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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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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蛊盅,玩家皆是毒虫。
这是沈墨言在第三个副本里,看着资深者为了一件保命道具将新人推入陷阱时,得出的结论。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无休止的厮杀与背叛中麻木下去,直到耗尽最后一点价值,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直到他遇见了白夜。
那个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将所有规则踩在脚下,在深渊边缘点燃火焰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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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镜中都市】
视野被光怪陆离的镜像切割、重组。
沈墨言背靠着一面冰冷光滑的镜墙,微微喘息。他身处一条狭窄的巷道,前后左右,头顶脚下,无数个“沈墨言”也同时做出戒备的姿态,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无限回廊。
S级副本,【镜中都市】。
任务是找到并摧毁“本源之镜”。
他已经在这里困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他目睹三个玩家被自己的镜像拖入镜中,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狞笑的镜影,然后碎裂声响起,一切归于沉寂,只留下更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
“咔哒。”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镜面碎裂的声响从巷道深处传来。
沈墨言瞬间绷紧身体,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暗影,那是他的能力——【墨痕】。能让他感知事物运行的“规则轨迹”,并在短距离的阴影中移动。
一个镜像扭曲着从镜壁中凸出,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沈墨言侧身,暗影如蛇般缠上镜像的手臂,规则的线条在他眼中一闪,镜像的动作瞬间凝滞,随即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干脆利落。
但他知道,这没用。只要本源之镜还在,这些镜影就是无穷无尽的。
就在他思考破局之法时,一个轻快得与周遭绝望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那边的酷哥,商量个事儿?”
沈墨言猛地转头。
只见右侧一面原本映照着他警戒身影的镜子里,不知何时,映出的却是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他斜倚在镜像的墙壁上,仿佛在自家后院晒太阳般悠闲。
是玩家?还是……更高级的镜魅?
沈墨言眼神更冷,蓄势待发。
“别紧张,”镜中的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尽管笑容依旧欠揍,“我看你清理这些杂鱼很有一手,合作怎么样?我知道‘本源之镜’大概在哪个方向。”
“理由。”沈墨言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理由就是……我一个人搞不定,而且,”男人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看起不像会背后捅刀子的人。当然,捅了我也认,就当赌输了。”
荒谬。沈墨言心想。在无限世界轻信陌生人,与自杀无异。
但他看着对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常见的疯狂、贪婪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味盎然?仿佛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我叫白夜。”男人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沈墨言脚下,“小心哦,你左边三步远那面落地镜,它‘饿’了。”
沈墨言下意识地用【墨痕】感知,果然,那面镜子散发出的规则波动异常贪婪且混乱。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
“怎么合作?”沈墨言问。他需要信息,而这个人,很诡异,但似乎有价值。
“我指路,你开路。”白夜笑眯眯地,“很简单吧?对了,酷哥你怎么称呼?”
“……沈墨言。”
达成脆弱的同盟后,两人一里一外,在镜巷中穿梭。白夜的指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更像是一种直觉,但偏偏总能避开最危险的区域,或者指向镜影最薄弱的地方。
沈墨言负责清除沿途的镜影,他的动作高效而精准,【墨痕】每次闪动,都必然有一个镜像崩碎。白夜则在镜子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点评两句。
“漂亮!这一下干净利落。”
“墨言,右边那面镜子在‘假哭’,别理它。”
“哎呀,这个镜像长得真丑,快打碎它!”
行至一个十字镜口,沈墨言停下脚步。四条通道,镜面反射出无数个他和无数个镜中的白夜,规则轨迹在这里纠缠成一团乱麻。
“哪边?”他问。
镜中的白夜摸了摸下巴,做出思考状,随即指向其中一条:“这边‘气味’比较对。”
“气味?”
“嗯,一种……陈旧、悲伤,又带着点核心味道的气息。”白夜笑得神秘,“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们选择了那条通道。越往里走,镜面不再映照现在,而是开始闪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过去的片段——哭泣的脸、挣扎的手、绝望的呐喊。
“这些是……”沈墨言皱眉。
“是被镜子‘吃掉’的人哦。”白夜的声音在镜子里显得有些缥缈,“灵魂困在这里,成了副本的养料。”
前方出现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镜面浑浊,里面似乎囚禁着数十个扭曲痛苦的人影。一个镜影正从里面缓缓爬出,气息远比之前的强大。
沈墨言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一柄由阴影凝聚的短刃)。
“等等。”白夜突然开口。
沈墨言动作一顿。
只见白夜收敛了笑容,隔着镜面,看着那个挣扎爬出的镜影,以及镜中那些痛苦的人影,轻声说:“摧毁这面镜子,里面所有的灵魂,就真的彻底消散了。”
沈墨言沉默。系统的任务是摧毁本源之镜,并未提及这些被困的灵魂。多数玩家会选择无视。
“系统想让我们变成和它一样的刽子手,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白夜转过头,看向沈墨言,眼神是第一次显得如此认真,“但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真正控制它们的‘核心’,而不是连同载体一起毁灭。”白夜指了指那面巨大的怨念镜,“比如,净化它。”
这个提议超出了沈墨言的常规思维。在他的认知里,无限世界的副本,要么生,要么死,要么完成任务,要么失败惩罚。净化?听起来像是童话。
但白夜的眼神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怎么做?”他听见自己问。
白夜笑了,那笑容仿佛冲破乌云的阳光:“相信我一次,墨言。你左前方十点钟方向,那面小梳妆镜,是它在供给能量。用你的能力,干扰它和这面大镜子的连接,不用摧毁,干扰就行。”
沈墨言依言而行,【墨痕】精准地切入那细微的规则连接线。
就在连接被干扰的瞬间,巨大的怨念镜剧烈震动,里面的哀嚎声变得更加凄厉。爬出一半的镜影动作僵住。
“现在!”白夜低喝一声,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的影像竟然从原本的镜子中消失,瞬间出现在那面巨大的怨念镜里!
