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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稳掌心 寒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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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来得突然,一夜之间,老城区的梧桐叶落了满地。画室的玻璃窗蒙上层薄霜,程翊轩对着画架上那张彻底报废的油画,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画笔而泛白,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赭石颜料。
这是他准备参加省青年美术展的作品,主题是“等待”。他画了整整半个月,从最初的构思到反复修改,光草图就画了十几张。可就在刚才,调颜料时手一抖,整罐深红泼在了画布中央,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把原本精心营造的静谧氛围彻底毁了。
离截稿只剩三天了。
程翊轩盯着那片刺目的红,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是没画砸过,可这次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跳出应试框架,用自己的方式讲述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画里有老巷口等孙子放学的阿婆,有站台等末班车的旅人,还有……画室窗边等他画完的沈砚辞。
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意,随着那泼颜料,全毁了。
“操。”他低骂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手里的画笔被狠狠摔在地上,笔杆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颜料溅到了裤脚,像朵难看的花。
画室里其他学生都被吓了一跳,江辰刚想开口劝,就被沈砚辞递来的眼神制止了。沈砚辞正站在程翊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给学生改画的炭笔,看着少年紧绷到发抖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程翊轩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哽咽声漏出来,可眼眶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视线早就模糊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让他觉得难堪又委屈。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带着熟悉的薄茧,力道很轻,却像有安定人心的力量。程翊轩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道往旁边带了带。
他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松节油气息的怀抱,鼻尖蹭到对方熨帖的衬衫,闻到了那股让他安心的木质香气。沈砚辞的手还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的后背,防止他站不稳。
“别憋着。”沈砚辞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冬夜里的暖炉,“想哭就哭,这里没外人。”
程翊轩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崩溃瞬间决堤。他把头埋在沈砚辞的胸口,闷闷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伤的小兽。眼泪浸湿了沈砚辞的衬衫,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进去,烫得沈砚辞的皮肤微微发颤。
沈砚辞没有动,只是保持着护着他的姿势,任由他把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身上。他甚至微微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程翊轩的发顶,动作自然又温柔。
画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程翊轩压抑的哭声,和沈砚辞偶尔轻轻拍他后背的声音。江辰悄悄拉着其他同学往后退了退,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
哭了好一会儿,程翊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在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埋在沈砚辞怀里,脸瞬间爆红,刚想挣扎着退开,就被沈砚辞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没事。”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被泪水濡湿的沙哑,“我在,重画就好。”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没有“别放弃”“加油”之类的空话,就这简单的八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进程翊轩的心里,把那些尖锐的委屈都熨帖平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沈砚辞的衬衫胸口湿了一大片,上面还沾着点他蹭上去的颜料,看起来有些狼狈,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是……时间来不及了。”程翊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话时下意识地攥紧了沈砚辞的衬衫。
“来得及。”沈砚辞看着他,眼神笃定,“我帮你。”
他松开护着程翊轩后背的手,转而拿起旁边干净的纸巾,轻轻擦了擦程翊轩哭花的脸。指尖碰到他泛红的眼角时,动作放得更轻了,像怕弄疼他。
“去洗把脸,”沈砚辞把纸巾塞到他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给你找新的画布,我们从构图开始改,把泼掉的地方变成亮点。”
程翊轩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笃定,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突然就沉淀下来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嗯。”
去洗手间洗脸时,程翊轩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还有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突然觉得刚才那场崩溃的大哭,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至少,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把他拉进怀里,告诉自己“没事,我在”。
回到画室时,沈砚辞已经找来了新的画布,正站在画架前,用炭笔在上面勾勒新的构图。阳光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侧脸的线条柔和又专注。
程翊轩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画布上的新构图——原本被颜料毁掉的中央位置,被改成了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下站着等待的人,光影交错间,那片深红反而成了最打动人的点睛之笔。
“这样……可以吗?”程翊轩小声问。
沈砚辞侧头看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觉得呢?”
程翊轩看着画布,又看了看沈砚辞,突然笑了。刚才的委屈和焦虑好像都随着眼泪流走了,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我觉得……可以。”
“那开始吧。”沈砚辞把炭笔递给她,“这次,我陪你画到结束。”
程翊轩接过炭笔,指尖碰到沈砚辞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程翊轩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只是低头看着画布,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寒流还在肆虐,画室里却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而变得格外温暖。程翊轩握着炭笔的手很稳,因为他知道,身后有沈砚辞在,无论画砸多少次,都可以重新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