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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END 椒花颂声, ...

  •   几束沾有露水的鲜花被放在冰冷的墓前。
      姜南握着蓝因的手不放,静声站在宿妄舟和洛斯纳尔的墓前,一句话也没说,可就是站了很久很久。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过去的,现在的,包括将来的。
      蓝因陪着他站在那里。
      好像连海风都知道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蓝因撞了一下他的肩,姜南猛然回神,歉意地捏了捏蓝因的手心,刚拉着他想走,扭头就和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四目相对。
      蓝因:你以为我做什么撞你。
      来者面色有些憔悴消瘦,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男人的气度和风骨,眉眼间竟然......和姜南颇有几分相似,他的手里也捏着一束花。
      “我来看看他。”
      没话找话,姜叙白向他略一颔首,两个人陌生得像头一回相识,姜南更是面色冷硬,下意识拉紧了蓝因把他护在身后。
      “他让我带话,他食言了,说很抱歉。”
      姜南不带情绪,开口却说得飞快,倒像在急于逃避什么。
      男人肉眼可见得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皱眉盯了那个坟墓一会儿,似乎在暗骂自己这个徒弟——是个混账。
      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冰冷的坟墓,像通过这个举动摸了摸谁的头似的,半晌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假装不看这边的姜南——身后的蓝因。
      “你就是蓝因?”姜叙白和煦地笑了一下。
      蓝因还没说什么,姜南一步横跨在他们之间,第一次——用充满敌意和警告的目光和姜叙白毫无保留地对峙。
      姜叙白无奈地挑眉,我会吃了他么?
      蓝因急忙一把扯开姜南,平静的目光迎上面前的长辈,这么多年了,他也能分清真情和假意的区别,他礼貌性地颔首。
      “姜统领。”
      姜叙白清浅地笑了一下,那一笑和姜南很像,又有什么地方很不一样:“早就不是什么统领了,叫叔叔就好。”
      姜南牵着蓝因的手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抖,让蓝因决定改了口:“姜叔。”
      姜叙白轻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晚辈,他还是没看姜南一眼,最后的话却不知是在冲着谁说:
      “快过年了,到时候来家里吃饭。”
      蓝因这次没应,只是淡淡望着姜叙白。
      并同着淡淡的笑意。
      蓝因和姜南进了庄园去收拾宿妄舟和洛斯纳尔的遗物。
      前院生了些杂草,反而更增添几分山野情趣,蓝因和姜南并肩推开了大厅的门,两个人忙前忙后地给各种家具和雕塑披上防尘布。
      不像是处理后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选择另一种方式,就好像他们只是替远行的人简单打理一下家里,就好像真正离开的人其实一直都在。
      来到大厅中央那幅雕塑前,蓝因止住了姜南想要动作的手,他站在那里看着雕塑眼上覆盖的白布,薄如轻纱,松散地系在那里。
      他突然想起了洛斯纳尔的话。
      “你看他看我的眼神有多虔诚啊,可我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信仰。”
      他垂落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一股冲动涌上来,他很想知道他的朋友为之彷徨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出乎姜南意料之外的,蓝因上前几步,抬手轻轻把那块白布扯下来了。
      是一双用心去雕刻的眼睛。
      一双——充满情欲的眼睛。
      一双涵盖了宿妄舟多年未敢宣之于口的感情的——眼睛。
      蓝因不知道在想什么,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更不知道在替谁笑。
      你看,有些时候真相是如此轻而易举。
      真正残酷的是时间,还有人。
      他朝姜南轻声喃喃了一句:“这布其实系的挺松的啊。”
      姜南应声:“是啊。”
      系的很松,却困了两个人整整七年。