他站在那些痛苦的灵魂中间,伸出手,虚按在镜面上。一股柔和却强大的精神波动荡漾开来。
沈墨言感受到那股力量——温暖、平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是白夜的能力。
镜中的哀嚎声渐渐平息,扭曲的人影变得平静、透明,最终如同被吹散的轻烟,缓缓消散。那面巨大的怨念镜,裂纹开始弥合,浑浊的镜面变得清晰,映照出沈墨言略带惊愕的脸。
而白夜,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最初那面镜子里,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依旧。
“看,解决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灰尘。
最终,他们在一片由无数镜子碎片构成的漩涡中心,找到了“本源之镜”。它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光。
这一次,白夜没有提议净化。
“这东西是副本规则的核心化身,没法净化,只能打碎。”他解释道,“一起?”
沈墨言点头。
两人的力量,一者精准地切入光团最脆弱的规则节点(墨痕),一者以强大的精神冲击撼动其根本(心象共鸣)。
光华爆散,整个镜中都市开始崩塌。
【副本:镜中都市,通关。评价:S。奖励结算中……】
回到系统准备的临时安全区,白夜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的激战只是热身。
“合作愉快啊,墨言。”他走到沈墨言面前,伸出手,笑容灿烂得不似刚刚从S级副本死里逃生,“你看,我们搭档效率多高。你负责看清规则,我负责……打破规则。要不要考虑一下,长期合作?”
沈墨言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那双仿佛盛着星辰与深渊的眼睛。
这个男人,危险,莫测,行事毫无逻辑可言。
但他强大,而且……他似乎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守住了某种底线。
在无限世界独行是慢性自杀,找一个不拖后腿且似乎不会背后捅刀子的队友,很难。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手,与白夜的手轻轻一握。
触感温热。
“好。”
白夜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么,作为庆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刚才那个副本,”白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其实是骗你的。”
沈墨言眉头微蹙。
“我根本不知道本源之镜在哪儿,”白夜笑嘻嘻地说,“全靠蒙。不过你看,我们这不也成功了吗?”
沈墨言:“……”
他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或许会让他未来的无限世界生涯,变得异常……“精彩”。
【第二章:遗忘医院(上)】
系统传送带来的短暂晕眩感褪去,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铁锈似的陈旧血腥味,直冲鼻腔。
沈墨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光线惨白、无限延伸的医院走廊里。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门牌号码模糊不清,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明灭不定,将人影拉长又扭曲。
空气冰冷而潮湿。
【副本:遗忘医院。】
【等级:A】
【任务:在72小时内,找到“院长”,并获取“出院证明”。】
【警告:请注意你的记忆,它可能会在此地遗失。】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
“遗忘医院……”沈墨言低声重复,眉头微蹙。涉及精神和记忆的副本往往最为诡异难防。
“哎呀,真是怀念的味道。”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故作夸张的感慨。
沈墨言转头,看到白夜正用手扇着空气,眉头也皱着,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意外,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怀念?”沈墨言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白夜顿了一下,随即换上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是啊,消毒水嘛,哪个医院不是这味儿?让人浑身不舒服。”他自然地岔开话题,打量着走廊,“看来这次玩的是记忆迷宫,墨言,你的【墨痕】能看清‘记忆流失’的轨迹吗?”
沈墨言没有深究,集中精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墨色流光。在他的视野里,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细小的、如同尘埃般的灰色光点,它们正缓慢地、无孔不入地试图附着在活物身上,尤其是……大脑的位置。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东西,”他冷静地陈述,“它们在侵蚀……或者说,汲取。”
“记忆尘埃?”白夜挑眉,随即打了个响指,“简单。”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面的涟漪。那些靠近他们的灰色光点像是遇到了什么屏障,纷纷被弹开、驱散。
“我的【心象共鸣】可以暂时干扰它们,但范围不能太大,消耗也不小。”白夜解释道,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分,但笑容不变,“所以,酷哥,接下来要靠你带路,找条‘干净’点的路走了。”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开始在前引路,【墨痕】的能力让他能精准地避开灰色光点最密集的区域,同时感知着环境中规则的流动。白夜跟在他身后半步,维持着精神屏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似乎完全没把周围的诡异放在心上。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病房门偶尔会突然打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漆黑的空间,或者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伴随着低低的啜泣或癫狂的笑声。沈墨言一概无视,只选择规则轨迹最“平稳”的路径前进。
突然,前方一个病房门猛地洞开,一个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的男人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墙壁撞去,嘴里反复念叨着:“忘了……都忘了就好了……”
沈墨言侧身避开,没有干预。
白夜却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男人一下一下地用头撞着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吧。”沈墨言提醒。在无限世界,同情心是奢侈品,往往伴随着致命的代价。
白夜收回目光,笑了笑:“嗯,走吧。”
他们在一间护士站找到了第一份线索——一本残破的护士日志。
【……3号病房的李先生又忘记自己是谁了,他对着镜子哭了一整天……】
【7号病房的王小姐,她的记忆流失速度异常的快,院长昨天亲自来看过……】
【地下……不要去地下……那里的“遗忘”是彻底的……】
“院长亲自查看……地下……”沈墨言沉吟。
“看来关键人物和关键地点都有点眉目了。”白夜拿起日志旁边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在指尖转了转,“先去3号或7号病房看看?”
就在这时,整个走廊的灯光猛地全部熄灭!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连【墨痕】能捕捉到的规则轨迹都变得混乱起来。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的灰色雾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白夜的精神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小心!”白夜低喝,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沈墨言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带着浓烈的恶意和……记忆剥离的空洞感。
他瞬间将【墨痕】催动到极致,短距离阴影穿梭发动,抓住白夜的手臂,猛地将他扯离原地!
“嗤啦——”
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白夜原本站立的地方,空气都出现了扭曲的痕迹。
灯光在几秒后重新亮起,闪烁得更加厉害。
白夜看着刚才站立的地方,拍了拍胸口,语气夸张:“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忘’掉了。谢了,墨言。”
沈墨言松开手,没说什么,但眼神凝重。刚才那一下,速度极快,若非【墨痕】对危险轨迹的预判,很难完全躲开。而且,他注意到白夜刚才被他拉动时,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不像是反应不及,更像是……某种本能的不协调感?
