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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卷一:春风如刃

      永昌十七年,春。

      金陵城的柳絮飘得正是嚣张时候,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场温柔的雪。秦淮河畔的垂柳才抽出嫩黄的新芽,河水被暖风一吹,皱起粼粼的金光。画舫一艘挨着一艘,丝竹声软绵绵地浮在水面上,混着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词,甜得发腻。

      沈鹤眠就是在这样的春日里,第一次见到谢云归。

      那时他还不是后来那个黑衣冷剑、满身肃杀的沈鹤眠。他是金陵沈家的三公子,父亲官拜户部侍郎,兄长在京中任职,沈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是诗礼传家的清流门第。他刚满十九,最爱穿月白色的杭绸直裰,腰间坠一块羊脂玉佩,手里常握一卷书或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走在秦淮河畔,便是活脱脱一幅“春风得意少年郎”的工笔画。

      那日他是被几个同窗硬拉出来的,说是要为新科进士陈榜眼庆贺。一伙年轻人包了条不小的画舫,酒过三巡,难免有些放浪形骸。沈鹤眠不喜喧闹,借故躲到船尾透气,斜倚着栏杆,看远处另一艘更为精致的画舫缓缓驶过。

      那艘船很静,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船头站着一个人,青衫落拓,身形清瘦挺拔,正望着水面出神。暮春的晚风拂起他未束的几缕长发,侧面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既清晰又疏离。

      许是察觉到目光,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沈鹤眠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很多年后沈鹤眠回想起来,仍觉得词穷。它们并不特别明亮,反而像是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薄雾,沉静的,温和的,却又深不见底。只那么平平淡淡的一瞥,沈鹤眠却莫名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微痒,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那人见他怔忡,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唇角似乎还弯了弯,然后便转身进舱去了。青衫一角在舱门处一闪而逝。

      “看什么呢,鹤眠?”同窗李文瑾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那艘画舫的船舱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哟,那不是‘停云舫’吗?”

      “停云舫?”

      “你不知道?”李文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倾慕,“那是谢云归谢先生的船。”

      谢云归。这个名字,沈鹤眠是听过的。近一年来,金陵城里关于这位年轻神医的传闻不少。有说他师承神秘,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有说他性情孤高,不慕权贵,治人全凭眼缘;也有说他姿容俊逸,风采卓然,比之潘安宋玉亦不逊色。只是沈鹤眠向来觉得这类传闻夸大其词,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方才那人,便是谢云归。

      “听说他近日在秦淮河畔赁了这画舫暂住,一面研究古籍医典,一面偶尔接诊些疑难杂症。”李文瑾啧啧道,“多少人捧着金银想上他的船,还得看他心情。你刚才瞧见了?长得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

      沈鹤眠含糊地“嗯”了一声,心思却还萦绕在那双笼着烟雨的眼睛上,和那惊鸿一瞥间,对方身上一种与这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安静的孤独感。

      缘分这东西,有时来得毫无道理。

      几日后,沈鹤眠的母亲旧疾复发,心绞痛的老毛病犯得比以往都厉害,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起色。沈侍郎急得团团转,不知谁提了一句“谢云归”,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备了厚礼,亲自到停云舫求医。

      谢云归倒没为难,只问了病情,便提了药箱随沈侍郎过府。

      那是沈鹤眠第二次见谢云归。青衫依旧,药箱古朴,行走间步履从容。他给沈夫人诊脉时极为专注,指尖轻按,垂眸细察,侧脸在午后透过窗棂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专业。开方时,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洒脱,嘱咐服药禁忌时,声音平和清晰,条理分明。

      沈鹤眠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这个人,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身上有种近乎透明的干净气质,却又因为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而显得难以捉摸。

      谢云归开了三剂药,说三日后复诊。三日后,沈夫人果然大好,胸痛缓解,面色也红润起来。沈家上下感激不尽,沈侍郎更是将谢云归奉为上宾。

      一来二去,谢云归出入沈府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复诊,有时是沈侍郎邀他过府品茗论道。沈鹤眠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留意他的到来,寻些由头与他搭话。起初是请教些医理常识——他本就对杂学有些兴趣,后来渐渐聊开,发现谢云归并非表面那般冷淡。他读书极杂,医书之外,经史子集、山川地理、奇闻异志均有涉猎,谈吐间见解独到,偶尔几句点评,犀利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幽默。

      沈鹤眠被他吸引,像春日的蝶被一株安静绽放的兰草吸引。他开始主动去停云舫拜访,带些新得的茶叶、罕见的古籍,或只是一腔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对某个特殊之人蓬勃的好奇与亲近欲。

      谢云归起初客气而疏离,但沈鹤眠有种天然的、不惹人厌的赤诚。他会直白地赞叹谢云归某个观点精妙,也会坦诚自己某个困惑,更会在谢云归埋首医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并不打扰,只是陪伴。渐渐的,谢云归看他的眼神里,那层薄雾似乎淡了些,偶尔会露出真实的、浅淡的笑意。

      有一次,沈鹤眠在停云舫待到日暮。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船舱顶棚,沙沙作响。舱内点了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两人。谢云归正在整理一些晒干的草药,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干净,分拣药材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沈鹤眠帮忙打着下手,闻着空气中清苦的草药香气,看着灯下谢云归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谢先生为何选择行医?”沈鹤眠忽然问。

      谢云归动作未停,只是略微抬了抬眼:“救人,不好么?”

      “自然是好的。只是……”沈鹤眠顿了顿,“先生这般人物,为何独独钟情于此?科举仕途,或是寄情山水,岂不更自在?”

