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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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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灰烬
当沈渊从又一次漫长的休眠中醒来时,控制中枢主屏流淌的幽蓝光芒,恰好照亮了观测台上那枚孤零零的、布满细密裂纹的水晶球。这是他私藏的、编号KS-1179小世界的观察记录器,严格来说,不符合规定。但规定这东西,在近乎无限的生命尺度上,早已磨损得和他此刻的感知一样模糊不清。
休眠带来的迟滞感像潮水,缓慢退去,留下冰冷而空旷的意识沙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宇宙背景辐射那永恒不变的嘶嘶低语,以及各个世界时间线在母网络上奔涌的、无休无止的嗡鸣,提醒着他“存在”本身。
他习惯性地调取了KS-1179的世界日志。光屏在眼前展开,数据流瀑布般落下,又被他的意识瞬间捕捉、解析。文明迭代,纪元更迭,王朝兴衰,生灵繁衍……于他而言,不过是浮光掠影,是一串串可以被量化、归档、偶尔被调取分析的数字和事件摘要。直到一个特定的识别码被高亮标注——“轮回个体α-林言”,第102次生命轨迹,正在进行时。
沈渊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万分之一秒,比掠过其他亿万数据点的时间总和还要多那么一点。他关闭了总览日志,指尖无声划过空气,一个私密观测窗口弹出。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正俯身在一台造型古拙、却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弧光的仪器前,眉头紧锁,手指在覆满灰尘的操控板上快速敲击。
林言。这一世,又是个把自己往各种危险理论和实验里塞的学者。看背景,像是某个文明刚刚点亮电气火花、却又因战乱而科技树点得歪七扭八的动荡时代。窗外天色昏暗,有隐约的炮火声传来。
沈渊靠进冰冷的座椅,座椅自动贴合着他万年不变的形体。他安静地看着,如同过去九十九次那样。最初的几十次轮回,他还能维持管理者绝对的、非人的客观。记录,评估,偶尔在文明发展关键节点进行符合规范的微调,确保时间线不会因为某个天才或疯子的意外而大幅偏离轨道。林言,最初也只是他浩瀚管理名单中,一个因为特殊轮回属性而被标记的普通样本。
第一次见林言,是什么时候?第十世?还是更早?那个年轻的修士,在宗门覆灭、道基尽毁的绝境里,捧着一卷染血的残破典籍,对着寂寥夜空质问天道不公,然后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点燃了传承之火。沈渊当时刚刚接手这个世界不久,隔着观测窗,记录下“样本α-林言,第十世终结。行为模式:牺牲型守护。对文明延续贡献度:中等偏上。”
无波无澜。
变化的开端,或许是在第三十一世。那是个尚武的、类似古华夏春秋战国的纷乱时代。林言那一世是个落魄贵族子弟,却痴迷于机关巧术,被视为不务正业。沈渊那一次的任务,是抹除一个因时空乱流意外坠入该世界的未来武器残骸,防止其引发科技爆炸。为了近距离操作,他化身为一个游历的铸剑师。
他教了林言三个月的剑。不是杀人剑,是守护之剑,为了让他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去完成他那些“奇技淫巧”的梦想。林言学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那是沈渊在许多“样本”眼中见过的,对知识、对创造、对未来的纯粹渴望。任务完成,沈渊准备无声离去。不料敌对势力寻踪而来,目标直指他这个“身怀异宝”的铸剑师。混乱中,是林言,用那柄只学了三个月、稚嫩得可笑的守护之剑,挡在了他面前。
沈渊至今记得林言倒下去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有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快走。”
快走。
那一世的数据记录是:“样本α-林言,第三十一世终结。行为模式:非理性牺牲。直接诱因:管理者临时化身‘铸剑师’。警告:管理者行为可能对轮回样本产生不可预测影响。”
从那时起,某些东西不一样了。沈渊开始意识到,这个不断重复的“样本”,似乎总能以一种难以用概率解释的方式,触及他近乎凝固的情感边缘。他开始刻意回避。第九十九世,他降临时甚至没有采用任何化身,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隐匿在时间缝隙里。那是个蒸汽与魔法交织的浮空城时代,林言是皇家科学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助理研究员,整日埋首于复杂的差分机图纸中。
沈渊以为自己足够隐蔽。但在一次浮空城能源核心意外过载的危机中,林言在拼命计算泄压公式的间隙,突然抬起头,望向沈渊隐匿的方位,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浮现出巨大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和悲伤,喃喃自语:“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时光之毒的冰锥,轻轻敲在了沈渊永恒坚固的心防上,留下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自此,纯粹的观察再也无法继续。
而现在,是第一百零二次。观测窗内,林言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他直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傍晚的风卷着硝烟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黑发。他望着远方天际线上闪烁的爆炸火光,侧脸在昏沉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一种属于短暂生命的、朝生暮死般的脆弱。
【警报:检测到KS-1179世界,轮回个体α-林言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灵魂能量衰减速率于标准时间流速173小时前开始加速,当前衰减曲线符合‘未次轮回临界模型’预测。根据《泛时空生命观测与管理条例》第7章第13款补充细则,若此世生命终结,该个体将因灵魂结构过载及轮回机制固有损耗达至极限,无法进入下一次轮回。后果:神魂结构永久性消散,信息印记不可逆转性丢失。】