“去7号病房。”沈墨言做出决定。王小姐记忆流失异常,可能和院长有关,线索价值更高。
“听你的。”白夜从善如流。
他们按照护士日志的指示,找到了7号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歌声。
推开门,病房里只有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年轻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窗边(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哼唱着模糊的曲调。
沈墨言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规则。
白夜却径直走了过去,在女人身边蹲下,声音放得极其轻柔:“王小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长得很好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个窟窿。
“你……是谁?”她歪着头,声音干涩。
“我们是来帮你的。”白夜微笑着说,眼中再次泛起那种柔和的精神波动,“你还记得院长吗?他昨天来看过你。”
“院长……”女人重复着,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但随即被更大的迷茫覆盖,“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
她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白夜伸出手,似乎想安抚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人的额头时,异变陡生!
女人空洞的眼睛瞬间变得漆黑,脸上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她猛地张开嘴,发出一种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尖利刺耳的嘶嚎!
同时,整个病房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开始渗出浓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物质,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和吞噬一切的气息,向他们席卷而来!
“是陷阱!”沈墨言厉声喝道,【墨痕】瞬间勾勒出房间内规则最薄弱的一点——是那扇窗户!
“白夜,走!”
他再次发动阴影穿梭,目标是窗户。
然而,白夜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那个扭曲变异的“王小姐”,眼神里充满了沈墨言看不懂的、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丝熟悉感的复杂情绪。
“白夜!”沈墨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剧烈的疼痛让白夜猛地回神。
黑色物质已经快要触及他们的脚踝。
白夜眼中厉色一闪,另一只手猛地向前一挥,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带着毁灭性气息的精神冲击轰向那变异的“王小姐”和涌来的黑色物质!
“轰——!”
精神与污秽的碰撞爆发出无声的巨响,整个病房都在震颤。
借着这股反冲力,沈墨言拉着白夜,撞碎了那扇映照着浓雾的窗户,跌入外面无尽的灰蒙之中。
失重感传来。
沈墨言紧紧抓着白夜的手腕,在坠落中,他清晰地看到,白夜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说——
“……又是……这样……”
【第三章:遗忘医院(下)】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短暂。
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冰冷的触感,仿佛跌入了某种巨大的生物凝胶之中。四周是绝对的黑暗,连【墨痕】的感知都被大幅削弱,只能捕捉到一些混乱、扭曲的规则碎片。
沈墨言紧紧攥着白夜的手腕,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白夜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白夜。”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粘稠的介质中显得有些沉闷。
没有回应。白夜像是沉入了某种梦魇,呼吸急促而紊乱。
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
不是实体,更像是……凝聚成实质的“遗忘”本身。冰冷的触须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试图钻进他们的皮肤,剥离他们的意识,抽走那些构成“自我”的珍贵记忆。
沈墨言眼神一厉。他能“看到”那些无形触须的轨迹,它们沿着规则的缝隙渗透而来。【墨痕】的力量在指尖凝聚,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割、斩断那些靠近的触须。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嘶响,以及一阵微弱的精神反噬刺痛他的神经。
他将白夜拉近,几乎是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和能力构筑起一个临时的屏障。触须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沈墨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精神高度集中,每一次挥击都精准而高效,如同在黑暗中跳着一支沉默而致命的舞蹈。
他不能退。身后是暂时失去战斗力的白夜。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蠕动的触须似乎暂时退去了,周围恢复了死寂,只有粘稠的包裹感依旧。
沈墨言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去感知白夜的状况。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白夜的额头,一片冰凉。他试图用【墨痕】去探查白夜精神世界的规则轨迹,却发现那里一片混沌,如同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海洋,只有一些破碎的、闪烁的画面片段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冰冷的金属墙壁。
·束缚带勒紧皮肤的痛感。
·穿着白大褂、面容模糊的人影,和毫无感情的记录声:“实验体07,精神抗性异常,记忆剥离失败……”
·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个巨大的、跳动着的、如同心脏般的……系统核心雏形?
·一个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呐喊(似乎是白夜自己的声音):“放我出去!我不是你们的工具!”
实验室……系统雏形……实验体……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之前对白夜的种种猜测隐隐吻合。白夜与这个系统,与这些副本,果然有着极深的、痛苦的渊源。这座“遗忘医院”,恐怕触碰到了他内心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就在这时,白夜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未散尽的惊恐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墨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沈墨言应了一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探查从未发生。他维持着一贯的冷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无尽的黑暗,感受着身体的粘稠包裹,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看来……我们掉到不得了的地方了。”他试图调动精神力,脸色却更白了一分,闷哼一声,显然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环境都让他消耗巨大。
“你的能力暂时无法使用?”沈墨言陈述事实。
“差不多……像是被抽干了。”白夜喘了口气,靠在沈墨言身上,难得的示弱,“靠你了,酷哥。我现在是累赘了。”
沈墨言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夜靠得更稳一些。他没有追问白夜刚才的失态,也没有提及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有些伤口,不需要急于撕开。
“这里规则混乱,但有流动的迹象。”沈墨言集中精神,【墨痕】在黑暗中艰难地探寻,“跟着我。”
他揽住白夜,开始在这片粘稠的黑暗中移动。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需要不断斩断重新缠绕上来的遗忘触须。白夜安静地靠着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因为沈墨言挥击时带起的规则震荡而微微蹙眉。
这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让沈墨言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责任。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光。
那光芒极其微弱,在无尽的黑暗中却如同灯塔。沈墨言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着光亮处挪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光是从一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斑驳的油漆和深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规则的轨迹在这里汇聚,又流向门后。
“看来……找到‘院长办公室’了?”白夜虚弱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嘲讽。
沈墨言将他护在身后,用阴影短刃小心地撬开铁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办公室,而是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诡异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实验室与档案馆的结合体。无数巨大的、盛放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罐林立其中,一些罐子里漂浮着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组织,或者……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轮廓。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管线,如同血管般搏动着。而在空间的最中央,是一个连接着无数管线的、类似于神经中枢的庞大肉团,它缓缓蠕动着,表面不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更浓烈的精神污染。
“欢迎……来到我的……记忆归档室。”一个沙哑、迟缓,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声音,从那个庞大的肉团中响起。
肉团表面一阵蠕动,凝聚出一张模糊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它“看”向白夜,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好奇”:
“实验体……07……你……回来了……”
“你……遗落的……痛苦……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白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沈墨言上前一步,完全挡住了白夜身前,手中的阴影短刃直指那庞大的肉团,声音冰冷如铁:
“你,就是院长?”
