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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撕裂的冷战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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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继续。南笙不再试图主动靠近,也不再质问。
他像履行某种义务一样,按时送药,换药,准备三餐(尽管南烬吃得很少),然后便退回自己的房间,或者长时间待在玻璃花房里,侍弄那些南烬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越来越珍稀的兰花。
他沉默,却并非完全的冷漠。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南烬身上,没有怨恨,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那种疲惫比愤怒更让南烬窒息。
南烬肩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但心口那块被南笙凿开的空洞,却日益扩大。
他开始失眠,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南笙那句平静的“百分之百”。
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南笙留下的药瓶,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书房里摔碎的东西,他命人清扫了,却没有添置新的,偌大的书桌一角空着,像缺了颗牙。
他开始做一些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举动。
比如,当南笙把温好的药放在他手边,转身要离开时,他会生硬地开口:“……烫。”南笙会停下,看他一眼,然后拿起药碗,轻轻吹凉,再递回去。
指尖短暂地相触,南烬会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一下。
比如,他会注意到南笙在花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指尖有时会沾着新鲜的泥土。
某天,他状似无意地让阿震送去一副全新的、更趁手的园艺手套。
南笙接过,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花房里多了一盆刚分株的、长势不错的春兰,放在了南烬书房窗外能看见的位置。
比如,他开始克制。
克制在伤口疼痛时摔东西的冲动,克制对下属的雷霆之怒(尽管效果有限),甚至克制那些深夜骤然涌起、想要将南笙紧紧锁在怀里的偏执欲望。
他像一头被套上无形缰绳的凶兽,每一步都走得别扭而艰难。
这天傍晚,南烬提前结束了视频会议。肩膀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习惯性地想让人送酒,话到嘴边,却想起南笙昨天换药时,看着他肩胛处一道狰狞新疤(是上次爆炸留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轻地说:“少喝点酒,影响恢复。”
他顿了顿,最终咽回了命令。
视线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关于东南亚新渠道的风险评估报告上,上面的数字和条款冰冷而诱人,利润率高得惊人,但风险也同样触目惊心。
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投入,用足够的筹码去搏那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胜率。
现在,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却迟迟没有签下名字。
百分之六十……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起了南笙那双沉寂的眼睛。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南笙来送晚餐了。自从吵架后,南笙不再与他同桌吃饭。
南烬看着那扇门,忽然站起身,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有些迟滞。他走过去,在南笙推门进来之前,拉开了门。
南笙端着托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怔了一下,垂眸:“晚餐。”
“进来。”
南烬侧身,声音有些干涩,“陪我一起吃。”
南笙抬眼看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意图,但南烬的脸上只有惯常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南笙沉默了几秒,端着托盘走了进去,将几样清淡的菜式摆放在小茶几上。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下。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南烬吃了几口,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季昀深有个私生子,在澳洲。十岁。”
南笙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季家老头子想接回来,几个叔伯不同意,正乱着。”
南烬继续道,仿佛没看见南笙的反应,“东南亚那条新线,利润大,坑也多。季家现在顾不上,是个机会。”
南笙慢慢放下筷子,看向他。
南烬迎着他的目光,那眼神很深,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汇报?
“风险不低,以前我会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我在考虑。”
南笙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听懂了。南烬不是在跟他商量生意,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那天的争吵。
他在告诉他,他听到了“百分之百”,他正在“考虑”。
这是一种笨拙到极点、甚至算不上承诺的承诺。
但南笙知道,对南烬这样的人来说,能把尚未决定的、涉及核心利益的事情摊开在他面前,已经是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哦。”
南笙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地嚼着。
咀嚼了很久,久到南烬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时,他才咽下去,轻声说:“那边雨季,蚊虫多。如果要去……记得带好药。”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有些突兀。但南烬听懂了。
南笙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支持你去”。
他只是说,如果要去,注意安全。
这不是原谅,不是妥协。这是一种……默许的关心。是在那条名为“冷战”的冰河上,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南烬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堵。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哑。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却有什么东西,在沉默里悄然松动。
南笙收拾碗筷时,南烬忽然说:“明天……医生来复诊。”
南笙动作一顿。
“你……陪我一起。”
南烬说完,迅速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这不像命令,更像一种……别扭的请求。
南笙看着他不自然的侧脸,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又裂开了一小道缝隙,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他收拾好托盘,走到门口,停下。
“好。”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点点。
门关上后,南烬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许久,他拿起笔,在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最下方,力透纸背地写下两个字:
暂缓。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窗台上,那盆南笙移过来的春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新绿的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