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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除夕 ...

  •   除夕夜,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良辰吉日,林雪岸倒在了流放的路上,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此刻万籁俱寂,周遭只有押解官员的咒骂声。
      他已经分辨不出具体的词句,脑海里的过往让他愤怒,他何其不甘,沦落至此。
      直到林雪岸重新被人架起,他好累,感受到体温被一点一点夺走,他呢喃着吐出最后一句话,“萧执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或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他临终的遗愿,又或许是他的执念足够强烈,林雪岸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不断拉扯,脱离了那副沉重的躯体,此刻,他真的成为了一缕魂。
      再度凝神,他发现自己正飘荡在萧执渊的床边。
      床榻上,睡梦中的那人,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正深陷梦魇之中。
      林雪岸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笑,“萧执渊,原来,你也会不安啊。”
      对于这张脸,林雪岸并不想多看哪怕一眼。当务之急,是要弄清自己这一缕孤魂,会被禁锢在何等范围。
      林雪岸飘至半空,俯瞰着这座自己生前绝不会踏入的宅邸。这里门庭冷清,规制朴素,若是旁人,绝对无法将其和这位萧首辅联系在一起,“装模作样,你可真是下足了功夫。”
      此刻,林雪岸所处的位置正是府邸内院的书房上空。
      带着鄙夷,林雪岸落回宅邸的大门前,他来到空荡的前庭,这里只有一棵半大的梅树,同它主人一样,树姿清瘦,连花苞都是如此紧簇扎眼,“附庸风雅,以为种棵树就能标榜自己‘凌寒独开’了吗。”
      绕过瘦骨嶙峋的梅树,原本马厩的位置,整齐地堆积着小山一般的柴火,周围还散落着尚未处理的树皮与碎屑,“本末倒置,萧首辅清贫至此,定能填补国库空虚吧。”
      穿过马厩旁的长廊,林雪岸先窥见的,是正厅里,按品级摆放的酸枝木家具,以及整齐挺括的垫褥,细细看去,椅面,桌角,茶碗托上,都蒙着一层细软的浮灰,“虚张声势,如此气派的大堂却积灰三尺,你的那些政友们都不屑于来此做客吗,还是你根本自视清高,不屑邀请。”
      踏入拱门,进入内院,林雪岸先来到了主卧,这里和正厅一样,是个徒有其表的摆设。
      床榻简单,被褥冰冷整齐,无一丝褶皱,书桌上仅有一盏灯芯完整的油灯,就连火盆内都空空如也,“自讨苦吃,偌大的主卧不用,偏将自己困在狭小的书房当中。”
      相比起主卧,侧卧的炭火烧得正旺,被褥厚实,满屋暖意。萧执渊父母早已过世,家中只有一位贴身老仆,林雪岸之前是听说过的,厌恶的情绪被他敛下,“待下人倒是挺好。”
      兜兜转转,林雪岸又回到了书房,这里有着浩瀚的藏书,古籍,卷宗,民风志和调查资料,它们被萧执渊分类放好,即使无法实质性地进行触碰,林雪岸依旧一一拂过,“这些,就是你在朝堂上和我争锋相对的证词吗。”
      转至书案前,书案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尽管林雪岸已从政多年,这样大量的公文他也是头一次见,思及此,林雪岸心中闪过动容,“无论大小缓急,你都照单全收,萧首辅,你还当真是三头六臂。”
      之后,林雪岸转向书案中央,上面叠放着两份卷宗,他的目光首先被上方的雪灾急报给攥住。
      《北疆三州急报:暴雪成灾,民舍坍塌,恳请速拨粮粮炭,并减免徭役》,醒目的标题让林雪岸心头一颤,“天灾人祸,简直是没完没了。”
      “自入冬以来,北疆连降暴雪,深及丈余。压塌民舍、牲棚无数,百姓冻毙者已逾百数。官道阻塞,粮炭断绝,灾民蜷缩于废墟,以雪充饥,啼号之声不绝。”,林雪岸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正止不住颤抖,案卷上的寥寥几笔,写就的却是家破人亡,哀鸿遍野。
      “州府存粮见底,炭薪早罄……恳请朝廷速拨赈灾粮五万石、御寒炭十万斤、棉衣五千套,并免今明两年徭役,以救苍生。”,案卷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这么大的窟窿,萧首辅,你,该如何去填。”
      接下来,是萧执渊朱红色的批注,在“粮五万石”旁,“即从京仓调拨三万石,由禁军清雪开道,押送急发,另两万石,限半月内,令户部与南方诸省筹措。”,许是职业病犯了,林雪岸开口评价,“批示果决,条理清晰,次序分明,是务实之举。”
      在“炭十万斤”处,笔尖明显顿涩,划去并改为:“先从宫内、各衙门及官宦之家‘节用炭’中征调五万斤,即刻发运。余者,令工部即日督办民间采购,溢价亦需购得。”,“连宫里和百官家的炭火都要算计了?萧执渊,你这个首辅当得,可真够……捉襟见肘。”