“交出‘出院证明’。”
【第四章:记忆的坟墓】
“出院证明?”
肉团上的那张脸扭曲着,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像是无数碎片在摩擦。
“当然……有。就在……我这里。”
它表面的管线蠕动加快,浑浊的液体在其中加速流动。
“但需要……用你们的记忆……来换。尤其是你……实验体07……你那些……反抗的、痛苦的……记忆……是珍贵的……样本……”
沈墨言眼神冰寒,不再废话。他深知与这种扭曲的存在多说无益。【墨痕】在眼中全力运转,瞬间解析着这个庞大肉团的规则结构。它并非无懈可击,那些连接着的管线,以及内部几个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节点,就是它的弱点!
“待在这里别动。”沈墨言对身后的白夜低语一句,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阴影,朝着肉团疾冲而去!
“不自……量力!”院长嘶吼着,实验室四周的玻璃罐纷纷爆裂,里面浑浊的液体和扭曲的组织化作粘稠的、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触手,如同潮水般涌向沈墨言。同时,空气中浮现出无数记忆的碎片——有玩家的绝望惨叫,有NPC的麻木脸孔,它们如同锋利的刀片,旋转着切割而来,干扰心神,侵蚀意志。
沈墨言的身影在触手与记忆碎片中穿梭,灵动如鬼魅。【墨痕】赋予了他近乎预判的能力,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最危险的攻击。阴影短刃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斩断一根能量管线,或者在一个规则节点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但他的攻击如同石沉大海,肉团的体积太大了,他造成的损伤似乎微不足道。而且,那些精神污染无孔不入,即便有【墨痕】护体,他的太阳穴也开始阵阵刺痛,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陌生的、属于他人的痛苦记忆片段。
“挣扎吧……恐惧吧……你的记忆……也会成为我的收藏……”院长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精神波动突然从沈墨言身后传来,精准地干扰了一道即将抽中沈墨言后背的触手!
是白夜!
他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额发,但他抬起了头,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它的核心……在左下方……第三根红色管线连接的位置……”白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那里……是它储存‘我’的记忆的地方……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院长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闭嘴!叛徒!”
更多的触手调转方向,疯狂地扑向白夜!
沈墨言没有丝毫犹豫,阴影穿梭发动,瞬间回到白夜身前,短刃挥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将袭来的触手尽数斩断!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溅了他一身。
“你怎么知道?”沈墨言在激烈的对抗中快速问道。
“共鸣……”白夜喘息着,支撑着精神屏障抵御余波,“我能……感觉到……我‘失去’的那部分……就在那里!”
信任不需要理由。
沈墨言眼神一凝,目光锁定了白夜所指的那个位置。
“掩护我!”
话音未落,他再次化作阴影,这一次,不再是游斗,而是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核心节点发起了冲锋!
“休想!”院长彻底疯狂,所有的触手、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般集中涌向沈墨言,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白夜咬紧牙关,眼中血丝弥漫,他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心象共鸣·坚定印记!】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沈墨言身上,并非强化,而是“固定”。它强行稳定住沈墨言周围小片区域的规则,并在他脑海中烙印下那个核心节点的清晰坐标,极大地削弱了精神污染对他的干扰,为他开辟出一条短暂却至关重要的通道!
就是现在!
沈墨言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流星,穿透了层层阻碍,手中的阴影短刃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入了那个被无数管线包裹着的、微微搏动着的核心节点!
“不——!!!”
院长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混合了无数声音的惨叫!
肉团剧烈地抽搐、膨胀,表面的管线根根断裂,那张模糊的人脸扭曲崩解。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墙壁剥落,地面开裂。
核心节点在短刃下碎裂,逸散出的并非血液,而是无数纷乱的、彩色的光点——那是被它吞噬、囚禁的无数记忆!
在这些喷涌而出的记忆光点中,有几片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重的碎片,如同归巢的倦鸟,融入了白夜的额头。
白夜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闷哼,蜷缩起了身体。
沈墨言拔出短刃,快速退回白夜身边,将他拉起。
“走!”
核心被毁,这个空间即将崩溃。来时的那扇铁门已然消失,但在肉团原先位置的下方,露出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出口。
两人毫不犹豫地跃入光中。
失重感再次传来,但这次短暂而温和。
当他们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医院一楼的入口大厅。身后,那座阴森的建筑正在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消散在迷雾中。
【副本:遗忘医院,通关。评价:A。奖励结算中……】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沈墨言看向身边的搭档。
白夜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他身上的气息有些混乱,那些回归的记忆显然对他冲击巨大。但他站得很直,没有再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沉重。
“又欠你一次,墨言。”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经历生死危机的不是自己。
沈墨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那部分回归的记忆是什么,也没有询问“实验体07”的含义。
他只是淡淡地说:“合作而已。”
白夜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真切了几分,他走上前,哥俩好似的揽住沈墨言的肩膀,尽管后者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对对对,合作愉快!”他笑嘻嘻地说,“下次副本,我请客,我知道有个休息区的烧烤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轻快,但沈墨言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有些伤痛,无需言说。
有些信任,已在生死之间悄然铸就。
【第五章:贪婪游轮与往事的影子】
系统提供的休息区,与其说是“区”,不如说是一个悬浮于虚空中的平台,风格可以随使用者心意略微调整。此刻,沈墨言和白夜所在的,是一个简约的、只有两张椅子和一张小几的白色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系统模拟出的、淡淡的草木清香,试图洗涤从副本带出的血腥与污秽。
白夜不知从哪里真弄来了两罐冒着冷气的啤酒和几串滋滋冒油的虚拟烤肉,香气逼真得不像话。
“喏,说好的,我请客。”他将一罐啤酒抛给沈墨言,自己咬了一大口肉串,满足地眯起眼,“虽然花的是系统点数,但心意到了,对吧?”