      谢云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融在雨声里。“救人,或许也能救己。”他拿起一株晒干的萱草,在指尖转了转,“况且,这世间疾苦太多,能解一分,是一分。”

      这话说得平淡,沈鹤眠却听出几分沉重的意味。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谢云归却将手中的萱草递到他面前:“认得这个么?”

      沈鹤眠摇头。

      “萱草,又名忘忧。”谢云归看着那枯黄的草叶,眼神有些悠远,“古人有云:‘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据说能令人忘忧。可这世上,真有什么药,能让人忘了想忘的事么?”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怅惘,快得让沈鹤眠以为是错觉。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沈鹤眠开始唤他“云归兄”,谢云归虽未改口称他“鹤眠”,但默许了这个称呼,待他也愈发温和耐心。沈鹤眠觉得,自己像是慢慢走近了一片静谧的湖泊,起初只看到表面的平静光洁,渐渐能窥见水下悠游的水草和偶尔泛起的涟漪,但湖心深处究竟藏着什么,依然看不真切。

      他迷恋这种逐渐靠近的过程,迷恋谢云归身上那种复杂而引人的气质——既有医者的仁心与专注,又有智者般的通透疏离,偶尔流露的一丝寂寥,更让他生出想要探寻、甚至想要抚平的冲动。

      少年人的情愫,如同春草,不见其长,却日有所增。沈鹤眠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日益强烈的吸引和牵挂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见到谢云归时心中便雀跃,不见时便若有所失。他搜罗各种有趣的玩意、书籍送去停云舫,找各种借口赖在那里,哪怕只是看谢云归整理药材、研读医书,也觉得时光静好。

      有一次,他得了两幅前朝画圣的真迹残卷,兴冲冲拿去与谢云归共赏。两人在灯下细细品评,不知不觉夜深。沈鹤眠困倦,伏在案几上小憩,醒来时身上盖着谢云归常披的那件青灰色外衫,而谢云归坐在不远处,就着灯火翻阅医书,侧影沉静。见他醒来,抬眼看来,眸光在灯下温润如水。

      “醒了?时辰不早,我让人备船送你回去。”

      沈鹤眠抱着犹带清苦药香的外衫,心中鼓胀着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摇了摇头:“我再坐会儿。”

      谢云归没再催促,只将灯芯挑亮了些。

      沈府的人渐渐察觉三公子与那位谢神医交往过密。沈侍郎起初乐见其成,觉得儿子结交这样一位有本事的朋友是好事。但时间久了,见沈鹤眠几乎将停云舫当成了第二个家,心思大半都不在功课前程上,不免有些微词。沈夫人倒是宽容,只说鹤眠还小,随他去罢,况且谢先生于她有救命之恩。

      永昌十七年的夏天,就在沈鹤眠这种隐秘而快乐的沉浸中过去了。秋来时,谢云归说要去城外的栖霞山采药,可能要在山中盘桓数日。沈鹤眠立刻表示要同去。

      “山中清苦,还有蛇虫,你受不得。”谢云归婉拒。

      “我怎么受不得?云归兄莫小瞧人。”沈鹤眠不服,“我幼时也常随家兄去京郊爬山,再说,有你在,我怕什么蛇虫?”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云归,带着不自知的恳求与依赖。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要听我安排。”

      沈鹤眠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栖霞山在金陵城外,以深秋红叶闻名,此时初秋,绿意尚浓,间或有些早红的枫叶点缀其间,别有一番韵味。谢云归采药极为专注,对各种草木的习性、药用部位如数家珍。沈鹤眠跟在他身后,看他俯身寻觅、小心采摘,看他指尖拂过叶片时那种珍而重之的神情,只觉得心口柔软得一塌糊涂。

      山中果然有蛇。一条花色斑斓的毒蛇从草丛中窜出时,沈鹤眠吓得后退一步。谢云归却迅速上前,用手中一根树枝精准地压住蛇头七寸,另一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蛇头附近,那蛇便慢慢松了力道,蜷缩不动了。

      “是烙铁头,有毒,但不主动攻击人。”谢云归松开树枝,那蛇窸窣游走了。他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沈鹤眠,眼中带了点笑意,“吓到了?”

      沈鹤眠有些窘迫,强自镇定:“没、没有。云归兄方才洒的是什么?”

      “一些雄黄和草药混合的粉末,驱蛇的。”谢云归将瓷瓶递给他,“拿着防身。”

      沈鹤眠接过,瓷瓶还带着谢云归掌心的温度。他握紧了,心中那点后怕被另一种熨帖的情绪取代。

      那夜他们宿在山中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里。谢云归生了火,将采来的草药摊开整理。沈鹤眠靠坐在门边,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着谢云归沉静的侧脸,听着远处隐约的松涛和近处虫鸣,忽然希望时光就停在此刻。

      “云归兄,”他轻声开口,“你走过很多地方吧?”

      “嗯,随师父游历过几年。”

      “那你……为何最终选择留在金陵?”

      谢云归整理草药的动作顿了顿,火光在他眼眸中跳动。“金陵……是个好地方。”他答得有些含糊,随即反问,“你呢?将来有何打算?继承家业,科考入仕?”

      沈鹤眠被问住了。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按部就班地读书、科举、做官,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路。但此刻,在这山野寂静的夜晚,对着谢云归,他忽然觉得那条路有些索然无味。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以前觉得怎样都行。现在……”他看了一眼谢云归,后半句“现在觉得若能常伴你左右,便是最好”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只道,“现在觉得,像你这样自由自在,悬壶济世,也很好。”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深,似乎看透了他未尽的言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一株草药递过来:“这是黄精,补气健脾的。山野之中,亦是宝藏无数。”

      话题便转开了。但沈鹤眠心中那点朦胧的念头,却像被火苗舔舐过的草籽,悄然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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