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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陪伴 秋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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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街巷,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清浅的凉。画室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盆圆润可爱的多肉,是苏婉清特意搬来的,她说画室里常年只有颜料与松节油的味道,添几盆鲜活的绿植,能让紧绷的心情松快些。
程翊轩每次画到疲惫,笔尖停在画布上,抬头便能看见那几盆胖乎乎的多肉。它们在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柔光里,懒洋洋地舒展着肥厚的叶片,绿得饱满又治愈,仿佛连秋日的萧瑟都被隔绝在外。每当这时,他心里堆积的烦躁与焦虑,总会悄无声息地散掉大半,只剩下笔尖与画布相触的安稳。
这天下午,温冉抱着一沓厚厚的文化课模拟试卷走进画室。她是画室专门请来的文化课老师,耐心细致,对每一位学生的成绩都了如指掌。她逐一将试卷发到学生手中,轻声做着针对性的分析,语气温和,却句句切中要害。
轮到程翊轩时,温冉的目光落在成绩单上那刺眼的数学分数上,轻轻叹了口气。她将试卷递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那栏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提醒:“你的短板太明显了,数学一直上不去,最后三个月是关键,必须重点补。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一对一的网课,每周三次,时间都帮你空出来了,记得按时上,不能偷懒。”
程翊轩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数学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软肋,从上学起就从未擅长过。去年艺考,他的专业课成绩遥遥领先,却偏偏栽在了文化课上,以微弱的差距与心心念念的美院失之交臂。那段灰暗的日子,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口发闷。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温老师”,声音干涩,没有半分力气,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温冉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低落与不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安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按计划一步步来,你底子不差,没问题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默默整理画材的沈砚辞,眼中带上了几分熟稔的笑意:“阿辞,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接下来学生们的文化课整体规划。”
沈砚辞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程翊轩紧绷的侧脸,那少年垂着头,肩线绷得笔直,像一只受了惊又强装镇定的小兽。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淡漠,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不了,今晚要留在这里看学生加练,下次吧。”
温冉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收拾好桌上的试卷与资料,转身离开了画室。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傍晚的加练课,程翊轩明显心不在焉,完全不在状态。他对着画板上摆放整齐的静物,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许久,指尖微微发颤,却迟迟没能落下一笔。温冉下午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狠狠扎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他怕,怕自己重蹈覆辙,怕专业课好不容易追上来,最后又被文化课狠狠绊住脚步,再一次与梦想擦肩而过。
“在想什么?”
一道清浅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程翊轩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画笔差点直接摔落在地。他猛地抬头,撞进沈砚辞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指尖微微前倾,将水杯递到他面前:“喝口水,放松点,别绷得太紧。”
程翊轩下意识地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传来的暖意,可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越发酸涩难受。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怕……怕文化课还是不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积压了整整一年的焦虑、恐惧、无助,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从小数学就不好,不管怎么学都跟不上,怎么努力都没用,去年就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微微发颤,“我爸妈说,要是这次再考不上,就不让我画画了,让我回家,接手我爸的建材店。”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最好的朋友夏知予,也只知道他复读压力大,却不知道他心底藏着这样近乎绝望的恐惧。可此刻,面对着沈砚辞那双沉静又包容的眼睛,那些深埋心底、不敢示人的脆弱,就像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卖建材。”程翊轩的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发酸,却倔强地仰着头,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想画画,哪怕画一辈子都画不出什么名气,我也想一直画下去。可是我怕……我怕自己真的不行,怕让所有人失望,更怕……再也拿不起画笔。”
画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都埋着头专注作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低语与崩溃。程翊轩说完这些话,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与无措。他猛地低下头,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得通红,不敢再去看沈砚辞的表情。
他不该说这些的。沈砚辞是老师,是他仰望的人,不是他随意倾倒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没有打断,更没有半分不耐烦与轻视。程翊轩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包容,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慌乱的沉静力量,像一座安稳的山,稳稳地立在他身旁。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程翊轩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沈砚辞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甚至掺了点小小的玩笑:“想哭就哭出来,憋着对眼睛不好,会影响看色彩的。”
这句轻松的话,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
程翊轩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画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狼狈地别过头,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沈砚辞看见自己哭鼻子的模样,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低低地溢出来。
沈砚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守在他身边,不靠近,不远离,给足了他体面与安全感。直到程翊轩的哭声渐渐平息,肩膀不再发抖,他才又递过一杯新续的温水,声音轻缓:“喝点水,缓一缓。”
程翊轩接过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又愧疚:“对不起,沈老师,我不该……”
“没什么该不该的。”沈砚辞轻轻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复读这条路,本来就苦,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硬扛下来的。有情绪,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发霉变质要好。”
他走到程翊轩对面,拉过一把椅子静静坐下,目光落在他泛红湿润的眼睛上,语气放得更柔:“我当年复读第二次的时候,比你还惨。”
程翊轩猛地愣住,怔怔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在他心里,沈砚辞专业顶尖,沉稳冷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光里,无所不能。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人,也有过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时刻。
“专业课被评委批得一文不值,文化课成绩刚过线,勉强够得上提档线。爸妈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比谁都急。”沈砚辞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眼神却微微放空,“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躲在画室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得强撑着给学生上课。”
“后来我妈来看我,没讲什么大道理,就给我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沈砚辞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目光也软了下来,“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画画,总有画错、画歪的时候,擦掉重画就是了,没必要跟自己死较劲。”
他重新看向程翊轩,目光认真而坚定:“你不是不行,你只是太害怕失败,反而把自己牢牢困住了。程翊轩,你要记住,你对画画的这份热爱与执着,本身就是一种最难得的天赋。”
“至于文化课,”沈砚辞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温冉的网课很专业,也很有用。我帮你看过课程表,每周三晚上有空,我可以陪你一起听,有不懂的地方,我们一起查,一起琢磨,总能弄明白。”
程翊轩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抬起头,直直撞进沈砚辞深邃的眼眸里。暖黄的灯光落在男人眼底,映着他小小的身影,温柔得让他心口发颤。
“沈老师,你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沈砚辞看着他,眼神坦诚又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是在兑现承诺,陪你一起,跑完这场马拉松。”
那一刻,程翊轩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彻底填满,又暖又胀,几乎要溢出来。他望着眼前的沈砚辞,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焦虑与自我怀疑,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眼前有光,身边有人,他好像又有了重新拿起画笔、勇敢向前的勇气。
“谢谢沈老师。”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亮。
“赶紧画画吧,”沈砚辞站起身,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再发呆,今晚的加练可就要超时了。”
程翊轩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画笔。虽然眼眶依旧微微泛红,可心底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澄澈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画板上的静物,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比之前稳了太多,也坚定了太多。
沈砚辞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却没有立刻动笔作画。他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程翊轩的身上。
少年正埋着头专注作画,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方才泛红的眼眶,此刻亮得像盛着漫天星光,干净又耀眼。
沈砚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转瞬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他握着画笔的手指,却比刚才柔和了太多,连带着画室里弥漫的松节油气息,都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救赎与陪伴,变得温润清甜起来。
秋风吹过窗台,多肉叶片轻轻晃动,画室里,只有安心的作画声,和藏在光影里,不动声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