沈墨言接住啤酒,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他看着白夜大快朵颐,仿佛“遗忘医院”里那个脆弱痛苦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你的记忆,”沈墨言开口,声音平稳,“恢复了多少?”
白夜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我更讨厌这鬼地方。”他灌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他的唇角,被他随意擦去,“都是一些……不愉快的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看向沈墨言,眼神带着探究:“倒是你,墨言,总是这么一副冷冰冰、心事重重的样子。无限世界虽然烂,但能许愿不是吗?你就没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沈墨言沉默着。愿望?那个他曾经视为唯一救赎的愿望,在“时空坟场”得知真相后,已经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白夜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吃着烤肉,等待着。
良久,沈墨言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处,声音低沉地开了口,仿佛不是在回答白夜,而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我有个妹妹,沈墨语。”
白夜放下了肉串,神情认真起来。
“她生病了,一种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基因崩溃症。”沈墨言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我偶然得到了进入无限世界的‘资格’。系统的‘许愿机’,是唯一的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更沉:“但在上个‘时空坟场’副本,我们看到的资料显示,‘许愿机’无法真正逆转生死,它创造的……只是拥有相同记忆的复制体。”
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达成的愿望。一个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念,轰然崩塌的前兆。
白夜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的神色,那会让此刻的沈墨言更难堪。他只是等沈墨言说完,才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白夜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打算怎么办?放弃?”
沈墨言摇头,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固执:“我不知道。但……只要还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明白了。”白夜打断他,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沈墨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难得的没有掺杂戏谑,带着一种沉重的理解。“那就先走下去,走到最后再看。说不定……有奇迹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沈墨言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没等沈墨言细想,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新副本即将开启:贪婪游轮。等级:S。传送倒计时:10, 9, 8……】
白夜咧嘴一笑,刚才那点沉重瞬间烟消云散,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他。
“走吧,酷哥。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人性的狂欢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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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结束的瞬间,喧嚣与奢靡的气息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他们正站在一艘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豪华游轮甲板上。金色的阳光洒在光洁如镜的甲板,远处是蔚蓝无际的大海。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谈笑风生,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乐队演奏着慵懒的爵士乐。一切都显得那么纸醉金迷,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副本:贪婪游轮】
【任务:在航程结束前(7天),获得至少1000点“筹码”。】
【提示:筹码可通过各种方式获取。最终,筹码最多者,将获得船长的神秘馈赠。】
【警告:请遵守游轮基本规则,禁止直接抢夺他人筹码。】
“筹码?”白夜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听起来像是赌场把戏。”
沈墨言则更关注规则。“禁止直接抢夺”,意味着间接的掠夺、欺骗、诱惑,都是被允许的。这艘船,是欲望的放大器。
很快,他们发现了获取筹码的多种途径:在游轮自带的赌场里博弈,完成某些富商或贵妇发布的“特殊任务”(内容往往涉及灰色地带),参与高风险高回报的竞技游戏,甚至……是出卖情报或其他无形的东西。
沈墨言凭借【墨痕】对规则和概率的精准把握,在赌桌上无往不利,筹码稳步增长。白夜则似乎更享受于游走在各色人物之间,用他出色的洞察力和【心象共鸣】的微妙影响,套取情报,完成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筹码积累的速度甚至比沈墨言更快。
他们像两台高效的机器,在狂欢的人群中冷静地攫取着生存的资本。
直到第三天,他们遇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独自躲在角落哭泣。她的父亲是个烂赌鬼,在登船的第一天就把他们仅有的初始筹码输了个精光,然后把自己也输给了某个放高利贷的势力,不知所踪。小女孩因为“毫无价值”而被抛弃,即将因为无法支付每日高昂的“滞留费”而被船方处理掉——按照规则,可能是被扔进海里喂鱼,也可能是沦为最底层的奴仆。
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玩家已经盯上了她,似乎在商量着用极低的代价从船方手里“买”下她,用于某些龌龊的用途。
沈墨言皱起了眉。他习惯了冷漠,但并非铁石心肠。他看向白夜,以为会看到同样的厌恶或者至少是漠然。
但他却在白夜眼中,看到了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真是……令人作呕。”白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天晚上,一场“意外”发生了。
盯上小女孩的那几个玩家,在一次高风险的地下交易中,因为“分赃不均”而爆发内讧,最后引来了游轮的执法队。冲突中,那几名玩家全部因“违反游轮安全条例”而被当场处决,他们积累的所有筹码,按照规定,一半归入游轮金库,另一半……则作为“举报奖励”,落在了匿名举报者白夜的手中。
白夜拿着那袋沾着无形血腥的筹码,走到蜷缩在货箱后面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无害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拿着,”他将筹码塞进小女孩手里,声音柔和,“足够你支付剩下的费用,或许还能让你在靠岸后有点钱生活。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船靠岸,明白吗?”
小女孩懵懂地看着他,又看看筹码,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筹码飞快地跑掉了。
白夜站起身,对上沈墨言复杂的目光。
“觉得我残忍?还是虚伪?”白夜笑着问,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掉了垃圾。
沈墨言摇头:“只是不明白。” 他不明白白夜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施以如此大的援手,却又用如此冷酷无情的方式。
“哪里不明白了?”白夜走到栏杆边,看着漆黑的海面,“我救了她,清理了垃圾,还赚了筹码,一箭三雕,效率很高。”
“为什么救她?”
白夜沉默了片刻,海风吹拂着他的白发。
“可能是因为……她眼睛里的绝望,和我小时候在实验室里,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点像?”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随即转头看向沈墨言,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墨言,你说过,我的行为很矛盾。”
“但其实很简单。这世界烂透了,系统烂透了,人心也大多烂透了。但我偏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烂的人。”
“可纯粹的善良活不下去,所以……”他摊了摊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我来当影子,来处理这些脏事。你嘛,就继续当你的光,负责看清前路就好。”
“光与影,本来就不分家,不是吗?”