      批注末尾,“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八个大字苍劲有力,林雪岸能够窥见萧执渊落笔时的愤怒。
      林雪岸哑然,与萧执渊争斗之时,林雪岸便经常指责他“修补无用”,而今,林雪岸渐渐明白,这无用的修补之法是他最实际、最无奈之举。
      林雪岸不忍再看,随即转向那露出一角的诏书,那露出的一角,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林家舞弊。
      一股由愤怒,怨恨,不甘凝成的情绪,铺天盖地朝林雪岸袭来,作为游魂的他,竟实实在在地拿起了那份诏书。
      林家舞弊案:主犯林文远泄策论题予江左生郑垣、王述,证据确凿(郑垣供状、查获题纲、林家仆役皆证),依律,斩立决,家产抄没。
      身为监察御史,失察亲族重罪,且其政论与林文远私下“科举当为寒门开”之论相合,有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嫌。然无直接涉弊实证,圣上宽仁,流放三千里。
      由林家治家不严,纵容子弟,革除所有在官子弟职衔,永不叙用。
      在这份冰冷的定罪书里,仅一句政论相合,皇上便治了自己的罪,比冬月雪更冷的,是林雪岸的心。
      之后,林雪岸颓然地扫视起萧执渊的批注。
      “郑垣供状”旁,“供状移交都察院复核。若刑讯致供,则首告者同罪。”
      “流放三千里”旁,“改判北线,按旧例供粮炭,每日报平安。”
      卷宗末尾:“此案结。然‘结党’之说,涉边将清誉,不可轻议。归档封存,非旨勿动。 ——萧执渊”
      寥寥几笔,林雪岸便窥见了案件背后的部分真相,案卷穿过他无力的双手,林雪岸苦笑道,“萧执渊,我看不懂你,也看不清这浊世。”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林雪岸的叹息,也打断了萧执渊得来不易的安眠, “公子,北境传来急讯。”
      萧执渊对此早已习惯,他迅速起身,披上常服,“陈叔,你进来吧。”
      陈叔推开房门,神色悲伤,语气却是异常平静,“公子,林御史他,与北境的流放途中,殁了。”
      萧执渊的反应比林雪岸想象中的要更加激动,“殁了?殁了。。我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与平时朝堂上眼神坚定的人不同,这是林雪岸第一次在萧执渊身上看到无措。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这一瞬的情绪被萧执渊隐去。
      “公子,请节哀。”
      “明白了陈叔,你先下去吧。”
      面对萧执渊的如此表现,林雪岸心中闪过一丝动容,声音也带上苦涩,“我身已死,这戏,你还要演给谁看。”
      “演给你看。”,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萧执渊却比林雪岸要更加平静。
      “你能,看见我?”
      “只有我,能看见你。”,见林雪岸脸色微沉,萧执渊语气冷了下来,“怎么,林御史不希望我看见你?”
      “这于我而言,并不算一件好事。”
      “那林御史自便吧。”
      林雪岸带上怒意,“如今我被囚禁在你周围,我如何自便!”
      萧执渊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微光,语气似是邀请,“那林御史便同我一起见证吧。”
      “好,我定要见证你的末路。”
      三更天,萧执渊如往常一般徒步去上早朝,他并没有用早膳的习惯,林雪岸就沉默地飘在他身后。
      “定罪书,你已看了?”
      “看了,没想到,到最后还在保我的人,会是你。”,林雪岸的话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可我也没保住你。”
      又是这一句话,“保不住的,这么多年以来,我已树敌太多,有多少人想置我于死,斩草除根。”,林雪岸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安慰还是在自嘲。
      “林御史确实是桀骜激进了些。”
      “比起你这块保守的烂木头,确实是这样。”
      “林御史即便是这样,还要与我争锋相对吗。”
      “我并没有给政敌好脸色的义务。”
      清晨的露气还飘荡在空中,林雪岸看着眼前略显清瘦的人,“连早膳都不用,萧首辅这是真把自己当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了?”
      “并无此习惯。”
      “像你这般,身体又能撑多久。”
      “直至我油尽灯枯。”
      “还未到你油尽灯枯的时候,早朝过后,请用早膳。”
      “林御史连臣的生活起居都要干涉了吗?”
      林雪岸望向远方,他的视线越过巍峨的宫墙,炊烟正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我还想多看看这人间。”
      “那便,请御史同行,仔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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