系统冰冷平板的机械音,直接在沈渊的意识深处响起,伴随着高亮闪烁的红色警告框,覆盖在观测窗的画面上。那刺目的红色,映着他同样冰冷的眼眸,却仿佛在里面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
神魂俱灭。
沈渊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座椅的智能感知系统传来微弱的压力反馈警报,又在他无声的压制下沉寂下去。
万年来,他见证过星辰诞生与寂灭,目睹过无数文明的辉煌与坟场,记录过比恒河沙数更多的生命绽放与凋零。死亡,消散,对他而言是宇宙最基本的常数之一,平常得如同呼吸。
但这一次,“永久性消散”、“不可逆转性丢失”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时间感知之上。不是以万年为单位,而是以区区“一生”为倒计时。
观测窗里,林言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危险,回到那台危险的仪器前,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他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操作,手指翻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沈渊知道他在做什么。那台仪器,是这个世界本不该出现的、粗糙的时间场共振器雏形。林言这一世的理论方向,在混乱的战争催逼下,鬼使神差地再次指向了时间的奥秘。他想稳定一片区域的时空,保护这座濒临毁灭的城市里最后的图书馆和避难所。成功率微乎其微,而失败的反噬,足以将他的□□和灵魂在瞬间撕碎。
不能让他成功。也不能让他以这种方式失败。
沈渊站起身。万年不变的银白色管理者制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他面前的空间无声荡开涟漪,形成一道稳定的时空裂隙。裂隙对面,是KS-1179世界那个战火纷飞、暮色沉沉的傍晚,是那间充斥着机油、尘埃和危险能量气息的狭小工作室。
他一步跨出。
硝烟和金属灼烧的辛辣气味瞬间取代了中枢纯净无味的空气。昏暗的光线,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窗外隐约的哭泣与呼喊,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却又与沈渊的永恒格格不入的世界。
林言背对着他,全神贯注。他的背影清瘦,衬衫被汗浸湿,贴在紧绷的脊背上。
沈渊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物理扰动,但林言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操作仪器的动作停顿下来。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遥远而沉闷的炮火。
林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专注与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渊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沈渊无法完全解读的、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恍然、悲伤、眷恋、释然……最终沉淀为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看着他,像是跨越了无穷的时光和劫难,终于再次确认。
然后,林言的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面对未知存在应有的敬畏或警惕,反而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温柔,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孩子气的狡黠。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他伸出手,不是指向那台危险的仪器,也不是寻求帮助,而是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沈渊下意识抬起、指尖已然泛起微光、准备强行干预那台共振器的手。
沈渊的手,冰冷,稳定,蕴含着能轻易拨动时间弦的力量。
林言的手,温热,因长时间工作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皮肤的接触,温度与触感的传递,如此陌生,又似乎在灵魂深处激起遥远到近乎虚幻的回响。
林言仰起脸,目光清澈,笔直地看进沈渊仿佛亘古冰封的眼底。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别改。”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里有细碎的光,像是终于抓住了漫长追逐后的一缕真实。
“这次,我终于能完整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要握住这稍纵即逝的触碰,“陪你走完一生。”
陪你走完一生。
沈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控制中枢里那条冰冷的系统警告,和眼前男人温热掌心下平静决绝的话语,在他永恒不变的时间感知里轰然对撞。
他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尖,那试图修改命运轨迹的微光,在林言温热的包裹下,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窗外,又一声巨大的爆炸传来,震得实验室顶棚簌簌落下灰尘。昏暗的光线里,飞尘如时光的碎屑,缓缓飘落在他们之间。
林言的笑容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回应,或者仅仅是一次注视。
沈渊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永恒与一瞬,在此刻狭小的空间里,笨拙而沉默地对峙着。