      画地为牢,寸步难行,至死未休。
      他们是从后院离开的,映入眼帘的又是漫山遍野的欧石楠。在微风中摇曳,美得让人窒息。
      可惜,种花的和赏花的都不在了。
      两个人最后看了眼花海,发动了车。
      ——蓝因本来想假装没看到简术渡的短信的,可谁让他又一次翻出了一张被主人精心保管的旧照片,他盯了那泛黄的塑封很久,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
      ——“时间。”
      蓝因站在简术渡他们后头看着这个不起眼的石墓,大脑还放空着,抬头一看灰蒙的天,要下雨了。
      裕生屿自那场大雪后,还没下过雨呢。
      祁绛青留下来过一封信,他父亲替他整理遗物时无意间被发现的,可好像那封信的主人也并没有真的把信送出去的意愿。
      但他父亲还是把信交到季寻昼他们手上。
      说到底,儿子被自己牵制了一辈子。本来他可以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已经好久,好久没看到他的孩子笑过一下了。
      信里说,从前的祁绛青被他亲手葬在了裕生屿。
      信里说,其实他不后悔。
      信里说,可是他......很难过。
      信里还尾尾潦草缀了一句,很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有一眼。
      落款是盛勋发动兵变的前两个星期。
      季寻昼的眼眶有点猩红,他从岑醒手里接过酒杯,慢慢洒在地上。剩下的五个人竟在长时间内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望山一直在擦那块该死的石头,简术渡把信纸捏到指尖发白,蓝因......噢,在抬头看天。
      他们把祁绛青葬在了裕生屿。
      在他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个黄昏,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五个人零落地漫步在海边的石滩上,还能听到潮水涨落的声音。
      他们偶有几个还会回一下头。
      可数来数去都只有五个影子。
      然后又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地把头扭过去。
      蓝因蹲坐在一块岸礁上,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他点燃了烟,还没抽,岑醒向他伸出两根手指,他便把烟递给她。岑醒吸了一口,吐出雾气。
      于是蓝因又点燃了一根。
      他想了很多事,忘记了的和刻在骨血里的,在今天傍晚他彻底回想了一遍。他实在不清楚裕生屿对他们六个,对他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烟燃不觉尽了。
      疼痛总能让人更加清醒。
      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弥足珍贵而又留下痕迹的时光。就像海水一遍又一遍舔舐他的伤口,告诉他过往的虚实,哪怕盐粒周而复始地刺痛未愈的血肉。
      他甘之如饴。
      “蓝因。”
      是季寻昼在这么叫他。
      蓝因愣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下季寻昼,对方不躲不闪地回望他。
      蓝因就应了一声:“你还气么?”
      季寻昼漠然:“当然。”
      “那为什么......?”
      季寻昼打断了他,不由分说的:“只是刚才在想,那个王八羔子要是知道,又要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蓝因没再搭话了。
      什么阴曹地府,什么天堂地狱,谈不上信,只是他们总是想,让离开的人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公元3096年2月29日,晴转雨。
      宋婉眉前不久刚开张的早餐铺子生意倒是不错,宋楠坐在收银台那写作业,时不时有客人进店还能和对方笑着攀谈几句,对方点了早饭还要夸她几句,说她听话又讨喜,自己怎么就生不出这样的宝贝。
      宋婉眉听了就笑,说哪里哪里。
      他们总能时不时在六七点钟看到他们的常客,蓝因会扫一眼菜单然后随便点一些豆浆包子馄饨饺子,姜南会把早饭钱递给宋楠,日常逗弄小孩。
      宋婉眉总是不肯收他们的钱,但这不影响他们装聋作哑地付钱。
      吃完早饭,蓝因驱使他的御用司机把车开去蛋糕店,姜南刚开始还以为蓝因想吃甜食了,后面扫了眼仪表盘上的日期,心里了然。
      蓝因神色淡漠地扫过那写玲琅满目的蛋糕展品,用他那稳得百八十万的清冷声调来回地问蛋糕店的老板娘:“现在20岁左右的年轻人喜欢哪种款式?”
