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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笼中羽翼   别墅里 ...

  •   别墅里的日子像被调慢了倍速,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却又被南烬无处不在的细致掌控填满。
      南笙的身体状况不如以前好了,总是出些小毛病,南烬却很重视。
      南笙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种近乎程序化的方式重新编码。
      起床时间,用餐时间,散步时间,甚至阅读和弹琴的时长,都被南烬精确地安排进日程表里,用一架小巧的银灰色电子钟提醒,滴答,滴答,像生命的倒计时,也像温柔的铐锁。
      他试过反抗。但都没用,南烬只是在他控诉自己时低头吻他,把他的控诉全都吞下去。
      南烬端着温水走到南笙旁边,南笙正对着谱架上一首新曲子发愣。
      南烬没说话,只是将水杯和药放在琴谱旁,然后转身走向窗边那盆龟背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边缘略微卷曲的叶子。
      “土壤湿度不对。”南烬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回头,“昨天刚浇过水,今天表面就干了,还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白渍。”
      南笙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按在冰冷的琴键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单音。
      南烬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什么责备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一切的洞察,以及那洞察背后,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家庭医生半小时后到,重新抽血,检查血药浓度。”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具压迫感,像深海的水,无声地淹没所有侥幸。
      南笙看着南烬走近,从他手中接过水杯和新的药片。
      南烬的手指拂过他冰凉的手背,停留了一瞬。
      “吃了它。”他说,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南笙垂下眼,将药片放入口中,和着温水吞下。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到心底。
      家庭医生果然准时抵达。抽血的过程很快,南笙安静地伸出胳膊,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真空管。医生离开后,别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南烬没有离开书房。他坐在南笙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本财经杂志,却许久没有翻页。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为什么?”南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笙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没有回答。
      “觉得被我监视,没有自由?”南烬合上杂志,看向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还是单纯想……试探我的底线?”
      南笙抿紧嘴唇。
      都有。又不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像困兽在笼中徒劳地撞击栏杆,明知徒劳,却无法停止。
      南烬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仰视着南笙,却奇异地并未削弱他的掌控感,反而更像一种平视的、带着审视的靠近。
      “南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它牵着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我每分每秒的神经。你糟蹋它,就是在凌迟我。”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在南笙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羊绒衫,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这里,跳一下,我这里的血就跟着热一下。”南烬的手指移到自己的胸口,按了按,“它停一下,我这里……就跟着死了。”
      南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南烬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夸张的痛苦,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绝望的陈述。
      这种陈述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南笙心惊。
      “所以,别再做这种事。”
      南烬收回手,重新站起来,阴影笼罩下来,“你需要按时吃药,需要静养,需要远离一切可能对你不利的人或事——这是医嘱,也是我的要求。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瞬,却带着更深沉的禁锢意味:“等你再好一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但现在,不行。”
      那晚,南笙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南烬睡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一只手却占有性地搭在他的腰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
      南笙轻轻挪动了一下,那只手立刻收紧,将他更牢地圈进怀里。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温暖而窒息的怀抱里。
      心里那点微弱的、想要扑腾一下的翅膀,在意识到笼子并非由冰冷的金属铸成,而是由南烬的血肉与偏执编织而成时,终于颓然垂下。
      几天后的傍晚,南烬接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更沉冷几分。挂断后,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背影僵硬。
      “公司有点急事,我出去一趟。”他转身对南笙说,拿起外套,“大概两小时。你按时吃药,早点休息,别等我。”
      南笙点点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引擎声远去,别墅陷入了真正的寂静。
      这难得的、独处的时光,反而让南笙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空旷的客厅里踱步,指尖拂过冰冷的钢琴键,最终停在书架前。
      上面大多是南烬的金融、管理类书籍,厚重而沉闷。
      角落里有几本他带来的小说和画册,夹杂其间,像是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闯入者。
      他抽出一本画册,是莫奈的睡莲。翻到其中一页,色彩朦胧而恣意,光影在水面流动。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渴。
      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食材和瓶装水。
      他的目光落在冷藏室角落,那里放着几罐冰镇的气泡水,蜜桃口味,是他以前偷偷喜欢,但被南烬以“太凉、太甜了,现在不可以喝”为由限制的“违禁品”。
      心脏在胸腔里安稳地跳动着。药效很好。陈医生也说,他最近状态稳定。
      一个念头,微小而叛逆,悄然滋生。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罐身。
      犹豫了几秒,他迅速拿出一罐,关上冰箱门,像是做贼。
      易拉罐拉开时“嗤”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气泡水带着蜜桃的甜香和刺激的凉意涌入喉咙。
      一瞬间,久违的、带着轻微罪恶感的愉悦升腾起来。
      他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然而,愉悦并未持续太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短,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悸动从胸口传来。起初很轻微,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放下罐子,试图深呼吸平复。
      但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开来,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下沉的坠痛。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他扶住冰冷的台面,另一只手按向胸口。
      药……药在楼上卧室。
      他试图迈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响起嗡鸣。
      冰冷的易拉罐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粉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蔓延开来,像一小滩血。
      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因为濒死的恐惧,而是……南烬知道了会怎样?