我的永恒,从遇见你第一世起,沈渊想,就早已结束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温热颤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仿佛能握住这注定短暂却沉重的一生,紧到,仿佛能抵住那即将到来的、神魂俱灭的永夜。
时间,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无声流淌。走向一个早已写定的、双向奔赴的终点。
沈渊的手被林言握住,那触感陌生而滚烫。万年冰封的躯壳下,某种早已被遗忘的生理反应被唤醒——血液似乎朝着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涌去,带来细微的、近乎刺痛的麻痒。窗外又一声爆炸,更近了,震得墙皮簌簌剥落,天花板垂下的电灯剧烈摇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言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握了握,然后才轻轻放开。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渊,重新面对那台嗡鸣不止、指示灯疯狂闪烁的仪器,语气平常得像是讨论晚餐:“能量输出阀值快要压不住了。反向疏导的路径……还差最后三个节点的计算。”
他的衬衫被汗浸透,贴在清瘦的背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死亡的阴影如同窗外弥漫的硝烟,浓郁地包裹着这间斗室,但他站立的姿态,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松弛。那是一种知道结局已定、反而卸下所有负累的坦然。
沈渊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与自己的冰冷形成尖锐对比。他沉默着,目光扫过仪器面板上那些杂乱无章、充满这个世界粗粝风格的符文和指针,又落到林言微微颤抖的、正在快速演算的手指上。错误的能量耦合方式,充满自杀性冒险的疏导方案。按照标准流程,他应该立刻中止这个实验,对相关人员进行记忆干预,并修正因此产生的微小时间涟漪。
但他没有动。
【警告:KS-1179世界,目标区域时空曲率出现异常波动,源头指向观测个体α-林言所在坐标。波动强度持续攀升,预计将在标准时间单位7.3分钟后达到临界点,可能引发局部时空结构不稳定,对周边约1.7公里半径内实体存在构成湮灭性风险。建议立即执行干预协议G-4。】
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响起,带着更急促的频率。
“7分钟。”沈渊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太久没有在这个层级的物质世界直接发声,音调平稳,却缺乏应有的温度,像冰冷的金属片划过玻璃。
林言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顿了一瞬,没有回头:“比我想象的……多了一点。”他甚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淹没在仪器越发尖锐的嗡鸣里。“够用了。”
够用来做什么?沈渊没有问。他看着林言几乎是压榨式地调动着濒临崩溃的精神,将最后杂乱的数据流强行梳理、导入。这不是一个理智科学家在绝境中的挣扎,这是一个早已预知归期的人,在有条不紊地执行自己最后的、或许也是唯一的计划。
共振器的嗡鸣达到了一个令人牙酸的高频,实验室里一些金属小部件开始震动、跳起。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
林言猛地按下最后一个实体按钮。
嗡鸣声戛然而止。
并非成功启动的寂静,而是一种所有能量被瞬间抽空、向内坍缩般的死寂。仪器上所有光芒熄灭,只有几缕不甘心的电火花在关键节点处“噼啪”闪烁几下,旋即熄灭。预期的时空稳定场并未出现,共振器核心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金属疲劳到极致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失败了。彻彻底底,平平静静。
林言的身体晃了晃,他抬手扶住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没有懊恼,没有绝望,他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转向沈渊,脸上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眼角有些湿润,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看,”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耳语,“不用你动手……它也成不了。”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一抹刺目的鲜红,溅落在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晕开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反噬。虽然仪器未彻底爆发,但强行中止并承受能量回路溃散的压力,依旧对他的身体造成了重创。
沈渊的脚步,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迈了出去。他瞬间出现在林言身侧,手掌下意识地抬起,指尖微光再次泛起——这一次,是修复性的、温和的时空能流,足以抚平这具肉体凡胎受到的损伤。
林言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咳嗽间隙,艰难地抬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次的动作失去了之前的力度,虚软,却依旧固执。他侧过脸,因为咳嗽和疼痛,眼眶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进沈渊眼里,摇头。
“别……”他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说好的……别改。”