沈墨言看着他在夜色与灯火交织下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白夜内心深处那片巨大的、撕裂的战场。他并非没有是非观,恰恰相反,他有自己固执坚守的底线,只是守护这底线的方式,过于惊世骇俗,亦正亦邪。
沈墨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走到白夜身边,和他一样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大海,淡淡地说:
“下次,提前告诉我。”
白夜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舒展开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好啊。”
游轮的汽笛在夜色中长鸣,如同巨兽的喘息。航程,还未过半。而更多的贪婪与杀机,正在这艘华丽的棺材里,悄然酝酿。
【第六章:时空坟场】
贪婪游轮的航程在第七日黎明时分戛然而止。
没有预兆,没有靠岸。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平面,整艘巨轮,连同其上所有未被淘汰的玩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凝固,随即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海面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短暂的传送失重感后,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无”。
沈墨言和白夜站稳身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是早已习惯无限世界光怪陆离的他们,也感到了片刻的窒息。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无数破碎的、缓慢旋转的几何形体、断裂的钟表指针、凝固的星河尘埃、以及难以名状的机械残骸构成的“废墟”。色彩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非黑非白的灰蒙蒙光晕中。时间与空间的感知被彻底打乱,时而觉得一秒万年,时而觉得咫尺天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万物终结的腐朽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规则”本身的哀鸣。
【副本:时空坟场】
【等级:???(信息紊乱)】
【任务:找到“永恒沙漏”。】
【警告:此地时空结构极度不稳定,注意你的存在性。】
系统的提示音都带着一种罕见的杂音,仿佛信号不良。
“哇哦……”白夜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但眼神里没有丝毫轻松,只有前所未有的凝重,“这地方……格调真高。感觉像是创世神打完架没收拾的垃圾场。”
沈墨言沉默地感受着。他的【墨痕】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规则的轨迹不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断裂的、扭曲的、甚至相互矛盾的碎片。他试图锁定一个方向,却发现感知中的坐标在不停变动。
“规则混乱,无法定位。”他陈述道,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跟着感觉走呗。”白夜倒是很豁达,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心象共鸣】感知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悬浮着一座由无数碎裂镜面构成的、如同小山般的废墟,“那边……有种很特别的‘回响’。”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时空坟场中跋涉。脚下的“地面”可能是坚硬的金属,也可能是柔软的、如同时间流沙般的物质。他们看到半截沉没的哥特式教堂尖顶旁漂浮着未来风的星舰引擎;看到一本巨大的、翻开的石质书籍,上面的文字却在不断流动、重组,讲述着不同世界的故事与终结。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怪物,但危险无处不在。一道看似寻常的空间褶皱可能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一片缓慢飘过的彩色云雾,可能沾染上就会加速衰老或退回胚胎;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某块记录着禁忌知识的石碑,精神就会遭到不可逆的污染。
沈墨言的【墨痕】和白夜的【心象共鸣】在这里不得不发挥到极致,一个在混乱中艰难地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一个则不断稳定着两人周围小范围的心神与时空感知,抵御着无形的侵蚀。
在一处由无数齿轮和发条构成的巨大残骸下,他们发现了一些痕迹——不是怪物的,而是……先前探索者留下的。几具姿势各异的骷髅,身上的装备早已风化,但其中一具骷髅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材质特殊、尚未完全损坏的笔记。
白夜小心地取下笔记,翻开。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充满了绝望。
【……找到了……系统的真相……它是个试验场……高位文明的玩具……】
【……许愿机是骗局!是陷阱!它无法创造,只能复制!基于数据库信息的……完美复制体!】
【……我们追求的救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时空坟场……是失败世界的墓地……也是系统丢弃‘无用数据’的地方……】
【……看到‘沙漏’了……但它……】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某种力量撕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笔记上的文字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内心深处那最后一根名为“希望”的支柱,彻底击碎。复制体……基于数据库信息的复制体……那意味着,即使他拿到许愿机,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拥有妹妹记忆和外表的人偶,而不是真正活过来的沈墨语。
他一直以来的坚持、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徘徊,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席卷了他,比任何副本的恐怖都要令人窒息。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
白夜合上笔记,沉默地看着沈墨言。他没有出言安慰,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沈墨言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墨言。”白夜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那层绝望的壁垒。
沈墨言缓缓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
“看着我。”白夜命令道,他的眼神不再戏谑,而是如同磐石般坚定,“真相很残酷,我知道。但我们现在还活着,这就意味着,还有无限的可能。”
“可能?”沈墨言的声音干涩沙哑,“还有什么可能?”
“不知道。”白夜回答得干脆利落,“也许是掀翻这个该死的系统,也许是找到连系统都无法触及的真正的奇迹,也许……只是单纯地活下去,活到看见下一个日出。”他收紧手指,几乎要捏痛沈墨言,“但无论如何,别在这里倒下。你答应过要和我搭档到最后的,沈墨言,别想食言。”
沈墨言怔怔地看着他。白夜的眼睛在这片灰败的坟场中,亮得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里面映照着他自己狼狈而绝望的影子,却也传递着一股蛮横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是啊……他还活着。身边还有一个……值得托付后背的同伴。
冰冷的绝望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疽,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正从白夜紧握的手腕处,一点点传递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肺中的是坟场腐朽冰冷的空气,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我不会食言。”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他轻轻挣开了白夜的手,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焦点,尽管那焦点深处,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白夜看着他重新站直的身体,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就好。”他转身,再次望向那座镜面废墟,“走吧,去找那个‘永恒沙漏’。我倒要看看,系统把它丢在这坟场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绝望并未消失,但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一种明知前方可能是虚无,也要并肩走下去的执拗。
在穿越一片由凝固的眼泪状晶体构成的区域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它——
那并非想象中的沙漏形态。
它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不断自我崩坏又重组的、类似于莫比乌斯环的奇异结构。环的中央,流淌着的不是沙粒,而是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世界碎片与时间尘埃。它散发着一种矛盾的、既是永恒又是刹那的气息。
【永恒沙漏:时空规则具象化碎片之一。接触需谨慎,存在被同化风险。】
系统的警告再次响起。
“怎么拿?”沈墨言问。他能感觉到,靠近那东西极其危险,周围的时空扭曲程度是外面的数倍。
“不知道。”白夜盯着沙漏,眼神闪烁,“但我有种感觉……这东西,或许不仅仅是任务物品。”
他向前迈出一步,试图用【心象共鸣】去感知沙漏的本质。
就在他的精神力触碰到沙漏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个时空坟场剧烈地震荡起来!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崩塌!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消失,周围的废墟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剥落,显露出其后无尽的、狂暴的虚空乱流!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规则扰动!副本结构即将崩溃!强制脱离程序启动失败!重复,强制脱离……】
系统的警报声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
永恒沙漏的光芒变得极度不稳定,它不再是缓慢流转,而是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包括……空间和时间本身!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沙漏中心传来,要将两人拖入那万物终结的漩涡!
