎一模一样。程翊轩的心猛地一震,指尖泛白,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人,与自己之间那层无形的距离,瞬间近了许多。原来他们都曾困在同一片迷茫里,都曾为了“画得正确”而弄丢了自己。
“那你是怎么……”程翊轩连忙追问,想知道他是如何走出那段困境,可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画室的安静。
是沈砚辞的手机。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墨”两个字。沈砚辞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极快,不知说了些什么,沈砚辞轻轻皱了皱眉,声音放轻:“我在画室,外面下着大雨……知道了,你上来吧。”
挂了电话,沈砚辞看向程翊轩,语气平淡:“我朋友,有点事过来一趟。”
程翊轩乖乖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刚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好不容易敞开心扉的氛围,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
没过几分钟,画室门口挂着的风铃被撞得急促作响,一个穿着亮黄色连帽卫衣的男生挤开门冲了进来,抬手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雨水,嘴里嚷嚷着:“我的天,这雨也太大了,半条裤子都湿透了!阿辞,快给我拿条干净毛巾!”
男生有着一头微卷的黑发,被雨水打湿后软软地贴在额前,左耳戴着的银色耳钉,在暖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眉眼张扬,笑容明媚,正是沈砚辞的挚友林墨。他一边用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往里走,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程翊轩,突然轻轻“咦”了一声,脚步顿住。
“这位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很有天赋,但太放不开’的小朋友?”林墨眼睛一亮,冲程翊轩调皮地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果然看着就乖乖巧巧的,和阿辞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连骨子里那股拘谨的劲儿都如出一辙。”
程翊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尖烫得厉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局促地攥着手里的毛巾。
“别吓着他。”沈砚辞起身走向厨房去拿毛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眼神淡淡扫了林墨一眼,“你不是说有急事?”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林墨一拍脑门,立刻收起打趣的心思,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裹着防尘布的卷轴,递到沈砚辞面前,“画廊那边催着要你的新作品,我特意给你带了新到的进口画布,质感绝了,保准你画着顺手。”
沈砚辞接过卷轴,随手放在一旁,林墨又凑到程翊轩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真诚:“小朋友,你别看阿辞平时冷冰冰的,他心最软,也最会教学生,你好好跟着他学,一定能考上你心心念念的那所美院。”
程翊轩被他说得愈发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辞拆开防尘布看了眼画布,淡淡对林墨说了句“谢了”,随即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转头对程翊轩道:“雨小了点,我送你到巷口。”
程翊轩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不用麻烦沈老师,我自己可以走回去的,真的不远。”
“走吧。”沈砚辞已经弯腰拿起了他脚边的画板包,不由分说地拎在手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夜里黑,老巷子岔路多,不好走。”
林墨在旁边看得有趣,轻轻吹了声口哨,冲沈砚辞挤眉弄眼,刚想开口打趣,就被沈砚辞一个淡淡的眼刀制止了。
程翊轩不再推辞,乖乖跟在沈砚辞身后走出画室。林墨挥了挥手,笑着说要在画室里等他回来,顺便“参观参观”沈老师的私密小空间。门外的雨果然小了很多,不再是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轻柔的雨丝,被晚风卷着飘在脸上,带着一丝初秋的微凉,却不刺骨。
沈砚辞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稳稳地罩在两人头顶,下意识地将大半伞面都倾向程翊轩这边,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丝里,很快便被打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脚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雨巷里,脚步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覆盖,偶尔有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一首轻柔的小曲。
“沈老师,你当年……是怎么放开自己的?”程翊轩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忍不住再次问出了刚才没问完的问题。
沈砚辞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侧过头看向他。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水晶,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泛着柔光。
“去乡下待了一个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程翊轩的耳里,“没有带画板,没有带画笔,就每天坐在田埂上,看日出东方,看日落西山,看野草顺着风的方向肆意生长,看河水毫无章法地向前流淌。后来才忽然明白,自然从来都不讲所谓的规则,可它,却比任何刻意雕琢的画都动人千万倍。”
程翊轩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看向他。路灯的暖光透过雨丝洒下来,温柔地裹着沈砚辞的眉眼,他的眼底深邃如夜,却又藏着一种历经迷茫后的通透与豁然。
“画画和做人一样,”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语气温和却有力量,“太在意别人眼中的‘正确’,太纠结旁人的看法,反而会一步步弄丢最真实的自己。”
程翊轩的心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眼眶微微发热。他忽然想起白天课堂上,沈砚辞在他拘谨的画纸上,轻轻点下的那一抹耀眼金色;想起刚才厨房里端出来的、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想起此刻头顶倾向他的、遮风挡雨的伞面。
原来这个平日里看似清冷疏离、不苟言笑的人,一直在用自己沉默又温柔的方式,一点点教他打破身上的枷锁,教他找回真正的自己。
“到了。”沈砚辞停下脚步,面前正是程翊轩住的老式居民楼,斑驳的墙面爬着青苔,在雨夜里透着旧时光的温柔。
“谢谢沈老师。”程翊轩伸手接过自己的画板包,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碰到了沈砚辞的手背,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顿,像被微小的电流击中一般,不约而同地缩回了手。
程翊轩的耳尖再次发烫,烧得厉害,他不敢抬头看沈砚辞的眼睛,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沈老师再见”,便转身快步往楼道里跑去。
“程翊轩。”
沈砚辞突然在身后叫住他。
程翊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昏黄的路灯下,沈砚辞安静地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沾湿了他的肩头,却丝毫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衬得他愈发清隽温润,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天带件厚点的衣服,”沈砚辞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降温了,别着凉。”
程翊轩愣了一瞬,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软糯:“好!我知道了,沈老师!”
他转身快步跑进楼道,一口气爬到二楼,忍不住趴在窗户边,悄悄往下望去。沈砚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伞,目光一直望着楼道的方向,直到看见他家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缓缓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路,慢慢往画室的方向走去。
程翊轩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慌乱的小鹿。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他的心里,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暖融融的,连指尖都是温热的。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心,仿佛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不经意间碰到沈砚辞手背时的温度,清浅,却格外清晰。
原本充斥着浓烈的松节油味道的画室之中,此刻竟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那是一种细腻而绵长的情感,宛如潺潺流水般悄然流淌;又似轻柔微风般无声无息地吹拂而过。这种温柔并非轰轰烈烈,而是如春雨润物般默默滋润人心。它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现形式,却能让人在不经意间感受到那份深深的关怀与爱意。
没想到啊!这都已经进入九月份了,但在这个寒冷而又潮湿的雨夜之中,竟然还能够感受到如此温暖人心、直抵内心深处的光芒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