沈渊指尖的光芒,在林言虚弱的坚持下,明灭不定。修复这样的损伤,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甚至不会在时间线上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但林言的眼神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关于伤势,这是关于规则,关于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界线。
他最终没有落下那道修复的光芒。只是任由林言握着他的手腕,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能感觉到林言掌心惊人的热度,和那之下生命力的快速流失。这种流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轮回终结时的“数据更新”,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可逆的质感。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类似军装、但制式混乱、面带烟尘和惊惶的人冲了进来。
“林工!刚才的波动……仪器怎么样了?避难所那边……”为首一个中年男人急促地问话,在看到操作台上的血迹和几乎倚在沈渊身上的林言时戛然而止,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沈渊——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奇异、气质冰冷的银发男人。
林言借着沈渊手腕的支撑,慢慢站直身体,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对来人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这笑容虚弱得随时会碎裂:“王队……没事,仪器过载,核心烧了。稳定场……搞不成了。”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让大家……按第二套方案,分散撤离吧。图书馆的资料……能带多少,带多少。”
被称作王队的男人眼神一暗,显然明白“第二套方案”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放弃这座孤城最后的坚守希望。他看了看报废的仪器,又看了看脸色惨白却异常平静的林言,以及旁边那个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银发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红着眼眶,抬手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林工,保重!”说完,带着人匆匆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越来越密集的枪炮声。
“他们很信任你。”沈渊说。他依然让林言靠着他的手腕,没有抽回。
“因为我总是提出一些……听起来有希望的计划。”林言扯了扯嘴角,试图站直,脱离沈渊的支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沈渊反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林言没有拒绝。他侧过头,看着沈渊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完美得不似真人、也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轮廓。他的目光细细描摹,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记忆一幅即将永别的画面。
“沈渊。”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沈渊眸光微动。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这一世,直接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管理者通常不会留下名姓。
“嗯。”
“带我离开这里吧。”林言说,目光投向窗外被火光染红的夜空,“随便哪里。我不想……最后留在这个地方。”
他的要求很明确,也很简单。不是拯救,不是治愈,仅仅是离开。
沈渊沉默了片刻。带一个本世界、本时间线的生命体进行非任务性质的跨区域移动,不符合规定。但规定……
他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林言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比之前更加稳定、边缘流淌着细微银色光晕的时空裂隙,悄无声息地在实验室中央展开。裂隙对面,不再是中枢的冰冷空旷,而是一片静谧的、弥漫着淡紫色薄雾的湖畔,时间是傍晚,天际有尚未完全褪去的霞光,与这个战火世界的黄昏截然不同。
林言看着那道裂隙,眼中闪过惊叹、茫然,最终归于平静的接受。他没有问对面是哪里,只是依靠着沈渊的扶持,迈步,踏入了那片静谧的紫雾之中。
身后的裂隙无声合拢,将实验室的硝烟、血腥、金属灼烧味和绝望的炮火声彻底隔绝。
湖畔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不知名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远处有悠长的、似鸟非鸟的鸣叫。一切都安宁得不真实。
林言脱力般踉跄了一下,沈渊及时环住了他的肩。他靠在沈渊身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肺间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
沈渊扶着他,走到湖边一块平坦干燥的巨石旁,让他慢慢坐下。
林言倚着石头,望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湖面,湖面倒映着天空中最后一丝霞光,和缓缓升起的、这个世界独有的两颗硕大月亮(淡紫色和浅蓝色)的虚影。他看了很久,久到呼吸渐渐平复,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
“这里……真安静。”他轻声说,声音飘散在带着花香的晚风里。“是你的……世界吗?”
