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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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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光,我趴在床上,拇指快速划过屏幕。
“物理卷子最后一题你做出来没?”
消息发送后不到十秒,程雪霏的回复就弹了出来:“没,等您老人家赐教呢[跪了]”
我对着屏幕笑出声,点开视频通话。程雪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背景是堆满练习册的书桌。
“就你这态度还让我教?”我挑眉。
“王老师最好了。”程雪霏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从清晨的“早啊冤种”到深夜的“睡了,别熬夜”,我们的聊天记录可以绕地球半圈——如果聊天记录有实体形态的话。一起打王者荣耀到凌晨,互相分享班级里的八卦,抱怨数学题太难,讨论物理实验怎么做...我有时会停下来想,为什么两个不同班级、不同性别、甚至性向都“跑偏”的人,能保持着如此高频且自然的联系。
要问这段友谊的起点,时间得倒回整整八年。
2018年8月26日,一个夏末的周日下午。
那年我六岁,刚过完生日没多久,正处于一个“十分抽象”的阶段——用我妈的话说,“审美和爱好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六岁的我痴迷两件事:恐龙和广场舞。
不是儿童舞,不是芭蕾,就是那种小区广场上,大爷大妈们随着音响里嘹亮的歌曲扭动身体的广场舞。我尤其喜欢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每次前奏一响,小腿就跟着节奏不由自主地抖动。
这天早上其实已经有了一次无声的交集,只是我当时完全不知情。
那是开学前最后一天的学前分班。实验小学一年级的新生和家长挤满了教学楼走廊,公告栏前人头攒动。我被妈妈牵着,踮着脚尖在分班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一年三班!”妈妈高兴地说。
就在我们转身离开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我的背影,拽了拽她妈妈的衣角:“妈,那个男生头发缺一块,像天线宝宝。”
那个小女孩就是程雪霏。她比我早几分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同样在一年三班。她记住了我这个“天线宝宝头”的男孩,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命运的齿轮在下午继续转动。
午睡醒来,我照例闹着要去广场跳舞。我家小区对面有个小广场,每天傍晚都有人跳舞。妈妈拗不过我,只能带着水壶和汗巾,领着我出门。
“只能跳半小时,然后回家吃饭。”
“知道啦!”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身上穿着我最爱的恐龙印花T恤——那是一只绿色的霸王龙,张着大嘴,我认为它威风极了。
同一时间,程雪霏正趴在自家窗台上发呆。她家住在广场旁边那栋楼的五层,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将整个广场尽收眼底。明天就要上小学了,她既兴奋又有点紧张。
“霏霏,下楼活动活动,别老趴窗户。”程妈妈推开房门。
“不想动...”
“听话,妈带你买冰棍去。”
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程雪霏从窗台滑下来,换了鞋跟着妈妈下楼。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开启一段持续八年的友谊。
我到达广场时,音响还没开。几个老人正在做热身,我熟练地跑到平时站的位置——第三排靠左,既能看清领舞阿姨的动作,又不会被完全挡住。
音乐响起,是《小苹果》。
我立刻进入状态,小胳膊小腿有模有样地跟着摆动。我跳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广场边缘新来了一对母女,更没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正盯着我看。
程雪霏咬着冰棍,眼睛瞪大了。
“妈,那个跳舞的男生...是不是早上那个天线宝宝?”
程妈妈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笑了:“还真是,这孩子跳得还挺带劲。”
程雪霏看着我在人群里自得其乐地扭动,恐龙T恤随着动作一抖一抖,头顶那撮不听话的头发也跟着上下跳动。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比自己一个人发呆有意思多了。
一根冰棍吃完,程雪霏做了个决定。
“妈,我也想跳舞。”
“啊?你平时不是嫌这个土吗?”