      老板娘笑着给他介绍,他也就一种一种认真地听过去,姜南靠着墙站着,眉眼带笑,笑着看蓝因听得认真。
      自从那天花寄虞被岑醒从乱葬岗救回来,蓝因就给他安排好了住处和其他细琐事情,可那天岑醒随口传的一句话和“奉命行事”的一脚,竟是他们自事发后唯一的交集。
      花寄虞当然不会住蓝因的房子,他还是回了他和老秦的那个家——如果可以称之为家的话。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
      过生日?那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
      他也不喜欢过生日。
      所以在外卖员踏着落日的余晖敲响他家的房门时,他整个人都是僵在原地的。他看着外卖小哥热情地跟他说“生日快乐”,傻站片刻又反应过来跟他说谢谢。
      他没问外卖员是谁送的,外卖员也没履行他本该尽的义务进行阐明,像是被人特地叮嘱过。
      打开盒子,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蛋糕出现在他面前,草莓味的。
      还有一张贺卡,同样没有署名,只有几个潦草却遒劲的字:
      “生日快乐
      愿健康平安。”
      蓝因本来想写一个“岁岁欢愉”的,后来笔刚要落下又抬起,还是没写。
      那个蛋糕被打翻在地上,就像多年前那个草莓蛋糕。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客厅里一片狼藉。年轻人蜷缩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面前是那个被摔成烂泥的蛋糕。
      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同样痛苦。
      爱恨都放不下的人只能把痛苦咬碎尽数吞下。
      年轻人浑身颤抖着,他从狼藉之中挑出了那张贺卡,到底是没撕掉,他把贺卡扔在一边,用手指蘸了一点草莓奶油。
      苦的。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他最讨厌的就是下雨。
      雨声一并淹没了手机里陌生短信的贺音,一句生日快乐,还有一句对不起。
      蓝因和姜南牵着手在海边散步。
      “我一直很想问一个问题,”姜南状似不经意间问蓝因,呼吸却暴露了他少有的焦灼,“上次你看见姜叙白,为什么愿意改口,他叫你去吃饭的时候却又不应了?”
      蓝因扫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轻笑出声。
      ——笑什么?
      ——没什么。
      ——就是没想到姜指挥官也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一天。
      ——学坏了啊你。
      “其实......”蓝因斟酌着开口,“你是渴望亲情的,对吗?”
      “别急着否认,”蓝因直接抬手捂住姜南的嘴,清冷着脸霸道地不允许他出声,“那天他让我改口,其实就是在承认我,以你的爱人的身份,你的手抖那么一下,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乎。”
      哪会不在乎呢。
      他也真心敬过爱过那个人。
      姜南舒了一口气,慢慢地开口:“我母亲叫张琬音,生了我之后没养好,体弱多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姜叙白也忙,我和他的见面次数甚至没有宿妄舟多,也远没有他们亲密。”
      姜南有怨言,姜叙白面对儿子又罕见的无计可施。
      “我被人贩子抓走那天恰好是我母亲的忌日,落单被抓的原因……那天姜叙白原本答应要来接我去看我妈的。结果他一通电话突然打来说他很忙,让我等别人来接。”
      他一怒之下选择自己去墓园,在路上被拐,后面就是先前说过的事,姜叙白有愧疚,可姜南已经学着不再期待。
      然后就是渐行渐远。
      “既然在乎,那就去找他。”蓝因把手松开了,看着姜南的眼睛湿漉漉的,充满澄澈和赤忱,“你教过我的,我值得一切爱我的人。”
      “那么你也是。”
      “至少我觉得,他是爱你的。”
      就像那天蓝因好像听到了那句还没被姜叙白说出口的,紧跟在那句“我来看看他”之后的——
      也来看看你。
      ——“那过年怎么说?”
      ——“好久没回了。”
      除夕夜,叙渊举办了个小型的篝火晚会,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放烟花,抱着热水袋躺在摇椅上看星星。
      姜南给蓝因泡了驱寒的姜茶,口袋里姜叙白刚刚递给他们两个的红包还是温热的——蓝因特地把他邀请过来一起跨年的。
      “蓝因,仙女棒玩不玩儿?!”简术渡朝他吼,可声音很快被周围的炮仗声淹没。
      蓝因摇了摇头,季寒声揽着月应尘,一边把手里的打火机扔给季寻昼,季寻昼看到他们两个小情侣甜蜜蜜觉得相当反胃。更过分的是,季寒声还抬手把他的头往下一压,面对着月应尘,语气相当欠揍调弄:“叫嫂子。”
      季寻昼本想拒绝反驳,抬眼就看到月应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度可观的红包——
      “嫂子好。”
      岑醒对这种屠狗现场向来没兴趣,风风火火地闹着要点冲天炮。
      “先让我来让我来!”
      “姑奶奶您着什么急啊?!”
      “蓝因你到底来不来?!”
      “他二旬老人要喝茶养身!”
      蓝因忍不住勾起嘴角,在零点的钟声里,他像是被这人间再度拥入怀中,他的玻璃杯和姜南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响声。
      没关系,未愈的伤口会化作铠甲。
      总会有人一直在你身边。
      “新年快乐。”
      椒花颂声,敬此经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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