“不是。”沈渊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湖面。他的银发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与这个静谧世界显得有些疏离。“一个无编号的观测点。时间流速……大约是KS-1179的三分之一。”
“哦。”林言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具体是哪里。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空气中飘浮的、闪着微光的紫色孢粉,指尖却无力地垂落。“也好……慢一点好。”
沈渊低头看他。月光和霞光混合的光线,柔和了林言脸上痛苦的线条,却也让那生命流逝带来的苍白和透明感更加明显。他就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影子,与这个宁静的背景逐渐融为一体。
【警报:轮回个体α-林言生命体征持续恶化。灵魂能量衰减速率已达临界阈值,不可逆进程启动。根据模型推演,剩余有效意识存续时间,预计不超过本点位标准时间单位:72小时。】
72小时。三天。
冰冷的数字再次砸下。沈渊的目光落在林言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林言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没那么剧烈,却绵长而空洞,仿佛生命正在从这具躯壳里被一丝丝抽走。咳完后,他疲惫地闭上眼,头向后仰,靠在冰冷的石头上。
“沈渊……”他又唤了一声,眼睛依然闭着。
“我在。”
“我有点冷。”
沈渊顿了顿。管理者没有体温,也不需要感知温度。但他还是抬起手,指尖微光流转,一件轻薄的、泛着月华般柔光的织物凭空出现,轻轻覆盖在林言身上。
织物带着恒定的、适宜的温度,将晚间的微凉隔绝。
林言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他摸索着,抓住织物的一角,往身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些。
“谢谢。”他低声说。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石头,仿佛睡着了。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细纹,证明他还清醒着。
沈渊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再看湖景,也没有看月光,只是看着林言被薄光笼罩的侧脸,看着时间以他从未如此清晰感知过的、残忍而具体的速度,一分一秒地从这具身体里剥离。
永恒在此刻具象化为一场沉默的、为期三天的凌迟。
而他,是唯一的观刑者,也是这场刑罚默许的同谋。
两颗月亮缓缓爬升,将湖泊和湖畔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淡紫与浅蓝的光辉交织洒落,静谧,温柔,毫不在意其中一人正走向永恒的消亡。
林言没有再睡去。他只是闭着眼,像一株在夜风中竭力维持姿态的、濒临枯萎的植物。微弱的呼吸声在湖畔的寂静里,被放大成生命流逝的倒计时。沈渊坐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知到“时间”的重量——不再是奔流不息、无始无终的河,而是滴落在他意识里的、带着黏稠温度的血珠,一颗,一颗,砸出空洞的回响。
他看着他。目光掠过林言额前被冷汗濡湿的黑发,掠过他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心,掠过他失血泛白、却依然固执抿着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搁在膝上、无意识微微蜷缩的手指。那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和细微的划痕,是常年与仪器、工具打交道的证明。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搭在月华般的织物上,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沈渊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林言额头上方寸许。没有触碰。修复的微光在他指尖明灭,像犹豫不决的星辰。系统的警告在他意识底层无声轰鸣,冰冷的条例和眼前这具正在迅速衰败的躯体形成尖锐对峙。他不是不能强行干预。他有能力暂时稳定这具肉身的机能,甚至……如果他愿意付出足够大的代价,触碰到那些被严格禁止的核心法则,或许……
“在想什么?”林言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渊指尖的光芒倏然熄灭。他放下手,语气是万年不变的平直:“你的身体,撑不过72小时。”
林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带动胸腔,又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等他平息下来,才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涣散,失了焦距,却依旧固执地转向沈渊的方向。“我知道。”他说,“比预想的……还快了点。”他的目光在沈渊脸上游移,似乎在努力对焦,“你在……‘想’怎么救我?”