“现在想跳了。”程雪霏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就朝广场走来。
我正跳到“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突然感觉旁边多了个人。我用余光一瞥,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动作生涩但很努力地在跟节奏。
我没太在意,继续自己的表演。毕竟在广场舞的江湖里,像我这样从四岁就开始跳的“资深舞者”并不多见,偶尔有新人加入也很正常。
一曲结束,音乐切换到《最炫民族风》。这是我的拿手曲目,我的眼睛都亮了。
前奏一响,我的动作幅度明显变大,嘴里还小声跟着哼:“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程雪霏本来有点跟不上,但看到旁边这个“天线宝宝头”跳得这么起劲,突然就不觉得尴尬了。她学着我的动作,左手画圈,右手摆动,虽然还是慢半拍,但至少踩在点上了。
我注意到她在学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前辈”的责任感。我故意把动作做得更标准一些,好让她能看清楚。踢腿、转身、拍手...每个动作我都尽量做到位。
跳到“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时,我需要做一个转身动作。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瞥见程雪霏因为转得太急,差点把自己绊倒。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瞪了我一眼,脸有点红,但没停下来。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节奏越来越快。我完全沉浸其中,闭着眼睛都能跳完这段。周围的大爷大妈们看到我这个小孩跳得这么投入,都投来善意的笑容。有人还朝我竖起大拇指。
程雪霏渐渐跟上了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过程。她发现这个“天线宝宝头”男孩跳舞时特别认真,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这种反差让她觉得很有趣。
两首歌跳完,音乐暂停,领舞的阿姨说要休息十分钟。
我喘着气走到场边,从妈妈那里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恐龙T恤的后背湿了一小块。
“跳得不错啊,小伙子。”一个陌生阿姨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看到刚才跳在我旁边的那个羊角辫女孩和她妈妈走了过来。说话的是女孩的妈妈。
“谢谢阿姨。”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又翘起来了。
“你跳多久了?”女孩开口问道,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两年多了。”我有点骄傲地说,“我四岁就开始跳了。”
“哇!”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难怪跳得这么好。”
被夸奖总是让人开心的,尤其对方还是个同龄人。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她比我矮一点,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此刻正盯着我T恤上的恐龙图案看。
“你喜欢恐龙吗?”她问。
“超级喜欢!”我一提到恐龙就来劲,“我最喜欢霸王龙,然后是三角龙和腕龙。你知道吗,霸王龙的咬合力有...”
“一万两千磅。”女孩接话道。
我愣住了:“你也知道?”
“我家里有恐龙百科全书。”程雪霏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还知道棘龙可能是最大的食肉恐龙,虽然这个还有争议。”
我眼睛都亮了。在六岁的人生里,我遇到过喜欢恐龙的孩子,但大多是喜欢看动画片里的恐龙,很少有人能说出具体数据。
“你明天要上一年级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嗯,在实验小学。”
“我也是!你几班?”
“三班。”
我差点跳起来:“我也是三班!我叫王晓东!”
“我叫程雪霏。”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早上分班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你头发翘起来,像天线宝宝。”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顶,那撮头发果然又翘起来了。妈妈总说这是我睡觉不老实压出来的,怎么梳都梳不平。
“你早上就记住我了?”我问。
“对啊,因为你的头发很特别。”程雪霏诚实地说。
大人们在一旁看着我们聊天,程妈妈和我妈也聊了起来。原来程雪霏家就住在广场旁边的楼里,她们是刚搬来不久。
休息时间结束,音乐又响起来了。这次是《荷塘月色》,节奏比较慢。
“还跳吗?”我问程雪霏。
“跳!”她点点头。
我们俩一起走回广场,站回刚才的位置。这次跳的时候,我会时不时看看她有没有跟上,如果她哪个动作做错了,我会稍微放慢一点,让她能看清楚。
程雪霏学得很快,几遍下来就已经能跟上大部分动作了。跳到转圈的部分时,我们俩同时转身,差点撞到一起,然后又同时笑出声。
“你跳得挺好的。”我说。
“是你教得好。”她说。
那天的广场舞跳了一个小时,比平时长了半小时。妈妈后来告诉我,她本来想叫我回家的,但看我和新朋友玩得那么开心,就没忍心打断。
太阳开始西斜,广场上的灯亮了起来。音乐终于停了,领舞阿姨宣布今天到此结束。
我和程雪霏都出了一身汗,但精神特别好。
“明天学校见!”我说。
“嗯!明天见!”程雪霏用力点头。
我们挥手道别,她跟着妈妈往旁边的楼里走,我跟着妈妈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程雪霏也正好回头看我。我们又互相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妈妈问我:“交到新朋友了?”
“嗯!她叫程雪霏,明天跟我一个班!”我兴奋地说,“她也喜欢恐龙,知道霸王龙的咬合力是一万两千磅!”
“那很好啊。”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明天上学就有认识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下午的广场舞。我想起程雪霏差点绊倒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像天线宝宝,想起我们聊恐龙时的兴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我在心里默默期待明天的到来。上小学这件事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因为我知道班上会有一个人,一个同样喜欢恐龙、会跳广场舞、说我头发像天线宝宝的人。
那是我六岁生命中很普通的一天,却也是不普通的一天。因为那天,我遇到了程雪霏。
那个后来成为我最好的朋友,陪我走过小学六年,进入初中,一起面对成长的烦恼,一起分享秘密,一起被误会成情侣,一起澄清我们只是“冤种闺蜜”的程雪霏。
但那时候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些。六岁的我只知道,明天上学,班上会有个新朋友等我。
我抱着恐龙玩偶,带着这个简单的期待,沉沉睡去。
而就在几百米外的另一个房间里,程雪霏也在想着明天上学的事。她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小男孩,头上缺一块,旁边写着:“新同学王晓东,喜欢恐龙,广场舞跳得很好,头发像天线宝宝。”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两个六岁的孩子,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关于明天相遇的梦。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偶然的相识,会延续八年、十年,甚至更久。谁也不知道,这段始于广场舞的友谊,会经历那么多故事。
但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2018年8月26日的夜晚,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