“抓住我!”白夜厉声喝道,全力展开【心象共鸣】,试图形成一个精神锚点,对抗那恐怖的吸力!
沈墨言也在同一时间将【墨痕】催动到极致,阴影之力缠绕住两人,试图固定在某个尚未完全崩坏的规则碎片上!
但他们的力量,在这涉及本源规则的崩塌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向那毁灭的源头,意识在巨大的力量撕扯下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沈墨言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了白夜的手。
而白夜,在身体被狂暴能量吞没的瞬间,看向那疯狂旋转的永恒沙漏,眼中竟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
【第七章:间隙回响】
意识像是在无尽的瀑布中被冲刷、撕扯,然后猛地被抛掷上岸。
沈墨言剧烈地咳嗽着,睁开了眼睛。预期的毁灭并未降临,他们似乎落在了一个……平静得诡异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甚至没有前后左右的方向感。他们悬浮在一片柔和、均匀的乳白色光芒之中,脚下是如同镜面般光滑却无法映出倒影的“平面”,延伸至视线的尽头。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风,没有温度变化,没有任何实体物质。这里仿佛是现实与虚无之间的夹缝,是万物规则的……后台。
“这里是……哪里?”沈墨言撑起身子,看向身旁的白夜。白夜也刚刚恢复意识,正皱着眉头打量四周,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仿佛消耗过度。
“系统提示消失了。”白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感知了一下,确认道,“强制脱离程序失效,但我们也没死。这里……不在系统的管辖范围内。”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定,以及一丝深藏的、仿佛回到故乡般的复杂情绪。
“不在系统管辖?”沈墨言心头一震。这超出了他对无限世界的认知。系统,那个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存在,竟然有它触及不到的地方?
白夜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似乎在触摸着无形的空气。他的指尖划过之处,乳白色的光晕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如果我没猜错,”白夜的声音带着回响,在这片空间里显得空灵而神秘,“这里是被系统舍弃的‘底层代码区’,或者说,是构建所有副本规则的……‘基石’之间的缝隙。我们因为永恒沙漏的规则扰动,加上我的……一点特殊性,被意外抛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看向沈墨言,眼神复杂:“我的能力【心象共鸣】,墨言,你一直觉得它只是精神干涉,对吧?”
沈墨言点头。
“它真正的本质,是‘规则亲和’,甚至……是微弱的‘规则改写’。”白夜缓缓道出真相,“因为,我本身就是早期系统规则不完善时,一个失败的……‘定制化实验品’。”
他走到沈墨言面前,盘膝坐下,像是终于决定卸下所有伪装。
“实验体07,这是他们给我的编号。高位文明——系统的创造者,他们最初试图制造能够完美理解并执行规则的工具,或者说,‘管理员’。他们挑选了一些拥有特殊精神潜质的个体,进行各种残酷的试验,试图将系统的规则烙印进我们的灵魂。”
白夜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沈墨言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大多数实验体都疯了,或者被规则同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而我,是少数‘存活’下来的异类。我没有被完全同化,反而保留了自己的意识,并对系统规则产生了某种……‘抗性’和‘亲和力’并存的特质。我成了残次品,被系统标记为‘待观察’,然后像垃圾一样丢进了各个副本里自生自灭。”
沈墨言静静地听着,心中的许多疑团终于得到了解释。白夜对副本规则的超常直觉、他亦正亦邪行为下对系统本质的深刻憎恶、他在“遗忘医院”的失控……一切都源于此。
“所以,你知道许愿机的真相,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墨言陈述道,不是质问。
“是。”白夜坦然承认,“我知道它无法真正复活死者。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那是支撑你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在找到新的意义之前,摧毁一个人的希望,是比死亡更残忍的事情。”
沈墨言沉默了。他看着白夜,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独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和如此残酷的真相,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渺茫的希望。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在他冰冷的心底蔓延开来。
“谢谢。”沈墨言低声道。为他的隐瞒,也为他此刻的坦诚。
白夜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别急着谢我。带你来这里,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片‘间隙’虽然是系统的盲区,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而且,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就在这时,周围的乳白色光芒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一些模糊的、闪烁的影像开始如同海市蜃楼般浮现出来——
·破碎的、如同星河般流淌的原始代码;
·一些早期副本构建失败的恐怖场景,如同被遗忘的噩梦;
·甚至……还有一些似乎是系统与高位文明通讯的、残缺不全的记录碎片,上面闪烁着无法理解的文字和星图。
沈墨言的【墨痕】在这里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集中精神,看向那些闪烁的影像和代码流,试图理解其中的规律。
“白夜,”他忽然开口,指向一片稳定流淌着的、由无数金色符号构成的光带,“那里……规则的轨迹很清晰,而且,似乎指向某个‘出口’。”
白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仔细感知了片刻,点了点头:“没错,那是维持某个稳定副本区域的底层规则流。跟着它,或许能找到回到‘正常’副本世界的路。”
他看向沈墨言,眼中带着询问:“要回去吗?回到那个……充满谎言和杀戮的系统世界里?”