他用了一个人类揣测同类的词,“想”。沈渊沉默。思考、计算、推演、评估——这些是他永恒生命里最常进行的活动。但“想”如何去“救”?这超出了既定程序和风险评估的范畴,触及一个管理者不该拥有的、名为“意愿”的模糊地带。
“不必。”林言像是读懂了他的沉默,又或者只是陈述自己的结论。他试图挪动一下身体,靠得舒服些,却牵动了内里的伤痛,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沈渊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向自己。
这一次,林言没有抗拒。他顺从地倚过来,将大半重量交给沈渊冰冷的身躯。接触的地方,滚烫与冰寒相互侵蚀。林言满足地喟叹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尽管这港湾本身,就是一片永恒的冻土。
“这里真好,”他喃喃,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湖面上那两颗越来越清晰的异色月亮,“没有炮火,没有警报,没有……怎么算也算不完的逃生时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倦意,“只有风,湖,月亮……和你。”
沈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作为一个绝对坐标,他习惯被观测、被记录、被无数世界和时间线以数据形式关联,但从未被如此具体地、以一个“在场者”的身份,纳入某个生命临终的宁静图景。他下意识地调整了自身的能量场,让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的、可能对脆弱生命体产生干扰的时空波动降至最低,近乎于无。这个举动细微到连系统都未曾触发警报,却让他维持了万年的某种恒定状态,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偏差。
林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只是本能地向更安稳的热源(尽管沈渊并非热源)靠了靠。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
“沈渊……”
“嗯。”
“给我讲讲……别的世界吧。”他的声音含混,睡意浓重,“你见过的……最漂亮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沈渊沉默。他的数据库里储存着亿万星辰的诞生、演化、衰亡的全息记录,从瑰丽的星云到狂暴的黑洞,从钻石般的白矮星到寂静的褐矮星。他可以调取任何一段,精确描述其光谱、质量、轨道参数、周边环境。但“最漂亮”?这是一个毫无量化标准、充满主观偏好的问题。
他垂眸,看着林言几乎要陷入昏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有一个星云,”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编号NGC-7293。它的尘埃和气体被中心恒星的辐射激发,呈现螺旋状,像一个巨大的眼睛。在某些波段观测,它的中心区域……是蓝色的。”
他省略了该星云的距离、构成、年龄、物理特性等一切数据,只描述了那短暂的、被某些碳基生命审美系统定义为“美丽”的视觉特征。
林言没有回应,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过了几秒,他嘴角又轻轻弯了一下,含糊地嘟囔:“眼睛啊……好。蓝色的……眼睛……”
他彻底睡了过去,身体完全放松,重量全部压在沈渊身上。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织物传来,如此鲜明,如此……易逝。
沈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湖畔另一块更加古老的石头。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林言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冰冷的皮肤,任由那两颗异色月亮的光辉将他们笼罩。他调暗了自己的视觉感知,只留下最基本的维生监测,锁定了林言的生命体征曲线。那条曲线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下滑。
【倒计时:71小时42分19秒。】系统的报数精准而冷漠。
时间在流淌。风拂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夜行动物模糊的鸣叫。紫色的孢粉闪烁着微光,像一场沉默的雪,缓缓飘落在林言的发梢和肩头,也落在沈渊银白的发丝和冰冷的制服上。有一些落在林言握着织物边缘的手背上,他没有醒来,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沈渊的目光落在那些孢粉上。在这个无编号的观测点,这些微小的发光体是本地生态循环的一部分,无害,甚至带着微弱的安抚性能量。他微微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一股难以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时空能流拂过,将即将飘落到林言脸上的几粒孢粉轻柔地拨开,让它们飘向别处。
做完这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悬停的手指,仿佛第一次认识它。维持姿势,降低能量场,拨开孢粉……这些细微的、连续的、非任务导向的“动作”,正在他永恒不变的运行日志上,留下一串串陌生的、低熵的“噪音”。
他重新将手放下,搭在屈起的膝上。目光再次落回林言沉睡的脸上。
夜色渐深,双月升至中天,湖面如镜,倒映着漫天不属于任何已知星图的陌生星辰。沈渊就这样坐着,成为这个静谧夜晚里,唯一一个清醒地数着秒针走向终结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林言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蹙,呼吸变得急促,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沈渊的监测系统立刻捕捉到他生命体征的异常波动——疼痛加剧,伴随着短促的神经性痉挛。
沈渊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提供了一个更稳定的支撑。他没有试图用力量去平复那痉挛,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个沉默的锚。
林言的呓语渐渐清晰起来,破碎,却带着惊人的执念:
“……不对……耦合系数……差0.003……反向导流管会……”
是他在那个战火世界未完成的实验。即使在意识模糊的濒死边缘,他的大脑依然被困在未解难题的牢笼里。
沈渊静静听着。那些破碎的术语、参数、结构名称,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扇早已被时光和轮回尘埃封死的门。他的核心处理单元下意识地开始基于林言的呓语,推演那个失败实验的完整模型,寻找那“0.003”的误差可能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以及……理论上最优的修正方案。
这推演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结果清晰呈现:一个可行的、能量利用效率提升17.4%、稳定性增加35.8%的优化结构。
数据在他意识中流淌,冰冷,完美,毫无意义。
林言的痉挛慢慢平息,呓语也低了下去,重新陷入昏沉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沈渊看着他,看着那眉宇间凝聚的、属于短暂生命面对未竟之事的永恒遗憾。他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