      这个念头甚至压过了身体的不适。他挣扎着摸向口袋,想找手机,却摸了个空。手机在楼上充电。
      世界开始旋转。他顺着料理台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橱柜,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全身尖锐的疼痛。
      眼前发黑,意识像潮水般退去。
      最后清晰的感知,是地砖的冰凉,和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蜜桃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漫长。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门被猛然推开撞到墙壁的巨响。
      “南笙!”
      南烬的声音嘶哑变形,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冷静。
      南笙在涣散的意识边缘,感觉到自己被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臂猛地抱了起来。
      视野颠倒晃动,他看见南烬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看见他猩红的眼睛,看见他脸上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惧——那是南笙从未在南烬脸上见过的表情。
      “叫医生!立刻!马上!”南烬的吼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是对着随后冲进来的助理或保镖。然后,那张脸凑近,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绝望的、咬牙切齿的颤栗,喷吐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你敢……南笙,你敢,你别吓我……”
      后面的话,南笙没听清。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再次恢复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然后才是身上各种监测仪器连接线的触感,和身体缓慢而沉重的钝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惨白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然后,他看见了南烬。
      南烬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开,袖子挽到手肘,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南笙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南烬。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南笙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南笙心头发颤——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未退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怒意,和某种近乎崩溃的后怕。
      “醒了?”南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站起身,按下呼叫铃,动作有些僵硬。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记录,低声交谈。
      南烬退到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有紧抿的唇线和过于锐利的视线,泄露着他内心的风暴。
      直到医护人员离开,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南烬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投下来,笼罩着南笙苍白的面容。
      “蜜桃气泡水。”南烬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很好喝,是吗?”
      南笙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看着我。”南烬命令。
      南笙颤抖着睫毛,睁开眼,对上南烬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得骇人的眼睛。
      “说话。”南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告诉我,为什么要碰那东西?嗯?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我的叮嘱你当放屁?”
      南笙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只是一时冲动……但在南烬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你知道我推开厨房门,看见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南烬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气息喷吐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平静,“我在想,如果我晚到一分钟,哪怕三十秒……”
      他没有说下去,但南笙知道后面是什么。他在南烬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未加掩饰的恐惧——那种失去一切、坠入深渊的恐惧。
      而这恐惧,是他亲手给予的。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了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南烬看着他流泪,眼神没有丝毫软化。他伸出手,拇指用力擦过南笙湿漉漉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皮肤。
      “哭什么?”南烬的声音依旧冰冷,“南笙,你的眼泪,现在对我来说,不值钱。”
      南笙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南烬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疲惫至极的沙哑:
      “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你从来都没有退路,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可你好像……总想证明,你还有处置它的自由。”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南笙脸上,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以及一种南笙看不懂的、更深邃的东西。
      “好。”南烬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既然你这么想证明……那我就让你看看,失去‘自由’,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走回床边,按下某个按钮。
      很快,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从今天起,他们会24小时跟着你。”
      南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你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走的每一步路,见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人记录,汇报。”
      南笙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南烬。
      “别墅里会加装监控,除了卧室和浴室。”
      南烬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工作,“你的手机、电脑,我会设置权限。未经允许,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南烬……”南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你不能……你这是非法囚禁……你说过的,我有自由……”
      “非法?”南烬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你去告我。看看是法律先制裁我,还是你先把自己折腾死。”
      他俯身,靠近南笙,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中倒映的、扭曲的自己。
      “南笙,我给过你选择。给你空间,给你信任,让你‘自由’地管理自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我给你自由,你却用你的任性,你的侥幸,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也挑战你自己的身体极限。”
      “既然你管不好自己,那就我来管。”
      “既然你学不会珍惜,那我就替你珍惜。”
      “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管。你的自由,由我定义。”
      他直起身,对那两个保镖吩咐:“看好他。”
      然后,最后看了南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意,有心痛的余烬,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你学会什么叫‘活着’,什么叫‘听话’,我们再来谈其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也隔绝了南笙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南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淌。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他生命流逝的计数,也像新铸成的、更加坚固的囚笼上锁的声音。
      这一次,钥匙被南烬彻底收起。
      而他,连扑腾翅膀的力气,似乎也在那罐蜜桃气泡水的甜腻和此刻冰冷的绝望中,消耗殆尽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到来。
      只是对于南笙而言,这光明,已与他无关。他终将活在南烬精心打造的、名为“保护”的永恒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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