沈墨言迎上他的目光。妹妹的愿望已然破灭,支撑他的支柱崩塌了。但正如白夜所说,他还活着,身边还有这个愿意与他分享最深秘密的同伴。
绝望之后,并非一定是虚无。也可以是……新生。
“回去。”沈墨言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然,“但不是为了许愿。”
他看向那流淌的金色规则流,眼神锐利如初。
“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是为了……找到真正终结这个无限轮回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白夜,一字一句地说道:
“和你一起。”
白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真实笑容。他伸出手:
“那就……说定了。”
“搭档。”
两只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脆弱的同盟,而是基于完全的理解、共同的秘密,以及……超越生死的羁绊。
他们站起身,走向那条象征着“回归”也是“新的征途”的金色规则流。乳白色的光芒在他们身后逐渐淡去,如同一个短暂的、揭示真相的梦境。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战斗,与最终极的……宿命对决。
【最终章:永夜墨痕】
没有预兆,没有选择。
当沈墨言和白夜收集齐最后一块关键“权限碎片”时,系统的强制传送已然降临。这一次的目的地,并非某个模拟的副本,而是无限世界的真正核心——一个纯粹由流动的数据与规则构成的虚无空间。
没有天地,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代码洪流,如同星璇般缓缓旋转。而在那洪流的中心,悬浮着一团无法形容的、既是实体又是概念的存在——它如同跳动的心脏,又如同冷漠的眼眸,散发着掌控一切的、令人绝望的威压。
【最终副本:系统核心】
【任务:做出你的选择。】
【选项一:融入核心,成为永恒的管理者。】
【选项二:启动许愿机,实现你的终极愿望(基于现有数据库)。】
【选项三:……(权限不足,信息紊乱)】
系统的提示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韵律。
沈墨言看着那团核心,又看向身旁的白夜。一路走来,穿越无数生死,真相被层层剥开,愿望已然幻灭。此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只有与身边之人并肩作战到底的决绝。
“看来,没有给我们拒绝的选项。”白夜笑了笑,脸上是熟悉的、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轻松,但他看向系统核心的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墨言,还记得我说过的,摧毁系统的方法吗?”
沈墨言点头。需要两个人,一个作为吸引所有规则反噬的“锚点”,另一个执行致命一击。
“我来做‘锚’。”沈墨言毫不犹豫。他不能让白夜承担那彻底的湮灭。
白夜却摇了摇头,笑容带着一种沈墨言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悲伤:“不,墨言。这次,听我的。”
他上前一步,与沈墨言并肩,面对着那庞大的系统核心,声音清晰而坚定:“我需要你,成为我的‘锚’。”
沈墨言瞳孔微缩。他记得白夜描述过,“锚点”是必死的。
“你……”他想质问,想拒绝。
但白夜打断了他,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相信我,这是唯一的方法。也是……我早已为自己选好的结局。”他侧过头,对沈墨言露出一个极其灿烂、仿佛汇聚了所有阳光的笑容,“能和你搭档走到最后,真好。”
不等沈墨言回应,白夜周身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再是柔和的精神波动,而是燃烧灵魂般的、璀璨到极致的光辉!他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无数细小的数据碎片从他身上剥离,融入周围的代码洪流,引起一阵剧烈的紊乱!
【警报!检测到高维规则入侵!识别代码:实验体07!启动最高级别清除协议!】
系统核心发出了尖锐的、近乎气急败坏的警报声!无数道蕴含着毁灭力量的规则锁链从核心中迸射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全部射向正在燃烧自我的白夜!
就是现在!
白夜对着沈墨言厉声喝道:“墨言!就是现在!相信我!”
沈墨言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了,白夜骗了他。所谓的“锚点”,并非同归于尽,而是用一个人的彻底牺牲,吸引并承受所有攻击,为另一个人创造那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悲伤。白夜在用他的存在,为他铺就最后的路!
“啊——!!!”沈墨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不甘,全部灌注到手中的阴影短刃之中!【墨痕】的力量被催发到前所未有的极致,他甚至能看清构成系统核心的、那最本源也最脆弱的几条规则基线!
他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沿着白夜用生命开辟出的、短暂存在的路径,冲向了系统核心!
规则锁链贯穿了白夜的身体,他的存在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变得透明、消散。但在彻底湮灭的前一刻,他看向沈墨言冲向核心的背影,眼中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眷恋与……释然。
“再见……墨言……”
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数据的洪流中。
沈墨言的短刃,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系统核心最脆弱的那一点!
无法形容的爆炸发生了。光芒吞噬了一切,规则在崩坏,数据在蒸发。无限世界,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巨大蛊盅,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
在意识被爆炸的洪流吞没的最后一刻,沈墨言仿佛感觉到,一缕微弱却熟悉的、属于白夜的精神波动,带着无尽的歉意和祝福,如同最终的道别,轻轻拂过他的意识,然后,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飘向了某个未知的、系统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
黑暗。
然后是光。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周围是熟悉的、属于他原本世界的、深夜的城市景象。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他回来了。
系统崩溃,无限世界瓦解,所有幸存的玩家被抛回了现实。
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体完好无损,甚至比进入无限世界前更加强健。但他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冰冷的风从中呼啸而过。
白夜……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他记得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记得白夜的笑容,记得他最后决绝的眼神和消散的身影。
但……有什么不对。
他拼命回想,却发现关于白夜的具体细节正在变得模糊。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们具体在哪个副本说了哪些话……这些记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无论他如何努力抓住,都徒劳无功。
只有“白夜”这个名字,和那股伴随着这个名字的、巨大而空洞的悲伤,清晰地留存了下来。
他忘了所有故事,却成了故事本身唯一的墓碑。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墨言试图回归正常的生活。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眠时,他会无意识地拿起笔,在纸上反复写下一个名字——
白夜。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具体的回忆可以填充,但眼泪却会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走遍了城市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但一无所获。白夜就像一场真实而残酷的梦,梦醒了,只留下刻骨的余痛。
某一天,他路过一个街角,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年轻人靠在墙边,侧影有几分模糊的熟悉感。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快步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拍对方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略带困惑的脸。
“有事吗?”
沈墨言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抱歉,认错人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他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如白昼般耀眼,如黑夜般神秘,那个亦正亦邪,那个最终用生命为他换取了自由与未来的搭档……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破碎的数据虚空之中。
永夜已逝。
只余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